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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 约

体士顿大学 胡边慎


    秋天时分,休士顿的天气秋高气爽,凉风习习。出门前,我对着镜子,又把衣领、头发、皮鞋等检查了一遍:一切符合要求,可以上征程了。从昨天晚上接到柳眉的“惩罚”电话到现在,我的心一直没有乎静过。到美国近一年来,生活动荡学业艰辛,竟还未曾与任何女性有过约会。最近接触了一些基督徒,昨晚初次应邀到教堂去。结果,非但没有好好听讲道、做祟拜,却引出了“约会”这番周章来,这的购为我始料所不及。

    当我乘着微微月色,哼着美国乡村小调轻快地走向汽车时,心里不禁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我极力想弄清楚这种感觉,但终究没有成功。我只知道,这大约是一种可以感应而断难把握的心思,一种类似欧阳修笔下“月上柳枝头,人约黄昏后”的心境。就在这时,下午的一件“疑事”忽然有了答案。

    今天午饭后不久,在休士顿圣托玛斯大学念遗传工程的好友李焕之打来电话,约我今晚去看 0ne Dollar Movie。当我说要和莱斯大学一个女生去听歌剧《卡门》时,焕之的声音里顿时平添了几分凄楚。现在我才明白,焕之的心理正是应了男留学生中所传说的“两怕”: 一怕周末节假日,二伯伙伴交女友。毕竟,在冷寂的周末夜晚,天涯孤人形单影只地对寒灯一盏,其凄切悲楚恐伯难为身外之人所能知晓。

    我开着门Mazda 626 在59号公路上朝东直驶,到城中区附近下高速公路,然后沿中国驻休士顿总领事馆所在的门Montrose大街往南开,不一会儿便到得柳眉所说的 Hermann Park大喷泉。我看了一下表:6点50分。时间正好。停好车后,我走到喷泉旁,依在栏杆上等柳眉。硕大的圆形水往冲天而起,喷泉散出的细水珠纷纷扬扬,柔如轻雾。水池四周花丛簇拥,华灯绚丽,三几个闲人正漫步低语。这确是个怡人的去处。忽然,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Hi,胡边慎居士,你迟到了!"柳眉的身影从水边花丛后闪出,目光径直向我逼将过来。

    我略池了一惊,没想到她已先我来到。

    “你好,柳眉。没想到你已经在这里了。不过,我并没有迟到啊。”

    柳眉似有备不慌,眼睛忽闪了几下后说道:

    “听江一静说你学的是人类学,看过几本老书,难道忘了《楚汉演义》里张良和隐居老人初次会面的情形?因为张良比老人晚到,老人便让张良回去,第二天再来。凡此三天,直到张良先到,老人才授予他神书数卷,以佐汉高招刘邦打天下。现在,你不觉得你应该明晚再来见我吗?”

    “我.。....,你...。。.? 好吧,我明天再来,象张良一样,提早大半天来到。”我说罢赌气般转身就走“回来!跟你逗着玩,却认真起来了。今天的《卡门》是今年最后一次,明天来还看什么?”柳眉哈哈地笑了起来,一张笑脸就象朵盛开的鲜花。

    “没想到你还懂点黑色幽默。”我有点自我解嘲地说。我和柳眉相互还不了解,昨晚的电话是第一次直接接触。不过,我已觉察出她是个快活、聪明的女子。

    “也许和她相处会使我很开心。”我心里这样想着。

    离歌剧开演还有三十分钟,我们绕喷泉看了一会儿,便沿着公园的小径慢悠悠地散步。月是这般洁美,风是这般轻柔,花是这般清香,夜是这般静谧。一切都好象再梦幻之中。闲谈里,我得知柳眉几乎和我同时离开北京来美国。她现在学的还是电脑专业,由她在休士顿的姑妈担保资助,食宿也都在姑妈家。有趣的是,柳眉竟与我们休士顿大学物理系的明星寥冰是同桌同学,她俩曾因争一把削铅笔刀而闹得整整一个学期互不理睬。

    正谈着,柳眉忽然想起了什么,乃转换话题向我说道:

    “边慎,今天我来以前,姑妈嘱咐我向你问一件事。”

    “什么事?”

    “姑妈想知道,你是自费生还是公费生,具体点说,你持的是J一1还是F一1签证。”

    这实在是个简单的问题。可是有人告诉过我,对于一些人说来,这也是个不无微妙的问题。微妙之处在哪里,我不得而知。

    “我持的是J一1签证,不过不是公费来的。”我简单地据实回答。

    柳眉倒没怎么特别在意我的回答,只“哦”了一声便又和我谈开了别的事情。

    大幕徐徐拉开,随着乐池里指挥的一个手势,歌剧便开始了。比柴的作品我一直比较喜欢。还在上海念大学的时候,我就对姚笛指挥的《卡门组曲》听得如痴如醉。后来姚笛到我就读的大学谈指挥艺术,在介绍三拍子乐曲的指挥基本手势时,还特以《卡门组曲》片断为例。此后,我一听到那个片断,就常会“上、左、右地挥舞着右手臂。从柳眉的神情里看得出,她对《卡门》的热衷不在我之下。毕竟,来看这台戏源是出自她的主意。

    剧间休息时,柳眉和我正谈着各自的感受,休士顿贝勒医学院的梁晓刚走过来和我打招呼。我刚为柳眉和他介绍完毕,晓刚就告诉我说:

    “知道吗?美国国会两院已经通过了那项与中国J一1学生有关的修正案,只等布什总统的签字了!

    “我也是今天下午听说的。哎,边慎,称说布什签字的可能性大吗?”晓刚的话里含有几许担忧。

    “这个我很难估计。美国目前的公众舆论压他签,而中美关系方面的考虑则可能使他犹豫。另外,比Pocket Veto的可能性也有,因为国会将在十天内休会。”

    柳眉这时说道:

    “你们谈论的什么J一1法案我怎么一点也没听说过呀?怪不得姑妈也让我问边慎这个。”

    晓刚朝我微微一笑,意思象是在说:

    “大概她不和我们同在一条船上。”

    歌剧结束后,柳眉和我随着人流走出音乐堂,又来到大喷泉旁。

    “小眉,再过一年你就能直到硕士学位,今后想干什么?”

    “姑父说可以介绍我到他所在的IBM公司去做商业职员,我自己则想从事改进中文电脑处理系统的工作。有人认为中文太复杂,永远不能在中国的商店、银行和所有办公室业务中实行电脑化,我就不相信。”

    “你要真能搞成功,中国现代化就实现了一半了。”

    我半真半假地说。

   “不过这项工作目前只能在美国搞,国内的条件还太差。你呢,边慎,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才疏学浅,胸无宏志,大概需要你授几卷神书为我指点迷律才行。”

    “呸,真没出息!"柳眉似嗔非嗔地还了我一句。

    月儿已移过头顶,兴光仍在不断闪烁,夜渐深了。我将柳眉送到她的车前,鼓足勇气向她问道:

    “下个周末我们再见面好吗?或许,我能请你到中国城的‘国若园’餐馆吃晚饭?”

    “这个......,我下星期四晚上给你去电话答复你,好吗?”柳眉忽闪着的眼睛似能说话,只是我无法尽解其意。

    车载秋风而来,携明月而还,
    人怀遐想而至,揣哑谜而归。
    下星期四将是个重要日子。

    “下个周末,说不定我只得老老实实地和李焕之去看0ne Dollar Movie,也未可知。”我心里这样想着,脚步略为沉甸地走回了住所。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底

    (此篇<<赴约》上接《惩罚》,见《北美行》总第五期,亦见《神州学人>>一九八九年第五期之转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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