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民主运动的目标与策略
阮铭
一九八九民主运动是规模伟大,思想薄弱的一次民主运动。规模伟大是由於它的独立的组织显示出来的力量.良好的纪律和秩序,它的和平斗争方式嬴得的社会支持。这是中国民主运动的划时代的进步。思想薄弱表现为运动缺乏明确的目标舆策略。
五四远动的思想旗帜是很明确的:民主与科学。到现在这面旗帜还没有失去它的光辉。
一·二九,也很明确:民主舆抗日,启蒙与救亡,反对独裁政府的不抵抗主义。“救亡压倒启蒙」的说法不符台历史。
1945-1949:建立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兴富强的中国,打倒
“一个领袖、一个主义、一个党」的专制独裁统治。
目标很明确。策略也很明确,就是联盟。反对专制独裁,反对卖国政府的联盟。
甚至“四、五”运动这样一次完全自发的运动,目标与策略也比较明确。目标:结束中国的秦始皇时代,实现民主舆现代比。策略:打道“四人帮”的联盟。
这一次民主运动的目标是什么?策略是什么?不清楚。
是民主?还是开明专制,「新权威主义」?目标含糊。民主运动的理论家中有主张下世纪中叶中国才能讲民主的。难道是为下世纪中叶的民主壮烈牺牲?口号也很独特:「非暴力的最高原则的牺牲!」什么意思?很难懂。
策略呢?从拥护邓小平到打倒共产党都有。这一点从斯坦福大学理论讨论会上的发言仍可以听到。
一个主要的问题是没有分析。主张民主不符合中国国情的,主张打倒共产党的,主张拥护邓小平的,都没有分析。对共产党没有分析,对邓小平没有分析,对中国社会没有分析。
就说打倒共产党,共产党是什么?
共产党内至少有四派。
第一派:民主改革派,或政治经济全面改革派。另一派在产党内的力量不能低估。胡耀邦是一面旗帜。胡耀邦的改革目标,用他自己爱用的表述,就是把中国建设成为“高度民主、高度文明的现代化的社会主义目家。”胡耀邦的民主观念包含了同专制制度对立的那些价值观念:包括人权子由、平等、博爱等等。他曾经主张把这一切西方启蒙运动以来人类文明的重要价值观念都写进他1985年主持起草的《精神文明决议》中去,但没有成功。他的主张没有写进去,反而写进了舆他主张相反的“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这就是1986年夏季以北戴河到北京十二届六中全会发生的一场意识形态大争论。胡耀邦并不主张放弃社会主义。但他主张的是高度民主、高度文明的社会主义、同斯大林、毛泽东式专制残暴、愚昧贫穷的社会主义有本览区别。这种社会主义现实中尚未存在过,但胡耀邦相信应当使之实现。
胡耀邦的思想舆邓小平的
“白猫、黑猫”。赵紫阳的急功近利不大一样,他是一个有点理想主义色彩的思想家。他虽然在治上失败了,但却留下一种吸引人的精神力量。这次民主运动就是从他逝世开始进入高潮五十天的。现在共产党内的各派也在总结这次民主运动。宋平在全国组织部长会议上的总结就很值得重视。他说:“这次动乱和暴乱的煽动者、策划者、组织者、指挥者,不少是共产党员。”陈希同报告点到的二十多人中,绝大多数是共产党员,有的人已经入党几十年,有的在党和国家的核心部门工作,并且担任重要领导职务,有些还是颇有影响力的知名人物。
从动乱的酝酿、发生、升级,直到最终酿成一场反革命暴乱.问题主要出在党内。
“有些党组织和党员领导干部,书写、散发反对党的声明、传单、信件,公开同中央对抗。有的党员领导干部带头参加或支持非法游行、声援活动,反对
(四、二十六社论,)反对戒严。有的党员在动乱和暴乱中制造和传播谣言。有些党员在斗争关键时刻政治上动摇,提出退党。为数不少的共产党员在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共产党员。什么党和人民的利益,什么党的原则,什么组织纪律性,一概置之脑後,不听劝告.参加非法游行、声援活动。”
中央又怎样呢?“作为党的总书记的赵紫阳在关系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犯了支持动乱和分裂党的错误,对动乱的形成和发展,当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现在怎样?“问题的严重性还在於,党的十三届四中全会以後,仍然有些部门的党组织和领导干部,或者继续包庇在动乱、爆乱中有严重问题的人和事,或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很不严肃。...七十天‘从胡耀邦逝世到四中全会闭幕)的风风雨雨在人们思想上以至对人的一生中所造成的影响,我们决不能低估。”
