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末代皇帝”谈中国电影现状
--休士顿中国留学生文化学社特邀座谈会纪要
朱逸洁整理
参加者：区雅伦（主讲，休大心理系，台湾学生）
朱逸洁（休大工业分布系，台湾学生）
赖俊卿（休大大众传播系，香港学生）
徐志华（休大物理系，大陆学生）
王少扬（休大化工系，大陆学生）
何志工（主持，休大历史系，大陆学生）
何：今天晚上我们请区雅伦来主讲，主要是谈谈台湾，大陆，香港三个地方的电影比较，欣赏和艺术的评价，我们不拘相识，不用怕录音机，畅所欲言。
区：电影较小说，文学大众化，在台湾更是一般人平日谈话的主题，所以，我以“末代皇帝”这部电影开始。因为这部影片赢得多项奥斯卡金奖，又是描写中国人的。我希望借此做个引子来引起大家的话题。来看看今日中国电影的现状。首先，我们不谈电影的技巧，如摄影，灯光等。我们主要谈电影给我们的感觉，因为电影就是综合艺术，台湾有位影评人曾昭旭教授说，电影有二种表现手法。一种是“显喻”，就是从剧情中你可以马上知道意思，如“四郎探母”中所要表达就是忠孝的主题。另一种是“隐喻”，也是我们今天的主题。沙锅农业电影主要是显喻，人们下班以后需要轻松一下。不顾花太多脑筋去看隐喻性的电影。应为这类型的电影给你一些问题去思考。
我觉得艺术的表达本来就是含蓄，比如“爱”，如果直接说出来就俗了。如果说“爱就是妈妈的热便当”，反而给我们更大的感受。所以很多电影和小说的表达都是间接性不是直接性的。Woidy
Allen有部电影叫“我心深处”描述夫妻关系，电影用镜头照出家里每件家具都是一尘不染的影象，告诉我们这个母亲很苛求，事事要求完美。而小说就无法这样，必须用许多文字来描写这位母亲。另外举一部日报热闹电影的例子“山节考”，我对这电影镜头的运用印象相当深刻。“当主角把他母亲送往山上回到家时，他太太腰间已经系着他母亲以前系着的那条象征权威的腰带。意味着她已经代替他母亲成为一家之主了，而对话中并没有这样说。电影就是有这种特色。可以把隐喻性的讯息很简单却很细腻的表达出来，小说似乎需要更多的着墨。
不过看电影若一个人闷着头看和独想也是件很痛苦的事，因此我喜欢和别人一起分享意见和感受。下面我想谈谈看“末代皇帝”的感受。我觉得外国人来拍中国人的东西好处是可以把剧情安排的非常中立，这部电影就是这样，导演想表达的是让人认识古老的中国和宫廷。如果各位看过李翰翔拍的清宫电影就知道。导演的手法相差很打算。李翰翔是中国人，拍出来的电影也是给中国人看。不需要讲很多的话，而“末代皇帝”就用好些镜头来描写皇帝吃饭之前必有人尝尝菜中是否有毒。因此我感觉这部电影是给外国人看的。另外我觉得它有“优势文化”就是以西洋文化的眼光看较低级的文化。因为它处处在描写溥仪对西方的向往，比如骑脚踏车，打球。以国乐送行他的英国老师，似乎一再的表示中国在不断的模仿西方向往西方，或许它描述是真的，但是我觉得它特别强调这一点。这部电影虽是描写历史，却没有给我共通的感觉，我就先简单说到这里。
何：我同意你的看法，它是从“优势文化”的角度来看其他文化。不过中国这一二百年来确实是有向西方追求的趋势，西方文化所以有优势感是因为工业革命后生产力和人民财富大大提高，文化和艺术也发展得很快。可以说西方文化这数百来年透过物质，推及到文字，艺术，是一种很繁荣向上的文化。但是中国文化这几百年来至少清朝末期是下降的文化。“五四运动”是对儒家文化的挑战，大部分知识分子都认为必须学习西方，要用西方的新文化来代替中国的旧文化。虽然我们中国人看了“末代皇帝”可能不会很舒服但是我认为它确实抓住了一个要点。不过，好多人是不同意文化有优劣之分的。
赖：何志工刚刚的话很尖锐，我看那部电影时很震撼，心中都禁不住在想，当中国皇朝结束时，中国究竟要向何方去？西方？或其他方向去？以服装来说，清宫，清宫里皇帝和臣子是一套，但外面革命军一进来又是另外一套。我很伤心看到中国人这样盲从西方文化，不知如何发展自己的文化。
