中国传统文化对异质文化的包含性和排它性

王一泉

    有人说中国传统文化是包容性的, 理由是来自印度的佛教在中国传播成功. 又有人说中国的传统文化具排它性, 论据是基督教传教士在中国收获不大. 实际上, 佛教作为一种宗教, 其在华的努力与基督教一样不成功. 中国始终没有建立起超脱政治理论的宗教精神. 中国人对神的态度也并未因佛的传入而改变. 从文化角度看, 佛教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或融合基本上表现在思维方式, 审美态度和文学艺术方面. 在与以政治伦理为主的儒家思想体系的冲突中, 佛教则和基督教一样复归失败.

    涅磐
    (注: 磐, PAN, 上"般"下"木".本电脑字库无此字.以"磐"代)

    佛教追求的最高境界是涅磐. 佛教认为现世是人的不死的灵魂无穷无尽地轮回受苦中的一个轮回. 然而, 众生本性清净, 觉悟, 只为妄念浮云覆盖,为各种情欲蒙蔽. 只有信佛修善, 做到四大皆空, 万般皆幻, 才能达至超脱生死的涅磐, 进入西方极乐世界.

    儒教的涅磐---"与天地参"

    儒教追求的最高境界既不在天国, 而是现世中的人和"道"的和协统一. "道"包括自然事物的运行法规, 但主要指道德, 社会伦常和政治秩序.人与道德的融合便可"与天地合其德, 与日月合其明, 与四时合其序, 与鬼神合其凶吉"(<易* 乾文言>)

    佛入中国前, 汉儒追求天道人宇宙整体结构的永恒平衡. 汉儒认为道"原出于天", 由"人之继天而成于(天)外"(<<春秋繁露*实性>>).人优于天地之外的其他事物,"天长万物,上参天地"(<<春秋繁露*天地阴阳>), 人通过内在修养的完善, 便能"怀天心, 声然能动化天下者也. 故精诚感于内, 形气动于天, 则景星见, 黄龙下, 祥凤至. ...天之与人, 有以相通也(<淮南鸿烈*泰族训>). 人达到与天之间的彼此交通感应, 维系天道人和协永恒, 便是汉儒"与天地参"的内容.

    显然, 佛教否定现世, 无异是否定了儒教的天道人. 南北朝(420-589AD)至唐(618-907AD)年间, 儒教正是从社会效用和现实利害方面立论, 反对和抵制佛学. 佛教主张"弃尔君臣, 逃尔父子", 不敬王, 不拜父母, 被儒教斥为悖逆人伦的禽兽行为. 这种争论以佛教的妥协告终. 中唐后, 中国的沙门终于开始拜王,也出现了<<报父母恩重经>>. 甚至有的佛教教宗直接将儒教伦常道德纳入教义. 始华严宗以"五常" (仁, 义,礼,智,信)配佛身"五戒"(不杀生, 不偷盗, 不邪淫, 不饮酒, 不妄言).

    所谓佛教在华传播成功与中国传统文化的融合, 便是以不改变这种文化中带有浓厚政治伦理色彩的"与天地参" 的态度和内容为前提的. 佛教对中国正统文化的影响主要表现在儒教改造和吸收了佛教的思维方式, 发展而成宋明理学, 把汉儒外在的天道人结构转变为内在的自然, 情感甚至欲求.

    理学反对佛教的"寂灭", 认为那是反"人性"和"天理"的. 强调要"灭人欲, 穷天理". 宋"理"和汉"道"相似, 也以伦常和政治秩序为核心. "宇宙之间, 一理而已, 天得之而为天, 地得之而为地, 而凡生于天地之间者, 又各得之以为性, 其张之为三纲, 其纪之为五常, 盖此理之流行, 无所适而不在"(<<朱子文集>>卷70).宋"理"和汉"道"的不同之处在于汉"道"是天的意志, 而宋"理"则和人心相同一. "性即理也, 在心唤着性, 在性唤着理"(<<近思录集注>>卷1).格物, 致知, 穷理都是为了达到伦理的大彻大悟. 通过人格修养和道德完善以涤净与天理不符的"人欲"从而实现"天人合一", 便是理学"参天地"的内容.

    佛教并未能在中国建立宗教精神. 尽管自汉始入中国以来, 寺庙林立, 香客不绝, 逐渐传播开来广为人接受, 但鲜有人愿意立志牺牲以殉佛道. 统治者容忍之是因为佛教"进可以击心, 退足以招劝". 如宋文帝(424-454AD在位)便说, "若使率土之滨,皆纯彼化, 则吾坐致太平, 夫复何事." 佛教也未能象丁韪良(William A.P. Mastin,美在华传教士, 1850年受美长老会派遣来华传教, 1916年逝于北京)所说的那样"为中国人从上帝那里接受一个更好的希望作了准备. 上帝废除了死亡,并通过福音揭示了人生和永存". 士大夫依然坚信人生的揭示和永存来自道德完善.一般人则是将佛列入了他们传统崇拜的图腾和自然神(如龙王, 灶神)行列中.

    显然, 传统文化习惯于尊临于外来文化之上. 一旦这种尊临地位受到挑战,传统文化即会表现得极端地不宽容, 如针对佛教的"三武之难"--北魏太武帝, 北周武帝和唐武宗三个皇帝的毁佛运动--和针对基督教的檄文及一系列教案的方方面面.在当今对外开放, 加入世界经济文化体系过程中, 我们应怎样看待传统文化对外来文化的态度呢? 怎样对待传统文化和外来文化的冲突呢? 这不是简单地"全盘西化"或一昧地"中体西用"能解决问题的, 也不是死守原理或原则便能期望引刃而解的. 关键是民族和国家期望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