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变革期中的知识分子：
台湾，香港，中国大陆，南韩

若明

    去年夏天就参加学术会议之便，到台湾、香港、中国大陆，南韩跑了一趟。这 四个地区的社会都处于急剧变革的时期。随著蒋经国去世，台湾废除了四十多年的 戒严法，开放了报禁、党禁；香港亦快要结束英国人一百多年来的统治，进入归还 中国大陆的最后十年；中国大陆改革进行了十年，正处于物价改革的关键时刻；南 韩强入全斗焕刚下台，举行了首次包括反对党的总统选举。这些变革，不论最后是 成功还是失败，都会对它们的社会产生深远的影响。而这些影响也会扩展到全世界， 在人类历史上可留下令人震动的一页。

    我这次访问，接触的多是学术界人士。因为时间和客观条件的限制，所见所闻， 局限性很大；其中肤浅，片面、不确之处，在所难免。但在这个大变革的时期，逐 一对比这几个文化背景非常接近，但发展的途径又各不相同的地区里，知讥分子的 反应，也是很有意义的。

                           一、台湾

   自蒋经国去世，戒严法、报禁、党禁相继解除，并遂步开放人民到大陆探亲， 台湾社会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言论尺度开放，使知识份子对杜会改革的影响力大 大增强。台湾的知识分子也意识到自己处身在这历史性时刻的重要性。他们都认为 这是个大有作为的时机。除了直接参加政党活动外、也在很多不同的领域中发挥着 相当大的作用。例如，在环境保护方面，台大物理系的教授就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在意识上，台湾的知识分子仍是继承著中国士大夫那种忧国忧民的传统。他们 对帝国主义施加于近代中国的屈辱和历史感受特别强烈。所以在思想上常带著浓厚 的民族主义色彩。在这方面，他们是极其赞赏中共的贡献。另一方面，由於不满资 本主义在台湾引起很多不良的社会现象，使他们在思想上倾向于杜会主义。与中国 大陆的知识分子相比较，他们对杜会主义的信念似乎还要更深。在大陆，书店里的 马、列著作已很少有人问律。但在台湾，纵使政府明今禁止买卖，这类书籍却成了 畅销书。台大校门外的书摊上都摆满了这类书。当今台湾知识份子之推崇社会主义， 一若目前大陆的知讥分子之推崇资本主义。一一这是极具讽刺意味的。难怪有人 说："共产党统治了大陆四十年，结果是最反对共产党的人在大陆；国民党统治了 台湾四十年，而最反对国民党的人却在台湾."台湾目前掀起的“大陆热”，和七十 年代初在美国的，“中国熟“很相像。这一方面固然由于好奇之故；另一方面，亦 是对现实社会不满而产生的一种叛逆心理。目前在台湾社会上很活跃的一些知讥分 子，不少都尝过铁窗滋昧。但令人敬佩的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意志消沉；相反 地，他们认为现在正是实现自己理想的时机。但这一批人带有很浓厚的书生气。究 竟他们能否经受得住现实政治的严峻考验还有待证明。从饱经风霜的大陆的知识分 子看来，这代台湾的知讥分子可能是太过天真一点了。

                          二、香港

    就繁荣而论，香港在这四个地区中可算是首屈一指。香港在经济上的成就， 当然与香港人的精明能干，勤奋、高效率，尤其是那种拼命的精神有关。这是香港 人足以自豪的。因此许多人认为香港不但已径“现代化”了，而且是"後现代化" 了。究竟这个判断与事实是否相符，这当然与“现代化”和”後现代化”的定义有 关。在这里我们不必陷入不必要的文字纠缠。但相当明显的一点是：香港在文化、 学术、艺术等“上层建筑”方面的发展是远远落后于经济发展的。这种不平衡的状 态在香港是要比其他三个地方更严重。不容否认，香港政府在这方面是做了一些工 作：例如设立演艺学院、大专会堂等。但这些工作和港府花在经济发展上的能力相 比是不相称的。造成这种不平衡的原因很多，港府当然要负主要的责任.

    正如香港的经济成就是归功于它一样,作为社会良知的香港知识分子，也要负起 不可推卸的责任。由于经济上的娇人成就，使香潜人，包括了香港的知识分子，都 滋生了一种自满和自傲的态度。香港人看不起大陆人，也看不起台湾人。对于这两 个地区，香港人往往有隔岸观火、冷潮热讽，“柬弹弹、西唱唱”的态度，而很少 听到他们对香港本身的批评。若以自我反思为衡量尺度，香港的知识分子是最缺乏 自我批评精神的。香港的杂志《包括九十年代》这些具有国际影响大的杂志》批评 大陆，台湾的文章多如汗牛充楝，但批评香港的文章却如凤毛麟角。奇怪的是，一 些在香港居住过的英国人反而会不时写出一些尖锐地批评香港的文章。