何：我倒不伤心，我认为这是一种必然的现象，当时1920年代“五四运动”的推动下，中国找到了方向-向西方学习。假如真的学到了。中国反而好，不过中国虽然一直在学习西方，到现在仍还没有真正学到。
赖：我明白西方有很好的东西我们要学习的，不过我们是不是一定follow西方文化呢？
何：如果没有西方用鸦片战争打开我们的门，我们到现在可能还在帝国王朝的统治下，西方的冲击对中国社会的变化有推动作用，虽然那是痛苦的。
王：刚刚我听到何说1920年代西方文化在中国最有影响，但到现在已经六十几年了，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发展，是不是中国文化有些因素可以抵挡西方文化的侵略？儒家文化是不是现在已经全部崩溃了呢？
何：儒家文化在中国大陆受到很大的冲击，但在香港台湾势还很强。
朱：我认为儒家文化只是表面崩溃，根还是存在的，中国五千年的文化对邻国都有那么大的影响何况是中国人自己呢？亚洲四小龙的经济成功就都有儒家思想的文化背景。儒家思想的复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日本明治维新所以比五四运动成功是因为日本近代文化先驱福泽喻吉，他的见识和胸襟都远胜于当时许多中国学者，而且当时日本也确实有那个环境。
徐：我觉得日本所以成功是因为它当时的文化仍是一种不发达的文化。中国思想比较根深蒂固。所以比较排斥外来文化。至于“末代皇帝”的溥仪并不能代表当时的中国，他的生活限于皇宫里，也不能出来，不能代表当时中国革命的状态。比如他骑自行车啦，配眼睛啦。这些微小的是不能反映当时的中国情况。不过文化本身也没有什么高级或低级之分的。美国历史也只有二百年，中国至少有几千年了。现在中国经济不强，哪天中国也复兴或强国时，也许人家也说中国文化是世界上最高级的文化呢。
区：中国的电影和文学，现在不只是劣势的问题，而且不被人肯定。是不是一定要有别人的肯定才是好的？比如酸梅汤，一定要挖过人说好喝才好喝吗？
赖：很多东西有相对性，艺术就具有最大相对性。
区：我觉得它是最主观性的，因为和西方比较，在谈论时我们似乎都在寻求别人的赞同。我觉得最重要是我们能不能指导我们自己。比如全盘西化将西洋歌剧移植到中国来对我们文化不见得就好。只要我们自己有一套大家都欣赏，又不是低俗的文化就可以了。我们文学今日没有得诺贝尔奖是因为人家不了解我们文化。等那天文化交流到一定程度了别人可能接受。我认为中国当时想全盘西化是个错误。是因为中国人没有自己的方向儒家文化或许有它的缺点，但是仍有存在的价值。
赖：香港人的根已经模糊了。“末代皇帝”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另一时代的开始，变化太快了，应该要很小心地处理这个转型时期。还有一点，北京学生抗议“二十一天”影片上人不多也没有什么热情，事实上是有很多人的。文革中红卫兵的表情和舞好象也不够好，不够真。
何：我倒觉得那些舞挺真的。
赖：还有溥仪拦住红卫兵说那兴狱者是个好人这是真的吗？
何：这是溥仪自己写的，我也看过他的自传，不过确有很多歪曲。
徐：外国人根本也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样子，也看不出里头歪不歪曲，所以拍出来的电影就是什么样子。
何：他这部影片不是拍给中国人看的。不管好不好，至少在吸引外国人观众这方面是成功的，它为什么成功？第一导演下了很大功夫，他花了二十年时间研究中国，但是他到底是外国人，所以他并不能，可能也不想完全真实的反映中国的情况。第二他有文化上的偏见是肯定的。第三十三点，他是故意搞distortion好制造一些sensation给观众看，像同性恋和十四岁时吃奶都不是历史事实。
区：我倒觉得吃奶很写实，我觉得他是刻意在描写溥仪从小就非常寂寞，比如很大了还要奶妈，没有童伴一起玩。从心理学说，从小没有母亲，奶妈也不能完全代替母亲难免有不安全感，且有幼稚的行为，像吃手指头。
何：不过他十四岁还吃奶这事是没有的。