这是镇压者的分析。这次民主运动的发动者是共产党,镇压者也是共产党。你不加分析地打倒共产党,也就是取消了与这次运动中最重要的民主力量的联盟。
第二派:新权威主义改革派。赵紫阳以及他手下的智囊也好,
精英也好,并不是民主改革派,应属于新权威主义改革派。他们的目标显然舆共产党内的第一派不同。他们主张开明专制、反对民主。至少现阶段中国不宜实行民主。但是他们赞成经济改革,即所谓“经济自由与政治专利的蜜月期」。
Tarig Ali 称之为"Market Stalinism.” (市场斯大林主义),。鲍彤为赵紫阳起草的第十三次党代表大会的报告,就是这种市场斯大林主义的代表作。所谓两个基本点:经活上改革开放,政治上反自由化.是他们的得意创造。用这把两刃剑一面砍了胡耀邦,另一面砍了邓力群。
第三派:老权威主义改革派。这一派在理论上同“新权威主义”并无多大差别:
1989年三月六日赵紫阳向邓小平举报“新权威主义”理论,说西方有一种新理论,主张不发达国家现代化不应实行西方式民主,而应实行强人集权政治。邓小平回答:“我就是这个主张”。但他不赞成用“新权威主义”这个概念。他说:“具体的提法可以再斟酌,再考虑。”他宁肯用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和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在语言上同反改革派靠近。
第四派:反改革派。以陈云为主师。包括经济领域的姚依林,政治领域的邓力群、胡乔木,军事领域的扬尚昆、王震,组织领域的宋平。以及他们的总傀儡李鹏。
四派之外,可能有第五派,糊里糊涂派,不去说他。
你要不加分析地打倒第一派第二派,事实上就是与第三派第四派结盟。
你想结束第三派第四派的专制统治,就必须与第一派第二派联盟。甚至你计算一下力量,舆第一派第二派联盟,结束不了第三派第四派的专制统治,你还得与一、二、三派联盟来孤立第四派。
如果你统统打倒,痛快是痛快的,实际效果恐怕同第四派联盟一样。
也有人主张让国民党去打倒共产党。国民党行吗?也许心里想干,决不会真的去干。他们连接受民主运动人士访台的胆量都没有。
对社会也要分析。
新权威主义只承认私有企业主与中产阶级是民主力量,其他一概不承认。这就使民主运动本身存在的意义失去了现实根据。
民主运动不应当轻视工农。
在1989民主运动中,工人起来得晚,但一起来就很坚决。这次民主运动没有提出工人农民的政治要求,工人是以学生支持者的角色投入运动的,而且作出巨大牺牲。毛泽东在向国民党一党专政提出民主要求时,曾经指出工人是最彻底的民主派,农民是最大的民主派。这分折从总体上说并不错。我们今天的民主运动人士在这点上并不比昔日的毛泽东高明。低估工农,仅仅著困於知识份子、中产阶级,轻视知识份子与工农的联盟,只能使民主运动陷於孤立。中国的工人、农民在十年政革开放进程中经济地位有很大变化,教育程度也有提高。不能只用两亿文盲来否定他们,还有八亿非文盲呢!
两个联盟:一个民主还动与并产党内民主派改革派的联盟;一个民主运动内部知识分子舆工农的联盟
;这是民主运动能否战胜反民主力量,结束专制制度的关键。波兰、苏联的民主运动是朝这两个联盟的方向前进的,我们应当注意他们的经验,不要中了“新权威主义」的毒、眼中只有资本家和私有制。
这次运动中知识分子在思想上和组织上都是分裂的。有民主派,有新权威主义改革派,有老权威主义改革派,有反改革派。同共产党内的分裂一样。
企业界也有支持民主与支持新权威主义的分化。
因此笼统地认为知识分子、企业家是先进力量,工农是保守力量,不符合中国社会的实际。从1989民主运动进程观察,实现知识分子、企业家、工人,农民的联盟;实现民主运动舆党内民主力量、改革力量的联盟;同时争取军队与警察的中立,这一切在一定的阶段都出现过可能性。没有实现这两个联盟不仅有主观上目标策略不明确的原因,也有客观上的原因。因为对事变的进程双方都预料不到。
现在双方都经历了事实,就看谁善于总结经验,为下一次历史机会的来临准备得更好。
不要以为邓小平、李鹏、杨向昆、王震这次胜利了,事实上他们打了大败仗。
第一,如同宋平包己承认的,共产党的精华站到了民主运动一边。
第二,大屠杀、大搜捕、大处决、大清洗都压服不了人民与党。
第三,独裁政权在人民中和在党内都失去了合法性妁基础,比镇压而更不稳定。
第四,在全世界陷于孤立。
第五,在未来的历史较量中军队的角色将是一个问号。就是说,再调动几.十万军队,用坦克、机枪屠杀徒手民众.打「第三次淮海战役」,无论邓小平活着或者死後都未必行得通。
