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愁
胡边慎
高速公路上,长长的车流,一眼望不到边。
车子在缓缓蠕动着,有时则干脆整个儿停下来。还不到高峰期,准又是出了交通事故,要不就是修路。一年索性燃起一枝香烟。随它去吧,他并不在乎时间。他今天是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出来的,他需要散散心,换换这恶劣的心情。
恶劣的心情始于昨天下午。老板走进实验室,告诉他,州政府的经费已经下来了,希望他留下来,继续攻读博士,学校可以提供每年2000美元的资助。
“我应该高兴才是。我为什么不高兴?这不是我多年的梦想吗?这不是我一年多努力的结果吗?”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大声地问着自己。确实,这结果归公于他自己的你里,两年来,他R教授做了大量出色的实验工作。几次研讨会也获得了成功。他发表的两篇文章,以“见解独到,思维严谨,及实验数据精确,”受到了国际学术界同行的注意。
芸会说什么?也一定会高兴的。上个月,她还在电话里温柔地劝慰他,不要想家,好好学习,争取读了博士,学到更多的东西再回来。是的,芸会高兴的。可是、、、、、、
芸是他的妻子。他们结婚还不到半年。一年就登记了飞向大洋彼岸的波音747,离开了她。其实,婚后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忙于办护照,办签证。总共加起来,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然而就有了思思。同学们开玩笑,说是怕老婆变了心,故意用孩子拴起来。其实,当时他是很不想要这个孩子的,他知道会给妻子增加很多负担的。可芸说什么也不去作人工流产,说有个孩子,她会不至于太孤单,不至于太思念他。
那天夜里,他还没有睡。“叮铃——”,电话铃响了。他迫不及待地一下子抓过来。果然是从中国来的Collect
Call,问他接不接。
“Yes, Yes,、、、。”他连连大声喊着,紧张得声音都边了调。
“喂,是小刘吗?祝贺你当了爸爸!是个女儿,八斤二两。母女平安,已经回家了!”
他激动得连对方是谁都忘了问。也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怎样放的电话。兴奋地在屋里团团转。又转身拨同了好友老周的电话。
“喂,老周吗?生了!是个女孩!”
“唔?什么?生了?女孩?好,好!唔、、、、、、明天再说。再见。”老周含混不清地咕哝着,不等他再说声么就放了电话。
半分钟不到,电话铃又响了。还是老周。
“喂,你说什么?是李芸生了?你这家伙,当了爸爸了。这可是大喜啊,该好好庆祝一下!”
他兴奋得一夜没睡。八斤二两,一定是大胖丫头,不像我,生下时只有五斤六两,有瘦又小。那么,长得像谁呢?会像芸吗?还是像我?一定像芸,不会像我的。
两个月后,照片寄来了。活脱脱一个芸的翻版:细眉细眼,翘鼻头,尖尖的下巴。只有宽宽的额头,现出一点他的饿样子。胖胖的胳膊腿儿,像几个穿在一起的皮球。他欢喜得整天带在身上。做实验时放在实验台上,睡觉时放在枕边,半夜醒来都要看一会儿。
名字是他早就起好了的。那次她打电话来,让他给未出世的孩子起个名字。
“就叫思思。”他不暇思索地大声说,,“芸,你知道我是多么想念你,想念爸爸妈妈。我多想早些学完飞回你的身边。孩子出世后也会想念爸爸的,让他、、、、、、”
电话那边没了话音,只传来轻轻的啜泣。是啊,思思,这名字里包含了多少的深情,多少的离愁。他不再说下去了,也不禁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跟芸通话时的情形。那天晚上,他试着颤抖着按下了大样彼岸的号码。不一会,电话里就传来了接通的鸣音,接着,是接线员那好听的,熟悉的北京普通话:
“您好。请问您要哪里?”
“我,我、、、、、、。”他一下子语无伦次了,“我是美国。请您找李芸,se项目组的李芸。”
“喂?”声音难以置信的清楚,仿佛人就在隔壁。他甚至听得见芸细微的鼻息。
“芸,你好吗?”芸那惊喜,颤抖的,又有几分骇异的声音。
“那还有假,”他竭力想轻松些,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芸,你好吗?我很想念你。爸爸妈妈他们都好吗?”
“嗯,我们都很好。你,你好吗?”她哽咽着。
“我也很好。我的信你收到了吗?芸,你不要哭,你听我说,我一切很好,很习惯。你不要挂念我。”
那边已经泣不成声了。
“芸,不要哭。”代我问爸爸妈妈好,好吗?
没有了哭声,只有轻轻的啜泣。
“芸,你要注意身体。”
“一平,我一切很好,你不要想家,好好读书。”她努力想平静些,“爸爸妈妈,我会常去看望的。”
“那,没什么事情,你就放电话吧。”
“你,你先放吧、、、、、、”
“不,还是你先放吧。”
良久,电话里没有了声音。
“芸”
“唔?”