区：那么那些皇室妃嫔宫女为什么仍要拿望远看？有什么好看的？（众笑）
何：我认为这可能表示望远镜是西方的东西，也可能表示中国人喜欢论人事非，管闲事的习惯。
区：这问题在宫廷里是满大的。
何：我可能喜欢从大的方面来看事情，我倒认为电影应是当时社会现实的一种反映，不过这部电影没有从大方面来介绍溥仪和清宫，很多东西它没有介绍清楚。例如很多人就不知道他为何被赶出清宫，被什么人？为何他到满洲国去。外国人可能看得很迷糊。我认为在这大的角度不算成功。不过有些方面还是很成功的，像溥仪出来，万人在宫内广场三跪九叩的场面。李翰翔好象就没有拍过这样的镜头。
区：李翰翔有的。就是登基的时候，他比较有考据。皇帝登基本来就是在天还未亮的时候。这部电影全都在大白天。李的镜头一开始天还未亮，突然一下子旭日从后面升起，那点是气象万千。我感觉电影拍传记有二种手法。第一种如“甘地”他是个很有影响力的人，从他的对话就可以描写当代。第二种是拍小说，描写一般的人和环境，如“齐瓦哥医生”他是个小人物但借着他就把整个苏俄革命过程描写得很好。这些电影都是用二种方式，一个伟人或一个小人物，容易让观众触摸到那种感觉。溥仪玩不是伟人也不是小人物，这部影片的表达的不是很普通性的例子。
接下来我们来谈谈各人对自己本上电影的感受。我先说好了。1980年后有些新锐导演拍了几部不错的电影，如“儿子的大玩偶”是根据黄春明的三篇小说拍的，带动了当时风气走向生活化的表材。几十年前黄春明的小说和席慕容的诗是很少人看的，现代黄春明的书反成为畅销书（徐：现在琼瑶在大陆正流行着呢！）。对这电影的转变是因为社会的在改变。
何：黄春明的小说是写实的，反映台湾人崇美崇日与社会问题有关的题材。
区：对，但现在这新的趋势又走到一个瓶颈了，许多电影叫好又叫座。但美国电影在台湾一直很卖座。
王：大陆这二年来的电影我看得很少。台湾电影我在国内也看过一些，全是三庭式的。出来后看了几部不一样的台湾电影。前几年的大陆电影政治性的比较多，这几年也拍了些伦理的，有关传统文化的，我在这方面感觉大陆和台湾电影是一样的，在反映伦理道德和传统文化上。比如台湾的“玉卿嫂”和大陆的“野山”和“良家妇女”等，“野山”反映农村观念和传统文化的转变，很多conflict.
赖：你觉得它reflective？
何：我觉得是。思想保守的最后羡慕那开放的，因为后者生意做成功了。表示中国大陆的社会这十年在变。
王：我是认为在反映这方面的转变上，台湾和大陆似乎很接近，另外“搭错车“是我的第一部台湾电影，看完之后，我感觉台湾电影和大陆的那么像，我欣赏能让我看完后一直回想的电影，而不是看完就忘了的那种。
徐：总而言之，我对中国电影也不太满意，很少有电影我觉得好的。反映当代的好象有“原野“。
何：中国电影大致可分为几个阶段，76，77年前虽文革阶段，千篇一律全是样板戏和阶级斗争。77年以后首先是伤痕文学阶段、翻文革的案，对人民很有积极的作用。从那以后，进入多元化阶段，有几条路在走，一条路是伤痕文学的继续发展，另外一条则是谈改革的主要是谈经济改革对农村变化和影响，对这个问题分析。比如“野山”还有开放后西方地影响所造成的变化。还有一个路子，有个导演谢晋导了“牧马人”和“芙蓉镇”，他很强调道德问题，不过好坏太绝对太标准化了。现在有个“西部”流派正在掘起，以西安制片厂为首。几部评价不错的电影如“黄土地”“红高粱”反映中国社会特别真实，摄影和导演手法也有创新，打破了那几个老制片厂一统天下的局面。现在大陆电影谈社会和心理比较多，谈政治比较少。
赖：香港很小，很tense，每天的工作很累人所以电影就给人一个relaxation,让你笑的，趋向于商业化，新艺城在香港是monopoly，专门搞笑的，但是香港也有些特别的导演，好象许鞍华。香港的白领阶级上半受老板的气。回家又不能打老婆又缺乏地方运动就只好往电影发泄情绪。所以香港的电影也趋向暴力。李小龙的电影很风行。香港人没有identity，工作一切都很公式化，所以他们很崇拜英雄，好象Rambo打也打不死。在香港创了三千多万的票房。还有“英雄本色”也是不死的，这是个substition
