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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思一片在天涯

逸洁

    “嘀嘀”两声清楚的报时声,虽然很微弱,然而小亚听来却有如两声惊雷。她不用看表也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了。怎么时间过的这么快,一会儿家明就要走了,就在今天,再过短短的一小时。

    初次见到家明,是在一次中国同学会举办的舞会上。那时小亚来美才一年,刚念完休大的密集英语班,并以十分不错的成绩通过托福考试,正意气风发地准备入休大正式大学课程。在台湾家里。小亚是父母钟爱的掌上明珠,到美国来,她也是个极出风头的天之骄女。她爱玩,爱笑,爱闹,时常开着父亲送的红色福特“野马”和一群朋友玩到半夜三更才回来。吃饭,跳舞,看电影,逛街什么的,就这样一天天地玩过去了,从未认真地想过将来,也不想定下性来好好交一个男朋友。她裙下虽是从不缺乏追逐之众,她却从来也没有把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看在眼里,直到她遇见了家明。

    那天晚上,她照例和一大群女友去参加舞会。平时都随便一件衬衫,一条牛仔裤在校园里晃来晃去的女孩子们,此时都一个个打扮得像公主一般,其中又以小亚最为出色。虽然打扮得端庄整齐,但她们并灭有因此而“文静”些,反而因为舞会喧闹的气氛更是讲个不停。她们近来没多久,一大群男孩子也拥进来了。小亚女友中最多嘴多舌的莉琴眼尖,一面招手,一面叫起来:“哎呀,Tack, John,Tony,Wayne,你们怎么现在才来,过来这边坐呀!”那群男孩子也十分听话,一下子全蜂拥过来,把她们这一桌团团围住了,差点连前后通道都塞住了。

    在莉琴高八度高音及那群男孩子七嘴八舌自我介绍的混乱中,只有一个人始终把两手插在裤袋中,悠悠闲献的在一旁观战。他那局外人的超然倒引起了小亚的极度好奇心,使她禁不住地把他从头到脚好好打量了一番。

    他是一个相貌十分清秀而且颇具书生气质的男孩子。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薄薄的唇角展露着一个温雅的微笑。他也感觉到小亚在打量他,就对着小亚微微一笑,颇具深意似的。小亚觉得脸上一热,忙不迭地赶快将头转开。这时莉琴正在逼着一个叫Tony的男孩快快将还未自我介绍的人介绍给她们。她偷眼一看,只见那个Tony正抓耳挠腮,嗯嗯啊啊看着那个书生气质的男孩不知讲什么才好,显然是他忘了名字,以致无法介绍。全部女孩子都笑个不了,小亚也忍不住笑。那个男孩子很适时地插了进来,解除了Tony的窘境。

    “我来自我介绍好了,我叫郑家明,郑成功的郑,家庭的家,明亮的明,来自新加坡,还请各位小姐多多包涵,指教。”他的结尾逗得大家又笑了。

    “原来如此”小亚心想“怪不得他说话有点马来西亚那边的强调”。那群男孩子搬了椅子在她们旁边团团坐下来。也不知是有意或无意,郑家明很凑巧的就坐在小亚旁边。小亚心跳了两三下,还觉得脸上发热着,却不得不硬起头皮来和他应酬几句,但是郑家明以轻松自然的态度和她谈笑自如,使小亚也一下字轻松起来。他们从学校生活,一直谈到对未来的展望和理想。

    “我来此主要为了求学,”郑家明笑着说:“我一直都觉得教育是一个人一生中所能做的最佳投资,而知识则是一切力量的源泉。人类所以有别于其它动物全都只是在于知识而已。”小亚听了俏皮地接上一句“既然知识这样有用,你现在参加这个舞会岂不是浪费时间?”