   用科学研究为例，台湾的经济发展了，便开始花很大的力气去提高台湾的科 研水平。此外，台湾更设有"国家科学委员会”等政府机构，籍以鼓励国内科研和 国际交流。香港，是没有这类机构的。大学里的教授不但缺乏研究的基金，甚至要 筹点到外地参加学术会议的路费也有困难。但另一方面，持有外国护照的教授，每 隔若干年便可获得资助费同家眷返“母国”渡假。这种殖民主义还留下来的政策， 不但会扼杀了香港的科研，也会堵塞了香港将来的经济发展。

    此外·从社会福利角度来看，香港也是做得很不够的。一般工人没有劳工保 险，退休金。台湾的知识份子会就“劳保”问题替工人呼吁；在香港却很难听到知 识分子为工人说话的声音。

    再举一个例：看电视是香港普遍大众的一个主要消谴。但香港没有像一些发 达国家那样专门设立不牟利的教育电视台，播放一些高水平的发育文化节目，以提 高市民的知识和鉴赏力。香港电影的产量居世界前列，但却拍不出像《老井》、 《红高梁》这些具有国际水平的片子。可见有钱并不能万事通。

    所以，若从文化发展与经济发展相应的程度来看·香港不但谈不上“後现代 化”，也还没有"现代化”.香港的知识分子已失去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那份执着。 他们学会了西方知识分子的洒脱，但却没有学会西方知识分子对自己作无情批评的 精神。

  面对“九七”，香港知识分子 一般的心态是无可奈何。极端的重商主义，使香 港人追求的最大目标就是“愠钱”；长期的殖民主义教育，使香港人很少有公民意 识。对着即将来临的变动，香港人那种差不多已变成了“本能性”的“难民心态” 又发挥了最大的作用。有条件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一一准备移民；没有条件 的，“随遇而安”……只好留下。香港的知识份子也提供不出其他更好的选择。

                            三、中国大陆

    中国大陆目前的状况，套用孟老夫子的一句话，就是“上下交征利”。当然， 孟老夫子的下一句“而国危矣”可能还说不上。但是，在精神上存在着 一种严重 的危机却是相当明显的。中共从自命为最正统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一百八十度 转变为最激进的修正主义者。旧的一套价值系统已逐渐瓦解，而新的价值系统远 未建立。在这真空时期，价值观点模糊，道德规范无所适从，人心涣散。在对外开 放的同时，先学上手的往往是资本主义的渣滓，由于长时期对知讥分子的压抑和催 残，使他们在心灵上遭受到极大的创伤。中国传统知识分子那种特有的泱泱风与度 （殷海光也提及过〕，不但在台湾、香港的知识分子身上荡然无存，也逐渐从大陆 知识分子的身上消失。社会、政治地位的低下·待遇的微薄，使中国大陆的知识分 子显得愈来愈窝囊，对上至领导，下至司机，都得打恭作楫，俯首恭听。中国空称 重视知识分子，其实重视的只是他们的专业知讥；对于知识分子的社会地位，却是 很不重视，甚至最好可免则免。

    目前中国大陆知识分子最常见的现象是抱怨、发牢骚。物价和生活腐化是两个 最常停到的话题。中国知识分子的注意力好像已被生活上的琐事结成的茧所束缚， 无暇顾及这个小圈圈以外的大事了。与台湾的知识分子那种大有作为的心情相比， 大陆知识分子是觉得无能为力的。在一片从商声中，教育已沦为一种廉价的商品。 "经济挂帅”，的大潮正压得教育工作者透不过气来。学不思学，教不思教，全民 思商：这种景象就是最资本主义的国家也是很难见到的。中国政府把教育当作商品 看待，不但会达不到预期的“经济效益”；而且严重降低了整个国家人民的文化道 德质素。“文化大革命”的余毒尚未肃清，“资产大革命”的狂飕又席卷全国，遭 殃的同是教育。中共建国以来由于急功近利，左右摇摆，两极震荡，而一再导致失 败，但这些惨痛的教训至今仍没有被吸取。值得庆幸的是，在整个对知识教育极其 不利的气氛下，中国大陆还是有一批埋头苦干的知识分子。他们会出怨言、发牢骚， 但感觉却是切肤的·他们不像香港知识分子那样洒脱，还没有丧失传统知识分子的 那份执著，他们还在默默地耕耘。中国大陆将来的希望，就寄托在这批人身上。

                          四、南韩

    从台北到汉城，本以为景象大同小异：繁荣、赃、乱、吵。抵达汉城后，才发 现所见的与想像的很不一样。汉城市容整洁，规划有度。汉江将汉城分为南北两部， 有点像匈牙利的布达佩斯。汉城交通虽然也很拥挤·但没有台北的乱。市内空气污 染的程度不如台北严重。另外一点与台湾、香港、中国大陆都不同的是：南韩的汽 车大都是国产的，很少见到进口车。在”亚洲四小龙”中，就视野与抱负而言，南 韩是最胸怀大志的。南韩要追赶的是日本，它是不甘于与另外三条小龙长相厮守的。 南韩有重工业的基础，其他之地均没有。从南韩的例子，我们也看到了一个国家对 自己的期许·会在相当程度上决定这个国家的发展的规模和它在国际上的地位.当 然，这种期许是要合乎理性的·否则很容易会滑到“沙文主义”的歪路上去。法国 之成为世界艺术的中心就是一个例子。台湾的偏安心理和香港的殖民意识都大大地 局限了两地取得更大成就的潜力。在这方面，毛泽东的磅礴气魄·对奠定中国大陆 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她位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可惜的是他以後没有却却实实地干 下去。