当然,他用也会改变策略,譬如采取更为文明、更为有效的新权威主义镇压手段。事实李鹏已经说了,用真枪实弹杀人是因为没有橡皮子弹和催泪瓦斯不管用。李鹏会引进橡皮于弹和催泪瓦斯生产线来代替胡耀邦的彩色电视和电冰箱生产线,这就是李鹏的“艰苦奋斗”与胡耀邦的「高消费」之差。
新权威主意也打了大败仗。
第一、分裂了知识分子与共产党内的改革力量。1989民主运动来临时,改革力量内部已经从思想上分裂为民主改革派与新权威主意派。不少参加天安门广场民主运动与在民主宣言上签名的著名知识分子,正是“开明专制」的热烈鼓吹者。这就使这次民主运动成为组织规模上最独立最大的一次,而思想指导上最不独立最弱的一次。它缺乏像「五四、四五」西单民主墙运动那样强大而自信的民主灵魂。
第二,脱离了民主运动的社会基础力量。新权威主义呼唤“精英民主」,反对“大众民主」,造成了参加运动的广大民众与知识分子之间的隔离。民众要求的是大众参舆的民主政治,承认学生、工人、包括知识界在内的结社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等等。而新权威主义仅仅承认「权力阶层」、「企业家阶层」和「知识分子中的精英分子」是
「中国的脊梁」。新权威主义者认为由于民众水平落後,“相当一段时间内只能少数精英分子居领导地位代表多数民众的利益,把握国家的发展方向」”这就使民主理动的社会参与者与党的「精英」们的对话缺乏共同的思想基础,难以互相沟通建立起挫败反改革力量的联盟。
第三,促成了反改革力量与邓小平的联盟。新权威主义给了反改革力量一个正中下怀的借口,就是所谓「拥赵倒邓」。你们不是主张「乾纲独断」,反对
「两个权力中心」和「慈禧干政」吗?这不是「赵紫阳有野心」的铁证吗?这就是反改反力量与邓小平结盟的一张王牌。其实赵紫阳并不敢倒邓。当他明知自己已经失去邓的垂爱时,还温情脉脉地请自阅明复向杨尚昆传话,要与杨尚昆一道去见邓小平,希望邓小平能对《人民日报》四月廿六日社论表个态,说一句:「当时将问题看得重了一点。」
第四,限制了赵紫阳与他身边一群「精英」自身的眼界。使他们近视到只愿利用民主运动作为他们进行党内权力斗争的筹码,而根本不去考虑真正运用和平、理性、非暴力的民主理运动的一切优势,包括运用威力强大的新闻自由,从根本上击败专制制度。这并不奇怪。因为「新权威主义」本身也是政治专制主义的形式之一。尽管「精英」们一度夸下海口:「我们这些人也不是吃干饭的。特别是,紫阳同志的政治手腕非常干练。我可以告诉你,紫阳同志曾暗示:大家君子相处,都过得去,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算了。但是如果实在不给面子,或用胡来的办法,我老赵不会束手待毙,必要时也会使用霹雳手段。」可怜当李鹏一点不给面子时,霹雳手段也未出现,只剩下束手待毙。这就是新权威主义的悲剧。
可能的一个危险是镇压者变得聪明起来,而民主运动反而变得愚蠢起来。镇压者改而采用现代手段,而民主运动改而采取古代手段。譬如目前流行的反对非暴力、反对联盟的思潮。
巴黎电讯称:「民主中国阵线」没有石纲领向提出「打倒共产党」,以及采取“和平、理性、非暴力”,没有反映大陆百分之九十同胞的心声。六四惨案的启示,说明和平、理性的温和运动方式不再具现实性,争取民主的第一步就是明确提出打倒共产党,不惜武装斗争推翻专制政府。
这使我想起共产党从五十年代喊到七十年代的一个口号「一完要解放台湾」和国民党同时期喊的「武装反攻大陆」。现在都不喊了。我希望民主运动不要学海峡两岸早已放弃了的这一套,而做一点切实可行的工作。
我曾经说过和平、理性、非暴力克服专制制度反抗的三个主动权。
通过对话实现民主运动与党内民主改革力 量的联盟。
掌握合法性的主动权阻止专制制度的越轨行动。
掌握现代传播媒介的主动权组织民众。
这里不详述。要掌握这三个主动权,重要的是做基础工作,不仅知识分子、企业界:包括工人、
农民、军队。做好了基础,掌握了三个主动权,本来这一次就有成功的机会。当然下一次的情况会不一样。反民主力
量会有进步,用像皮子弹、高压水龙代替坦克机枪,大批逮捕领袖人物和现场民众,加强对传播媒介的控制等等。但是整体来说,民主运动的选择自由要比镇压者更大些,成功的机会也更大些。
至於民主运动第一步胜利後怎么实现民主的制度化,这是更加复杂的问题,这里不谈。
我的这些主张,希望得到主张暴力,反对联盟者的辩驳。特别希望看到究竟暴力舆非联盟如何达到民主的目标?要不然,就象“非景力的最高原则是牺牲”一样,不过少一个字:“暴力的最高原则是牺牲”。中国人为民主而牺牲得够了,包括这一次的流血。
流血未必比不流血更接近民主目标。
“刘军、李林编《新权威主义》.102页。
“刘军、李林编《新权威主义》,248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