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的 来 信

树仁：

    好高兴接到你的电话，也很不好意思到现在信还未写完。记得以前高中还办校刊，常常写些东西，出国後就得笔了，连日记也只是断断续续，其实出国後有许多东西可写，走了一些国家，风土人情，还有最主要自己的一些变化，可惜有时反因思潮汹涌，瞬息万变 ,有千头万绪无从一笔之感。

    你不如道接到你的信，我有多高兴，我是反来援去，开读再三，还圈点眉批了一番，因有很多地方深得我心，好感动，好感动。独自摸索了这么多年，总算遇到一位对自我 "愿意提出讨论、愿意追寻"的人，我简直高兴得要哭了。来美国两年，朋友很多，把我当妹抹一般疼爱的亲密朋友也有好些个，真的不分你我。但不幸的很，我後来没有机会碰见一个真正在挣扎奋斗，敢於不随波逐流的人，也许他们从没有去想过，或不敢去想，或曾经思索（像今天的我们），却最後低头倒下了。

    总之我们很少去接触这类的问题，谈及了也是被数说一顿： "太年轻，爱做梦"， "大理想之义"， "等你到了我这年纪．．，"。好像有理想是小孩子的玩意，只适合 "年轻"小孩做梦．叙谈，等大一点就会对以前的「傻劲」一笑置之，而「认真」的去追求「名利」，华屋新车才是生活的重点。我不如道是否有一天我比会对今天的傻劲和执著一一笑置之。世会像其它大部份的人一般妖醉金迷，我不如道十年後的我会是在甚麽一个环境和心境下我并不反对华屋、美车、美服．．．

    等物质的享受，人都是有物质欲的。但我深如道些东西所能满足的只是短暂的享受，而那恒常静谧的和谐是必须真正发自於内心，像那大海无论表面是风干浪静或惊滔裂岸，在海的深处却是宁静的。我所要追求的便是这份持久的稳静。"姣好的容颜，并不保证幸福的俱来，金钱不能买到真正的快乐 "，常挂在嘴边，人人皆如的道理，但是有多少人能真正体会到呢？

    人是必须先把自己建立起来，站稳了，才能应战外在的变比。外在的世界倒塌了，我们还是能稳稳的站在那不受到伤害，所以颜回可达到：「一单食，一瓢饮，居陋巷，回也不改其乐」的境地。一个以外貌吸引人的美丽的女孩，当容颜老去，青春不再，她的内在世界是否也会随著外在世界崩溃了呢？我决不是在此高谈扩论，自命清高，从物质世界解脱出来，是我近年来一个最大的进步。我感到空前未有的自在，当然我也不是"四大皆空"，只是如前面所说，外在世界愈来愈不会 BOTHer我了。

    我为何如此喜欢《秧歌》这本书，实在是喜欢那一片纯、真、朴实的学生气质，那种热诚、真挚的友爱。这本书是鹿桥三十年而当地与我们一般大时写的，意境当然不是多麽深伟，多麽富有哲理，但那一片，纯洁温譬，每每让我咀嚼再咀嚼，不能放开。放眼今日年轻人，能愿意保有这份纯真和爱又有多少呢，秧歌算是一个小小的理想。

    鲁迅和老舍是同时期的人物，同样对中国旧老的封建社会中的许多陋习，有不满、心痛的地方，所以二人的发表许多类似《阿Q正传》，《骆驼祥子》的小说，借著小人物的种种来批评旧有的社会，确实中国社会有大多千年沿袭下来的坏毛病，人民正须要端正风气的倡导，确不幸总没有出来一个好的领导，这是中国的不幸。我对任何党派，任何人物都不迷信、崇拜，我所唯一关心的是中国如何能有一个民主、健全的政治体系，中国如何能富强康乐，中国人的民族和民主性（不是奴役性）如何能按唤醒这不是一个人的工作，而是需要许多有识之士通力合作，一代接一代，必须大家付出一点，埋下那一粒种籽．不论若千年後它不幸被践踏而死，或百年後它才绿叶成荫，但这一粒种籽必须种下，而我们必须抱著「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胸襟。

    但自是矛盾又痛苦啊！世事往往不能两全其美，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以我来说，我的梦想是学习森林，去保护管理这份天然资源，然後做几年事，一方面增加经验，一方面储点钱，之後花一年时间到世界各地旅游，这并非像有钱人的走马看花的玩法，而是到一个地方呆上一阵子，因为我对各地风土人情非常有兴趣，我爱中国，我也爱这个地球上其实的民族，最後回到我的国家工作，最理想的是青康藏高原，我对那一片辽阔的草原，壮伟的高山有说不出的心动，或我东北的老家。OK!这个主意说出来不知会遭多少反对，我必须要独自的奋斗.好难啊！也因此我时常反反覆覆，一会决定走这条路，一会又决定走那条路，因为不论走上那一条路，都必须牺牲重大的东西，这个决定是如此重要又如此困难！真的头痛啊！

    还好我天性还算乐观，否则真要给自己折磨死了。唠叨了几张纸，字又草，敬请原谅，甚盼你的回信，但拾你一段很长的期限，因为我知道写这样的信很辛苦。

    祝愉快！

    秀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