    南韩人很有礼貌，妇女尤其，这里也反映了男女的不平等了。乘搭公共汽车 的人都自动地排队，服务员在乘客上下车时都鞠躬，携老扶幼。这种情况，舆隔邻 的中国大陆实在形成了解明的对比，使人不禁感动所谓“礼义之邦”的礼义究竟去 了那里。日本人也很有礼貌，但总给人一种外恭内倨的感受；南韩人的礼貌倒令人 觉得是诚恳的。外国游客有问题，南国市民都很乐意协助。当然，南韩正准备举行 世运会·这一切都可能是刻意安排做给外国人看的。但在与他们接触中，我找不到 任何证据怀疑他们的诚意。况且，若果一个普通老百姓为了维护国家的礼面，而能 做到这麽自觉地礼待外国人，这个国家是大有希望的；中国大陆建国初期不就是这 样吗？

    虽然，从历史书上知道韩国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很大，但来到南韩后，才体会到 这个影响的深度和广度。在参观南韩的博物馆时，有两个很强烈的感受：一是中韩 两国的近代史，从甲午战争到韩战·都息息相关；二是南韩人极其重视被日本人侵 略的教训，并保持著高度的警惕。这使我感到中韩两国应该友好合作，而日本仍是 两国共有的隐忧。南韩对待日本侵略这段历史的态度和处理手法比中共来得一致。 中国大陆对待日本侵略这段历史的态度，往往随着当前的政策需要而转移，有时甚 至用作讨价还价的筹码。这种缺乏原则的功利主义做法，不但对不起过去的历史， 有一天也要对将来的历史负上责任。

    自全斗焕下台后，南韩举行了首次包括反对党的选举。对于南韩当前的政局， 学生和教授间好像有不同的评价。学生比较激进·他们觉得目前的政府做的工夫还 很不够，所以继续罢课、示威。教授们则觉得目前情况已比从前 好了很多，应该假 以时日，给政府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南韩对思想控制还是很严，大学没有长俸制 度，教授都是几年一聘约，以便清除反对者。在南、北韩交流方面，南韩政府所做 的是瞠乎台湾之后，几乎等於零。但南韩学生却极热衷于统一·与台湾恰成对比。 究竟南韩学生为什麽这麽热衷统一，这是我很想了解的一个问题。但是问了许多人· 还是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这里面说法有多种，一是民族之义，南韩久经日本人 统治，但国家甫独立後又陷入了分裂，受制于美国。南韩人希望南北统一以实现真 正的独立。二是亲情关系，差不多每个南韩的家庭都有亲人在北韩，长期骨肉分离， 因此希望团圆。三是宣传的逆反效果，南韩政府把北韩鬼化得太厉害了，产生了反 效果。学生变得对政府不信任，想像北韩一定还很不错.(这与七十年代初台湾留学 生赞同中共政策一样）。四是南，北韩的国力相若·可以平等的基础上统一。台湾， 大陆则国力悬殊，有谁吃掉谁的顾虑。五是学生已无他具争议性的门争主题，只能 推出统一来闹事。众说纷纭·莫哀一是。我还是觉得没有弄清楚这个问题·只能留 待日后再探讨。
                                                                                     
                             五、结语

    日本在经济上的崛起是一件好事：它打破了－-至少是动摇了--西方不可超越 的神话。(试想想，二、三十年前在经济上有谁敢说和美国相比？）"亚洲四小龙“ 在经济上的崛起更是一件好事。 这些成就使人重新认识到世界的多元化和历史的 起伏性这些事实。 世界没有中心， 也没有一个国家能长期地主宰世界。 二十一 世纪是可能成为亚洲,太平洋的世纪的。 但是， 豪言壮语说到这里也该销顿一下， 先看看客观的现实。“亚洲 四小龙”的经济虽然还维持着可观的成长率， 但也面临着严重的危机。 廉价劳动 力优势的逐渐丧失， 工业结构的不健全， 科技基础的薄弱， 政治的比稳定，加 上西欧各国保护主义的抬头.这些阴影度笼罩经济发展前景。

    亚洲,太平洋地区要在人类文明史上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我想一定要满足至 少下列四个必要条件：
        一，中国大陆改革成功；
        二，亚洲各国完成民主化；
        三, 日本不称霸；
        四, 文化上有新的贡献

    前三点是明显易见的， 但第四点的重要性往往被忽略了。这方面，知识 分子有意识地共同努力，亚洲、太平洋地区才能完成历史赋予它们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