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刘宾雁自传》有感

侯钟

    刘宾雁先生的报告文学，以揭露当代中国社会阴暗面为主题，以拯救蒙冤受屈人士为具体出发点，以推动中国社会改革为目的，早已在中国朝野产生了震撼性的影响。笔者虽然十年前已是刘氏报告文学的读者，但直到最近读了台湾时报公司新出版的《刘宾雁自传》，才对刘宾雁的心路历程和坎柯大半生有了些了解。刘宾雁是东北人，二十岁加入中国共产党，五十年代中期作为《中国青年报》的记者，写下了《在桥梁工地上》等报告文学作品，批评社会上若干弊病。从1957年被戴上 「右派」帽子到七十年代末期复出，刘被迫沉寂了二十多年。中国十年改革开放，刘写出了《人妖之间》，《第二种忠诚》等几十篇报告文学，在文坛和政坛上刮起了一股「刘宾雁旋风」。

    在中国，以揭露社会阴暗面形式来唤起人们关注，以推动社会改革，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每当暴露任何社会负面，都必然涉及各级政权机构和中共党组织的人事与权力，因而也等于是在捅马蜂窝。有人说刘宾雁是 「傻子刘老大」，刘在自传中也承认包己有点「傻」。可是，在有着过多善于明哲保身，又有看过多看破红尘，远离世事的人的中国，他的这份 「傻」是很难能可贵的。其实，刘宾雁更像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刘宾雁是凭着自己的良知和正义感来为人民鸣不平，为社会求改革的。正是因为怀着一颗热爱正义，伸张人道的「侠心」，正是因为背负着良知、骨气和沉重的救民十字架，刘宾雁几乎成了当代中国的 「仗剑大侠」和［刘青天」。

    刘宾雁虽然如此大胆揭露社会黑幕、抨击权势集团所造成的各种社会弊病，但若将写那些报告文学时的刘视为「离经叛道」者，则大不确切。因为，与其说刘宾雁是「离经叛道」，毋宁说他是 「恨铁不成钢」。他对话般现像的大张挞伐，都伴随着他对那个制度的深深的期许。1957年「反右」前夕，在王蒙的 「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受到非议时，刘宾雁写过一篇题为《道是无情却有情》的文章，为王蒙辨护。该文的观点是 ：批评中共和社会弊端的人，并不是出于恶意或仇恨，正因为爱之愈深，才责之愈切。其实，这何尝不是刘宾雁的「夫子自道」呢？或许，用刘宾雁于八十年代初写的一篇著名报告文学的标题《第二种忠诚》来概括他自己，也是十分贴切的。刘宾雁自己当时不正是他笔下的主人公陈世忠式的「第二种忠诚」者吗？

    不过，历史似乎已证明，中国当权阶层只欣赏「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做毛主席的好战士」那种雷锋式的「第一种忠诚」而不需要，甚至不能相容刘宾雁式的 「第二种忠诚」。于是乎，被清除出中共的刘宾雁只得寄居他乡，成为有国难归的「天涯沦落人」。刘宾雁在自传中写道：「只有中国大陆，才是我真正的活动场地。」然而，在只容许「第一种忠诚」存在的当今中国，刘公即使回到国内，恐怕只能落得被迫封笔，整日与孙儿同乐的境地。

    明儒王阳明做官时曾写过一副这样的对联以自勉：

    求通民情 看你清醒不清醒
    愿闻己过 看你开明不开明

    其实，清醒与开明只是对为政者的最低要求。当今社会，民智渐开，民主潮流澎湃，任何高压统治或愚民政策都难以持久奏效。如果为政者既不「清醒」，又不「开明」，连 「第二称忠诚」都拒之千里之外，那麽，大厦震荡，乃至倒塌的日子或许已相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