of identity，满足观众心中希望成为银幕上英雄心理。另一个stream 是Love
story在香港很风行，主要是年轻人喜欢看。还有凡是中国有点严肃的电影，香港的知识分子和大学生都一定会去看，看现在中国上什么样子，并作许多讨论。
徐：你说受教育的去看，那么数教育的在香港占的比例多不多？
赖：不是很多，所以不popular，就是叫好不叫怪，中国电影在香港是很争议性的。
朱：我对电影不是很懂，但是我觉得中国电影似乎都被政治所带动，这特色是西方国家没有的。
何：我倒不觉得是政治故意带动，那只是出于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有“以天下为已任”精神，文学家有责任感要反映现实。大陆电影有不少是反应大的。宏观的社会题材，台湾和香港好象就少一点。角度比较窄。不过我挺喜欢“玉卿嫂”和“油麻菜籽”。很不错。
区：80年代以前台湾电影都是香港，比如邵氏公司的出品。李翰翔那时拒了很多黄梅戏调和清片，那其实是戏剧，导演胡金铨，他对古装片很有心得。他的鬼片如“空山灵雨”和“山中传奇”都拍得非常好，因鬼片比喻人的诡计巧妙是一种隐喻方式的表达，他算是全才。80年代后比较好的几部电影，比如“海滩的一天”“小逃犯”和“冬冬的假期”我最喜欢的是“恋恋风尘”。这四部都是隐喻性，后面这两部是一个台湾本土导演侯孝贤的作品，他西画拍他童年的故事，很能引起我的同感。“海滩的一天”是描写了现代人的心理，但真正让我感受的是“恋恋风尘”这部电影拍得像诗，有诗人的心境，香港电影几不容许你思想，很快，剧情很紧凑。其实台湾作品也有这种变快的趋势。或许我个人学心理；我很注重细节的表达，我觉得侯孝贤在表达细节上捉拿得很好。
何：像我就会从大的角度来欣赏，我不太会看这会总小节。
赖：或许男人和女人的而言光不同吧！
区：我觉得现在大陆和台湾的作品，几乎都是从文学改编来的，我对文学是用另一种角度去看。比如“玉卿嫂”我就不想去看它的电影。因为“玉卿嫂”给我印象非常完美的。我喜欢文学是让你imagine
的，这imagine也是一种享受，电影就不能够了。
何：电影是种很好的而已书，不但包括视觉，还包括听觉和各方面。立体感很强，给人形象特别深刻，不过和文学作品比起来就有局限了，因为文学作品可以长篇幅的用各种角度来描写，电影就必须要选择。文学作品改编成电影，我认为可以算是一种艺术的再创作，不会和原来作品一样。因此文学也是有很大的特色。
区：那当然了。
何：我的意思不是要贬低文学。
区：那绝对不行，文学是应该要领导电影的，如果由电影来领导文学就会有偏差，会形成一种封闭式的文化，不会让人放开去想，因为文学给人是另一种东西。
赖：电影也给人鼓舞，有很多美的音乐，就好象文学有一二个字就给你很多想象一样。
何：文学也给人更好的隐喻而不明确给人一个特定形象，比如说诸葛亮看了书觉得这个人物很完美，等电影出来，那演员的长像就可能造成反效果。
朱：我觉得电影有时能比小说更成功的表达它的原意。尤其是对这小说的文化背景不了解的人，看电影比看小说更能有感受，因为你看了你才知道原来这小说的人物，时代，服装等等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如果你不了解那小说的背景，你可能就只是读它的情节而已。
赖：我觉得看电影，你知道得很直接很快，但是你不一定从电影上得到最准确的形象。
区：对，电影和文学各有各的特色，到底地“红楼梦”拍成电影好不好？很多人曾经都拍过，但是都失败，就是因为没有办法用电影来涵盖它在文学上的价值。
何：我们谈得不少了，仍有些问题没有设计，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们见好就收，留到下次再谈。
（时间：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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