    “哦,这叫念书不忘娱乐,娱乐不忘念书。”家明幽默地说:“再说人老了,一想到青春几何,所剩无多,再一想来参加舞会就有机会认识一些小姐,当然也就只好把知识先搁到一边去了,”说完还加了一句“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小亚笑得前仰后合。家明随即起身邀小亚共舞。他舞跳得极好,谈吐举止自然流露出一股潇洒的现代感,是一般台湾男孩子所缺乏的。小亚整晚都觉得说不出的轻松愉快,而当舞会结束时,家明彬彬有礼地邀小亚去吃宵夜时,小亚就开始意识到家明将会比她以前所认识的男孩子更能在她的生命中刻下痕迹。

    次后,他们常约定在图书馆见面。两人一起念书。常常都是家明辛勤地用功,而小亚在一旁看英文小说。家明告诉小亚他是新加坡派来的公费留学生,到此念工业工程的硕士,还有一年,即可毕业返国服务。

    “真羡慕你”,家明微笑着说,“graduate student不像你们freshaman有那么空间的时间可以读一些别的书,我有时想多看一些小说也没有办法。”说完他又孜孜不倦的埋首在他的书堆里了。

    周末,他们会出去看场电影,逛逛书店,或在家明家里自己煮顿饭吃。家明是个好厨师,小亚却连个荷包蛋也煎不好,所以常常是口头约定两人一起煮饭,却到时全由家明一手包办,而小亚仅是在旁帮忙摆摆碗筷而已。

    有一次,两人干脆准备了简单的午餐,跑到南59公路一个风景优美的公元去野餐。他们一面愉快地吃着自己做的三明治,一面欣赏着四周的风景。吃饱喝足后,两人找了一个树阴处乘凉。家明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拿手帕盖住眼睛假寐。小亚一时童心大发,拔起一根草,就去搔家明的脖子。家明痒得无法睡觉,就一下字从草地上弹起来,抓住小亚的说,就用身子压住她,搔她的胳肢窝。小亚又笑又叫的直求饶,“看你还敢不敢?”家明笑喊着。小亚直喘着气,这时家明按着她的手,双眼黑黝黝的直望进她的眼睛。小亚心跳着,再也笑不出来了,一阵奇妙的预感掠过她的脑海,她隐隐知道似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就在此时,她感到家明温暖的唇压在了她的唇,一刹那间,天地间其它事物都似乎不存在了...。

    在那一吻后,家明与小亚的感情更深进了一层,但是小亚也因此心理增加一层不安全感。她刚开始只是很天真的以为可以一直只把家明当作普通朋友,没想到事情发展出乎她意料之外,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掉入感情的泥潭中,无法自拔。给她不安全感的主要原因是家明终会回新加坡的事实。在他回去后,她还有漫长的三年大学必须在此度过。难道她这三年在美国就这样形单影只了?她真不敢想象没有家明在身边的日子将会是如何。何况家明的是她的初恋情人,她从来没有过恋爱的经验,也经常心中慌慌的不知该拿他怎么办,这三年内不知情况会如何发展。想起以前许多好朋友都是一旦回去就断了音信,她对未来就更加感到渺茫。因此她一向开朗的面容开始愁眉不展,心情也开始抑郁起来。

    家明感觉到她的改变,就温言问她是何原故。知道原因后,他再三保证他会设法籍写信和越洋电话和小亚保持联系。有可能的话,他还会一年请一个月的假来美探望她。听到这些保证后小亚虽是安心了些,却仍然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她对家明感情付出越多,就越是期盼得多。越想多抓住点什么,那层不安全的阴影也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变浓变深。小亚不管在家里或是在外面都是一向被人宠惯了的,自然而然养成她任性的大小姐脾气,然而家明最欣赏的仍然是小亚的纯真善良,不善作伪的本性。他自觉比小亚大很多,看小亚年轻需要呵护便凡事尽量让着她,因此小亚偶尔使起小性子,也在家明的宽容迁就下而相安无事。但小亚对家明感情越深,不安全感也因此而加深,相对的,她的情绪依然开始不太稳定。两人因而开始有了一些小争执,但总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直到有一次,小亚和家明一同在家明的住处看电视,两人不知怎么的扯到了从前交男女朋友的历史,家明突然觉得有必要向小亚坦白他过去的一切,就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起他从前和那些过去女朋友的种种交往和经过。小亚心中掠过一阵厌烦,她实在不想听,也不想知道他过去的了“艳”史。何况,愈听她就愈觉得心中那股嫉妒的火,熊熊烧起来。到最后,她忍不住大叫起来:“好了,够了,不要再讲下去了,我不想再听。”但这时家明却像小孩子般的固执,抓着她的双肩摇着:“不,你一定要听我说,我从前那个由马来西亚来的女朋友...。”小亚这时只觉得无名火冒三丈,在他话还没有说完时,就挣脱他的手掌,扬起右手来清脆地“啪”一声打了他一个耳光。

