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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父与茅庵

王爱学


    家乡湖南桃源民国初年出了个位颇有名气的宋教仁先生,先生自号渔父,故家乡有所雅号渔父的中学,沿袭数十载,至今校名未改。

    我在渔父念书五年。其间书声朗朗,学童莘莘的一切固然令人怀念,但最使我刻骨铭心的却是学校后面的尼姑庵。

    尼姑庵大墙飞檐,青砖黑瓦,却称作茅庵。茅庵在关公山山顶,底下有条沅江自西向东流过,河的对岸是县城。相传关羽镇守荆州时曾在此饮马试刀,一刀下去把座百米多高的山。

    茅庵大门对着渔父开。庵后面是块空地。红日动升的早晨,站在那片空地边往下望去,只见那万千微风吹皱的涟漪与和着露水洒落的阳光一起泛出无数金鳞在湍急的水流里成整体,和谐地跳动;此时河心里就像有条首尾不见的游龙轻松而静静地边沐浴边溯水而上。溯水而上东游廿里就是那请山滴翠,龙吟细细的洞天福地---陶渊明先生笔下的桃花源。

    最最难忘的还是茅庵的夜晚。近处飞火流萤,似明似暗。远处月光如水,贴着汩汩的河水流淌,淌出薄薄的轻纱飘逸江面,笼盖着绰约的三五渔火。对岸文昌阁,漳江阁里飘来阵阵渔鼓,若断若续,不绝如线,此时,望着那皎洁的明月,谁不遐想广寒宫里的清寒,吴刚的辛苦与嫦娥的冷寂?

    我爱尼姑庵的清晨与夜晚,更爱去那儿独享清晨的飘逸与夜晚的朦胧,但我从不敢去敲叩茅庵那两扇似乎永远关闭的大门,有人说,里面住着一位脾气古怪,人老珠黄七十多岁的老尼姑。教作文的老先生说,那是位中西学问极深的处子,十年前八月十五夜晚的一曲《长恨歌》曾让他听得热泪滚滚。教历史的青年人说,她是渔父先生的恋人,先生被害之后特地跑到这儿来削发为尼的,庵门上“茅庵”两个大字是她的手书。同学说,他们曾听她朗诵“渺万里层云,千山暮景,只影为谁去?”也有人说她不过是大家闺秀,不幸被人施以强暴后,就来此出家了。

    毕业前的某一天,我再次去茅庵揣摩那大门顶上两个开阔疏朗、笔划清瘦的“茅庵”两个大字时,“吱呀”一声门开了,从里面露出一个高大的女人身躯来,硬直的腰板,没有老太婆的弓背,双手白腻,五指细长,一双大眼睛在清瘦的面庞上显得十分精神,要不是那花白的头发和眼角处深深的鱼尾纹,我看她最多四十头。

    “你是山下学堂的学生?”声音洪亮,有修行人的底气。

    “是呀。”

    “干吗老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我西混看渔父钓鱼。渔父中学的学生嘛!”

    她眉尖微微一纵,继续问道:

    “知道为什么你们学堂叫渔父吗?”

    “那还用问,不就是纪念宋教仁吗?

    “还有呢?”

    我支离疙瘩起来,说了些什么自己也不明白。

    “进来吧!”

    她没引我走进庵里香烟缭绕的大厅,而是绕过天井,穿过一道耳门,来到她的住房门口,房门口有副对联,右联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左联是:“时时勤拂拭,真使有尘埃。”进得房来。里面没有床也没有椅子。地板上有几个蒲包。对面墙上有幅渔翁垂钓图。下面是用狂草抄写的黄庭坚的“诉衷情”:

