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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论问题与主义
                       
何志工


    “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这是一九一九年胡适有感於国人热中谈主义而发出妁告诫。一场在中国现代思想史上影响深远的关于问题与主义之笔战,便由此而引发。问题与主义之争是如此地有价值,以至于六十余年後,它妁针对性依然鲜明知除。君不见在当今中国,”主义”仍被奉若圭臬,”主义”之间仍壁垒森严,诸如 ”以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坚持马克思主义。,”只有社会主义 (或曰,只有资本主义)才能救中国”等口号仍被高谈不已。到广中国应该重 ”主义”还是应该重 ”研究,解决问题”?回顾胡适、李大钊关於问题兴主义的辩论,对於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不无俾益。

    问题与主义讨论发生之时,正值五四新文化运动和五四爱国运动处於高潮阶段,告种外来主义、学说均有意取中国原有妁意识形态而代之。怎样才能改变中日国贫穷,落後状况?不少人以为,只要实行其某主义,中国便一定得救;也有人主张应从研究,解决中国的具体问题着手。争论遂主要由胡适、李大钊二人围绕看问题与主义熟先熟后,熟轻熟重而展开。

    在”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一文中,胡适指出,”现在舆论界的大危险,就是偏向纸上的学说,不去实地考察中国今日的社会需要究竟是什麽东西。”他认为中国的当务之急不是高谈其些主义如何新奇奥妙,而是应着力研究解决诸如工人生计,大总统权限,解散安福系等现实具体问题。胡适坚信,思想与主义均来源於对各种问题的研究,它们只应被用作继续研究,解决问题之工具,而不应被当成能包医百病的救世药方。

    胡适的观点受到李大钊、蓝知非等人反驳。李大钊在 ”再论问题与主义”中写道,”我们的社会运动,一方面固然要研究实际的问题,一方面也要宣传理想的主义”,”不论高揭什麽主义,只要肯竭力向实际运动的方面去作,去努力,都是对的,都是有效果的。”他指出,如果要解决一个问题,一定要让这个问题成为社会上多数人共同的问题;而要让其成为多数人共同的问题,则先要使这些人有一个其同的主义和理想,否则,也许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为回复李大钊等人的批评,胡适又写下 ”三论问题与主义”和 ”四论问题与主义”。胡适声称他并不排斥理想和主义,而只是更注重它们的起源,具体实行方法和实效。他将那种不管实行方法为何,只注重目的,只知道将现成的主义拿来实行的观点称之为一种 ”不负责任的主义论”。他询问李、蓝二君道,“我们为什麽要提倡一个主义呢?难道单是为了 “号召党徒”吗?还是要收一点实际的效果,做一点实际的改良呢?”胡适主张用一种 ”历史的态度”来对待一切学说,主义,既寻出它的产生背景,又注意它的影响效果。

    这场主义与问题之争是思想家之间正常的,积极的,深讨式的辩论。虽然胡适是实验主义大师杜威门生,李大钊是中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者,问题与主义之争并不完全如一些论者所言,为实验主义与马克思主义之间的论战 。胡适不赞成马克思主义,但他所讨论的 「主义”并非为马克思主义的特指,而是包括无政府主义,王揖唐的社会主义及其他各种主义在内的泛指。另外,胡适心目中的实验主义,并非一般意义上的 “主义”,而是一种思想方法,一种视一切学说为假说,要对其加以检验的科学方法。同样,重 ”主义“者如李大钊,并未对实验主义提出异议,而是赞同胡适将主义当作工具的提法。

    问题与主义的论战,本身并没有分出胜负,但从后来的中国历史进程中可以看出,.问题派”显然不敌 ”主义派”。,中国思想界在主义与问题的天平中选择了前者:”主义”战胜”问题”并非完全出负偶然。在二十世纪的中国,重建民族国家,解决民族存亡问题,是国人奋斗的头号目标,因此,一、二种主义便按人们当作达此目标及解决问题的“灵丹”。然而,严峻的现实又给我们启示:”灵丹并不灵,”“主义”并未能群决中国的问题。或许,现在是思考为何主义作为一种理论如此强有力,而付诸实际,切实解决问题‘又如此软弱的时候了。

