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离家
谨以此文,给我在休士顿的好朋友
                       
杜 桥

    写完论文，收拾行囊，就这样匆匆的离开休士顿，当飞机在加州圣荷西准备 降落时，看着窗外山谷间的万家灯火，这金黄色的城市和我熟悉的休士顿是不同 的·突然间我有离家的感觉。

    请不要笑我，我很怕离家，虽然我曾做过辅导离家孩子的老师。那是多年前 我刚大学毕业，新到一所女中任教职的事。那所学校离市区不远，但所有的学生 都规定住校。开学的第一个月·我面对的全是初初离家的小女生，个个哭的像只 小白兔，当时我表面好言相劝，道貌岸然一副好老师状，但心中却是暗自发笑。 笑这批娇生惯养的女娃们，离开妈妈几天·就哭成这副酸样。但自己岁数一长， 倒愈能体会这些孩子的心情。那般心不一定是对父母亲或所爱人的依恋。

    离家是迈向无可测度世界的茫然，家不是一憧房子或一首甜蜜家庭的曲子。 家是自己小历史的集合，包含了营造多年的人情工作·一景一物，不用思想就可 反应的熟悉。一个反应敏锐。适应力快的聪明人，亲和力强，很容易打入新的环 境，是不怕离家的。但对我这种学的慢，做的钝，又表情木纳的人而言，先是感 伤自己辛苦得来的熟悉突然消失·接着又要推开那层层新雾，耕一块不知土性的 新地。我离家的感伤，和那些想家的小女生又有何差别呢？孩子还可痛快的大哭 几场·但几经飘泊的我，好像早被告诫，离家就是义无反顾的决定。

    旧约圣经中罗得妻子的故事不是最好的教训？当神预告他的愤怒将要烧毁罪 恶的所多玛城，他要城中唯一的义人罗得全家逃离城池，直奔山上·但绝不得回 头再看一眼自己的家乡。可怜的罗得妻子就是贪恋那最后的一眼不但变成了一根 坚柱，而且永远挂上个“贪恋过去”的罪名。我怕离家与眷恋过去的权利，就这 样被成人的教条给慢慢烫平了。
   
    第一次离家的感觉，是在澳门的小离岛上。伴着滔滔的浪声，听着当地青年 人谈著对乡的理想和报负·他们说不识家乡真面目，只缘生在家乡中。在不知不 觉中，我们已融入家乡的一部分。一旦离开才知道它的存在，才能客观的想想家 中事。从那一次起，我才知道离家的意思和对我的价值。第二次离家的感觉，是 在台湾东海部，一个叫兰屿的小岛。岛上保持着最原始的生活方式，因而留不住 青年人。那天晚上·依样是银色的月光，粼粼的海浪·一群小学生们陪我们走一 段夜路。他们眉飞色舞的说着兰屿多么有趣·有天池在高山，有大海叫太平洋。 但他们矛盾的说，将来他们也会和哥哥妹妹一样离开美丽的兰花岛·当时我在黑 暗里又开始想家了·有一天，我会不会和他们一样宁负离家之苦·但又在他地唱 思乡曲呢？离家的苦楚始终纠结着爱追求梦想的浮云游子。

    接下来一次又一次的离家，离开最乡土的家，离开心许的工作，离开给我家 感觉的好朋友，离开我奋斗过的土地。慢慢的离家的反应不再这么强烈，思绪不 再这么敏锐·虽然在飞机的起落时分，我还是这么的不喜欢离家。但在那股想家 的情绪中，我可以整理一下自己对家的感觉，回忆家中美好的事物，想想好朋友 隽永的对白写一封很有感情的家书。就在此时，眼前浮现的，是休士顿烈阳下的 汗水，电脑室 中的日以继夜，图书馆好友的互相勉励，斗室中的电影畅谈，甚至 甜甜圈店的咖啡小叙。我那三年的种种，每个人物都活鲜鲜的在眼前跳跃，好像 离家不再这么苦，仿如又回到秋阳和风的午后，有种甜甜暖暖的感觉。

    但我还是要说："我真不喜欢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