    一波才动万波随。蓑笠一钩丝。金鳞正在深处。千尺也须垂。吞又吐,信还疑,上钩迟,水寒江静,满目青山,岁月明归。

    她自己先盘腿在蒲包上坐稳,染货让我随便坐在哪个蒲包上。见我看那词,就让我放声念,那龙走蛇游的草体,加上不到家的断句。让我念得结结巴巴的,念完以后,也是个丈二的饿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开始教我念,字句的抑扬顿挫,节奏的快慢,感情的起伏,从她嘴里都很自然地呼吐出来。念到“满山青山,岁月明归”时,她的感情有点失控了,声音哽咽起来。最后到归字时,竟然顿住,只剩余音缭绕了。

    念完后,她问我从中体会出了什么意思。我窘红着脸说我明白每个字的意思,但不知道整首词的意思。

    “白吃了几年笔筒饭,真真是辜负了渔父,长考出来后见我。”

    我走了,带着窘红的脸,受伤的少年高傲之心,走时见到她窗边书案上的线装书堆里有几本牛皮封面的西文书,旁边小镜框里嵌着一张发黄的男子的照片,桌上方有个琵琶,只是早已弦断音绝,蜘蛛结网生尘埃了。

    我终于考不出那词的意境,带着羞愧与无知走了。其间它们伴随我去过南国的田野,汉北的荒山,西域的天地,也随我在树硬婆娑的岳蔍山畔读了几年西文。等我十年后回去看母校时,渔父中学早已迁了校址。原址成了磷肥厂,据说关公上是座磷矿山,这也许是关公帝爷当年未能知道的,茅庵虽在但居士已无,有人说她已西去峨眉,也有人说他已薪尽火减,还有人说海外的亲戚已接她去享福了。有过几年,听说茅庵在场风暴里变成了扑地一瓦堆。那几年我虽做了点学问,但茅庵居士带我念词时的机锋与微妙始终未能解得,她那双锐利有神的眼睛始终嘲笑我虚荣的心。

    再后来,我朝发昆仑,夕至扶桑,在转方壶,总以为自己眼界开阔,角度提高,非比凡人,于是梦见自己虽不象鲲鹏,至少也是双雄鹰,靠着命运的翅膀,上下翱翔,看见脚下的那一切多么渺小,那河山总是讨厌地黄,远处的海洋格外地蓝。突然间,远处有一女子坐着莲花台,乘着祥云,来到我的面前,喝道:“小子莫非是渔父中学那位狂生?怎的还未顿悟渔父的用意,莫非要我醒醐灌顶?”还没容我答辩,“扑通”一声,我掉进了那河与那海的阴阳交界处,水中不伦不类的苦涩逼得我拼命地游,游啊,游,终于到一座孤岛边,我想起身上岸去,可身子怎么也不听使唤,我才知道自变成了鱼,幸亏我此时能随缘而化,也乐于做鱼,庄子享受不了的乐趣我竟有幸品赏,只是脱胎换骨,轮回转世之后也还是摆不脱人间的烟火味。我闻到附近有食饵的香味。正要去吃时,看那饵的上方有条线,线那端还有个渔翁的倒影。正在犹豫不决时,突然眼前一亮,我醒过来,原来是ROOMMATE回来,开了灯。

    突地我心里豁然开朗:水下之鱼沉沦不起,疑情不断渔父泛舟临江,坐等渔利。在此两相执迷之际,忽然明月普照,水天空灵。刹时双双度脱,鱼离钩丝而逝,渔父载月明而归。

    这时我才明白宋教仁先生自号渔父的用意。先生生前中西贯通,满腹经纶,只是最终为了自己的信仰,渔父不成,反成被钓之鱼,其出师未捷的惨烈,在家乡的学人中是有口皆碑的,只是那青灯古佛数十载的茅庵居士被人忘却了。也许她已历尽劫波,脱离了情天恨海,也许她真的西去蛾眉,在那佛光台上奉献了自己最后的风流与香骨,但我肯定她不会只挂云帆,东濟沧海的,功名与物利早已是她的身外之物了。

    我Honnor渔父,但我更Worship茅庵,魂萦梦绕的故园啊,真真是“桃源望断无寻处,为谁沉下潇湘去?”

    一九八九年八月廿二日于休大英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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