    在传统的中国政治,文比和社会结构,均遭致西潮猛烈冲击之情形下,国人出于救亡图存,而热衷可以振聋发溃的某些主义,这是可以理解的 。问题在於,试图 以现成的主义拯救中国,而置其产生妁具体背景和实用性而不顾,是不是一种理性而科学的态度?如李大钊称,”只要把这个那个的主义拿来作工具,用以为实际运动,他会因时、因所、因事的性质生一种适应环境的变化。”这种迷信现成主义妁心理,是当时一些中国思想界人士热血激昂,急功近利的表现。对此,胡适指出,”只记得几首汤头歌诀,便要开方下药,妄想所用的药进了病人的肚里,自然会起一种适应环境的变化.那就要把一种 “庸医杀人”的大罪了。就对待主义的态度而言,胡适将李大钊的观点称之具为 ,不负责任妁主义论、,颇为中肯贴切。

    推崇“主义”者往往倾向于主张突变,革命和“根本解决”,他们希望通过高揭某种主义,遵循那个主义的宗旨,以彻底改变中国的面貌。由于迷信主义,他们常不愿再花力气去研究中国存在的问题,不愿再搞社会改良,甚至不愿承认中国尚堪改良。李大钊关于“必须有一个根本解决,才有把一个一个的具体问题都解决了的希望”的论点便是这种心理的反映。反之,重问题研究者则更寄希望于渐变、改良和“点滴进步”。如胡适根据达尔文的进化论,“只承认一点一滴的改进是真正的改进,”很骇异“根本解决”的实效性。他认为,谈主义者人多,研究问题人少的原因而出于一个“懒”字,因为高谈现成主义容易,研究实际问题极难纵观中国几、现代史,人们不难看出,革命已历经多次,政权政体也几经变更,而中国的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几个。可以说,以志在“根本解决”为始,以“根本解决”为终,是中国近,现代史重复发生的现象。这一教训或予人们其实,以认识到那些未经冷静思考而得出的绪如,“这个政府已难以救药,让我们从根本上改变它”之类的结论未免失之轻率。

    将主义与某种伟大理想相联系,也是一些人推崇主义的原因。李大钊便盛赞欧文和傅立叶的信徒们建设“新村”的活动,并将“新村”视为理想社会的标本和新社会的希望。他认为建设理想社会的实验,“无论失败与成功,在人类的精神里,终能留下个很大的痕影永久不能小时。”追求理想的精神固然值得尊敬,理想社会固然是人类的心之所向,但理想若与现实脱节,便容易成为空想。赫胥黎十九世纪中叶在为达尔文《物种起源》第一版写的书评中这样说道,“达尔文先生最忌空想,````他要我们跟着走的路,不是一条用理想的蜘蛛网织成的云路,而是一条用事实砌成的大桥。”崇尚主义和理想者一旦发现主义不可行,理想只是空中楼阁,那么,在他们的精神里留下的或许并不是辉煌的痕影,而很可能只是无限的沮丧与悔恨。

    高揭主义的另一结果是把主义神圣化,绝对化 ,教条化。“XX主义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只有XX主义才能统一中国”,“只有XX主义才能救中国”即是几例。这会总倾向在早期的高揭主义者里打算找处已见端倪。他一九一九年写道,“Bolshevism在今日的俄国,有一种宗教的权威,成为一种群众的运动。 岂但今日的俄国,二十世纪的世界,恐怕不免为这种宗教的权威所支配,为这种群众运动所风靡。”这种为主义具有无上的地位而欢呼的态度,必然容易局限视野,关闭探索,思考之门而仅囿于一家之说。同时,尊崇不同主义的努力,往往互不相容,非争得你死我活不肯干休。再者,为表现主义之正确,重主义者常费尽心思摸索与主义不完全相抵触之路;即使不得不有所逾越,也只得硬着头皮强相解释。其实,若非将主义神圣化,绝对化,“请神容易送神难”的局面可以改变。

    胡适在“三论问题主义”中有这样一段话:“多研究写具体的问题,少谈些抽象的主义。一切学理。都该研究,打算那时只可认作一些假设的见解,不可认作天经地义的信条;只可认作参考印证的材料,不可奉为金科玉律的宗教;只可用作启发心思的工具,切不可用作蒙蔽聪明,停止思想的绝对真理。”这些话至今读来仍发人深省。如果从那时起,便有多一些冷静理性的思想界人士,用这种态度对待各种学说,迷信主义之风当不致于那样泛滥,中国需解决的问题当不致于越积越多。

    质言之,高谈主义的时代已去,主义断不可再迷信,当下更重要的是研究,解决一个一个的好似机问题。研究问题的态度,是务实的态度,是理性的态度,是改良态度;以问题为出发点,或许显得不那么壮志满怀,理想远大,但却有可能使中国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现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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