    家明楞楞地摸着火辣辣的面颊,瞪着小亚。有生以来他还未给任何一个女人打过。无名怒火从他心中冒起,于是,他一甩头,愤然地说:“好吧!你这么不讲道理,又爱打人,我只是说出一些实话,这也不行,我看你倒不如去找一个可以任你打,任你骂,又能整天哄你的男朋友,我实在是高攀你不起。”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一下子开车走了。小亚扑在沙发上哭泣着。在家明走出门的那一刹那她脑子就变得空空洞洞的,完全不能思想,及不能遏止地不停流泪。

    也不知哭了多久,突然小亚觉得有人从后背捉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翻过来。她大吃一惊,但发现原来是家明回来了。他极其温柔地将她拥进怀里,嘴唇贴在她的髻边低声地说:“抱歉,小亚,我刚才太冲动了才会说那些个话,你不要生气,原谅我好吗?”小亚听了,禁不住反身抱住他大哭起来,一下子将他衬衫胸前的部分都弄湿了。家明颤抖着又说:“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任何一个人像在乎你这样了的,小亚,我真的抱歉。”他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炽热的嘴唇落在她满是泪痕的面颊上,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吻她的眉,她的眼,她小小的鼻头,最后落在她颤抖着的嘴唇上...。

    还有一个半月,家明就要毕业了,亦即快要返回新加坡了。小亚心中的焦急与忧虑亦日益加深,虽然她表面十分倔强,始终不肯表露出来。刚好那时家明忙着帮一个刚从新加坡来的同学李亦萍办理签证及找工作,以及他本身一些有关毕业的事情亦忙得团团转。因此数次取消了与小亚的约会,令小亚心中气愤不已。她觉得家明临别在即,居然还把别的女孩子的事情看得比自女朋友还重要,她忍不住怀疑起家明对她的感情。如果他是深爱自己的话,为什么会没有顾虑到她的感觉?

    随着不满的情绪一天天在她心中累积及扩大,在家明帮李亦萍把一切问题顺利解决后,兴冲冲的来找小亚报告好消息时,她只是没好气的报以冰冷的神色和淡淡的态度。家明登时如冷水浇头,莫名其妙的,不知道是什么一回事。他最近为了结多难事,忙得头昏脑胀,根本没有时间,也想不到此时小亚的微妙及复杂心情,如今碰了一下钉子,虽然无趣,但仍竭力忍耐着,并不断地向小亚解释一切。然而小亚还是那样冷冰冰的不理不采。家明这下子可动了真火,忍不住叫了起来。

    “好吧!不说不到底要怎么样,动不动就给人脸色看,你有没与觉得你他过份了一点?”

    “好,好,你说我过分,你自己呢?”小亚也回吼起来。她既愤怒又伤心,她恨家明不了解她的心事,她本来以为不用她讲出来,家明也该明白她的心情,没想到他居然一点都不明白。于是她愤怒的大叫:“你整天陪着那个“李什么”的,你有什么时候想到我过?”

    “我已经告诉你多少遍了,李亦萍只是我同学,我只是在帮她忙而已。”

    “对,你在帮她忙,帮到你整天人都找不到,现在她不需要你帮忙了,你这才想到我了是不是?”