“你怎么还没有放啊?”
“一平,你,你要多保重啊!”接下来,是芸抑制不住,爆发出来的哭声。
他轻轻地放下了电话,回到了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他想作一首诗。想来想去,却总是柳永的《忆帝京》:
薄衾小枕天气
乍觉得别离滋味
展转数寒更
起了还重睡
毕竟不成眠
也拟待
却回征辔
又争奈
已成行计
万种思量
多方开解
只凭寂寞厌厌地
击我一生心
负你千行泪
后来的几次电话,他们都平静了许多。有一次,他还给她念了一首诗。那是一个留学生的女友,从国内寄来,刊登在“北美行”上,《港湾对出还的船说——》
啊,我的船
既然你已拉响了汽笛
既然你已扯满了风帆
那么,就快快出航,莫要彷徨
虽然我的身难以离开海岸
但我的心早已随你而往
既然你总是要走的,那就快走吧
不要再增添离别的忧伤
、、、、、、、、、、、、
、、、、、、、、、、、、
呵,不再说忧伤的话
不再独自黯然神伤
你曾经停泊在我的身旁,从你的眼睛
我知道你会满载回航
快卡起锚吧,快快出航
前面会有风,前面会有浪
可是别忘了,在你出航的地方
有着那么一座静静的,为你祝福的海港
前面果然出现了修路的标记。四条分道,合并成一条,难怪要塞车。他打着转向灯,插了进去。过了这段之后,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去年除夕晚上,老合奏请了几个中国学生到他的住处。大家包了饺子,炒了几个菜喝着酒。热热闹闹,真还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可是,是谁换了一盘磁带,收录机里传来一首质朴,深情的陕北民歌:
“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
一对对毛眼眼找哥哥。
、、、、、、、、、、、、
、、、、、、、、、、、、
光闪闪的门儿半扇扇地开,
叫一声哥哥呦你快回来。
、、、、、、、、、、、、
、、、、、、、、、、、、“
一时,欢快的气氛陡然消失了,大家都不禁黯然无语。
良久,老周笑了笑,“今天是大年三十,我给大家写副春联,也给咱这陋室装扮装扮。”
说罢,找来一枝水笔,两张红纸,一挥而就。
大家围拢过去,见是白居易的两句诗:
“忠州且作三年计
种杏栽桃拟待花”
“好,写得好!有味道。我来添一个横批。”小陈也来了兴致,夺过笔来,“千里共婵娟”,怎么样?”
是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可是,“何事长向别时圆”呢。
车流又慢了下来,又是修路。最近不知怎么搞的,到处都在修路。他干脆打着转向灯,换到了边上,找了个出口,离开了高速公路。
他在国内工作那几年,单位大院里也老是在修路。今天刨个坑,明天挖条沟,马路从来就没车过。一天夜里,下着大雪。他从办公室走回宿舍,没看清标记,一脚踩进马路中间的大坑里。幸而雪厚摔得不重,却也躺了一个多星期。
现在不知怎么样了?芸每天抱着孩子去托儿所,该不会摔跤吧?芸在电话里说,思思越来越重了。“我都快抱不动她了”,妻是高兴地说着的,然而他却想象得出,芸每天抱着思思,在厚厚的雪中走着,该是如何的艰难。芸瘦多了。上个月寄来了她的近照,还是那么好看,那么年轻,那么天真无邪的样子。只是,从眼角处,隐约现出倦意,些许憔悴。看着照片,他心头泛起一阵阵的痛楚,感到深深的不安和内疚。
他曾想,等思思大点了,送到奶奶家,请个人带,想办法把妻接出来念书。可是芸坚决不同意,“我不能,孩子现在只会对着话筒,对着照片喊爸爸。如果她连妈妈也忘记了,我们将来怎么去培养她,教育她?”他知道,妻是对的,可是,他越来越无法在这里呆下去,越来越无法维持这心理上的平衡了。
思思第一次在话筒里喊爸爸时,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种种情感交混在一起,整个儿笼罩了他;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不存在了,只有那一声“爸爸”。那是不同于别的孩子喊爸爸时的那种语气;轻快、自豪而又略带写漫不经心,而是带有几分迟疑,又似乎有些郑重,轻轻地、一字一顿地,“爸-爸-”。、、、、、、。
下个月,同时来的小陈,拿到了硕士学位,就要回去了,而他,至少还要三年。三年,再过三年,思思该快有五岁了。会认识我吗?会喊我爸爸吗?他记起了曾看过的一部电影:远方归来的父亲,惊喜地见到他离家时尚在襁褓之中的儿子如今已经长大了。他试图去拥抱他,但儿子却挣脱了他的怀抱跑到一边,远远地,不信任地,真挚是有些敌意地打量着他。爸爸,对他,显然是个相当遥远而又陌生的名词。
远处,正是夕阳西下。美丽的晚霞从楼群中透射出来,整个儿万物,现出一片金色的光环。
“休去倚危欄。残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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