    “你,你简直是蛮不讲理”

    “哦,我不讲理,那个“李什么萍”一定很讲理了,那你干嘛还来理我?”两人声调越提越高,场面越演越激烈,火气也越来越大,到最后小亚爆发的大叫起来:“既然李亦萍这么好,我这样不好,不如你去找她好了,这里你也不用再来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家明铁青着面,胸膛气得一起一伏,“这里我是从此以后不会再来的了。”说完他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直往外冲,“砰!”的一下重重地把门带上。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令小亚整个人瘫痪在椅子上。她觉得整个人都无法思想,也无法行动了,只能任桌上的闹钟一声声滴滴嗒嗒地敲在她的业已破碎的,再也合不拢的心上....。从那次大吵后,整整有一个半月小亚不曾再见到家明,也没有在讲过电话。每天对小亚来说都是痛苦的折磨,她心中盼望着家明会像以前一样打电话来要求和解,但却总是一次次的失望。有数次她曾行动地想打电话给家明,但后来又觉得家明应该打电话来向她道歉。随着时日一天天的过去,她内心的挣扎与矛盾也越来越深。她觉得彷徨无助,真不知道怎样才好。

    晚上,小亚伏在枕上淌着泪水,任闹钟的滴嗒声伴着她到天明。白天,她精神不振,浑浑噩噩的过一天算一天。等到家明要离开美国的这一天终于来临时,她方突然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整个心都痛楚地绞扭起来。为什么命运这样作弄人,在她来美国一年多才认识家明,又在家明临离开美国前一个半月让他们因误会而分手!她知道如果她在不做点什么的话,家明真的就会就此一去不返了,如果她今天见不到他,或许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他了。

    小亚几乎是不暇思索地冲出房门,跑到屋或,开动她那部“野马”直奔Hobby机场。记得家明曾告诉过她那家航空公司及时间,她一直跑进候机室。一眼就看见家明跟几个送机的同学在谈话,表情仍然是那样从容不迫,虽然脸色有点憔悴。当家明看到小亚时,整个人楞住了,随即表情变为惊喜交集,随即排开众人,向她走过来。看到这个自己日夕想念的人,小亚不禁鼻子一酸,哽咽的说:“明,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你,小亚,写你的来临。”家明把小亚的一双小说轻轻的握在掌中,低声的说着。在家明清澈的眼光底下,小亚觉得这数十个日子的辛酸与忧心都一齐涌上心头,一时之见悲喜交集,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一阵嘈杂声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原来家明的行李过磅了。

    “对不起,等一下我跟你再说。”说完这句话疑惑,家明便匆匆在几个朋友相忙之下,办理登机手续。

    “家明,你不要走,你这一走,我们什么时候再会见面呢?”这句话在小亚的心头回响了千千万万遍,可是直到此时,一直都没有勇气及机会想家明表白。现在她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检查行李,看着他一一和其他的朋友道别。望着家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虽相隔不远,但小亚却觉得家明已离开自己越来越远了,此时但觉伤心欲绝,眼中的泪水已不能再控制了。

    小亚知道自己不可以再在这儿呆下去了,于是便转身慢慢的向外面行去。在出入境室的叫闹声,广播声及脚步声中,“家明,不再见了!”小亚脑子昏昏沉沉只想着这句说话。

    忽然间,在后面有一双有力的手捉住她的肩膀,她惊得急忙抬起头来,接触到家明那温煦的眼神及微笑。

    “你跑到那儿处啦!到处找不到你,吓死我啦!”家明大声的说道,接着便把一张小纸条塞到她的手里,然后紧紧的把她拥进怀里,只听到家明轻轻的在她耳边说到:“小亚,千万不要再生我的气了,这是我新加坡的地址,写信给我,不要忘了。”

    在这一刹那间,小亚心中的那股悲愁和冰冷都一下子溶化掉了。她在家明的怀里柔顺的点点头。望着她那张带笑的脸容,家明宽心的微笑了。

    机场外,阵阵的微风,吹乱了她的秀发,飘扬起她的长裙。远望着那白云深处,小亚也一任自己的情怀思愁,随着那翩跹的风,不断地飞扬着,飞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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