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汉子
一一电影导演、电影专家吴天明

苏 朝

    吴天明，一九三九年十月十五日出生 於陕西。原为导演，曾导过反映大陆西北 地区贫困落後的真实面貌的影片「人生」 、「没有航标的河流」和「老井」。一九 八二年提升为西安电影制片厂（以下简称 西影厂）厂长。任期未满，便因「六、四 」事件滞留美国，至今未返大陆。「大、 四」以前他是中国大陆正式的电影专家， 赴美参加访间交流，他未归的原因曾引起 了许多议论。记得六、四後的一个月，我 们在蒙特利尔见面，他对我说陕西省已将 他列入黑名单，属被通缉的异己分子，并 撒销他一切职务。吴天明真是蓄意反政府 吗？我不信！吴天明在蒙特利尔七天，我 和他是老同学老朋友，我们一起放了许多 有关艺术创作、电影前途、以及他留在美 国将如何继续电影创作等问题。他後来在 美国帮中文电视台培训节目主持人，生活 没问题，也算回到本行。细想一下，整个 事情大大吃亏的是中国，把一个干载难逢 的电影巨匠给丢了。我为中国电影局的领 导叹息，并替吴天明深感愤慨和不平。

    吴天明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中国人，一 个极有乡土气的关中汉子。先不说他当厂 长的伟绩，单看他导演的几部电影，特别 是「没有航标的河流」、「人生」和「老 井」，那逐渐自觉的、深沉的民族忧患意 识和爱黄土地的百姓心，就倾注得一部比 一部真切动人。他懂电影，也懂得电影如 何适应现实。他大胆研究、尝试和创造中 国的电影。他要让中国电影被世界认同， 要长中国人志气。正如他在「老井」中表 现的不屈的韧性、高扬的抗争兴奋斗和掘 并的内涵，均表达了中华民族开拓意义的 升华。吴天明就是这样一个倔强的开拓者。

    吴天明初任厂长，仅三天就大刀阔斧 精减机构和调动人马，把西影厂的行政、 生产和发行班子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後便招贤纳士，选拔有用之才，落实选 题，制订出拍片和生产的实施计划。短短 几年，在他全盘策划下出了一批影片如「 黄土地」、「盗马贼」、「猎场扎撒」、 「海滩」、「黑炮事件」、「老井」和「 红高梁」等，都是一批声震海内外的电影 。这些影片不仅在国内轰动或获奖，在国 际影坛上也获许多奖和荣誉，难道这不是 吴天明的努力和经营吗？他为了什么？他 说： “不为别的，我只是为了中国的电影 。我只想在世界上长长中国人的志气」。 多实在的人，多自在的话。

    现在世界影坛公认的中国第五代导演 张艺谋、陈凯歌、滕文骥、田壮壮、吴子 牛、黄健中、吴怡弓、郑洞天这些电影高 手，都是吴天明发掘出来，请到西影，全 力积极支持他们选题拍片。他让这些後起 之秀在自由的创作意识中、在电影的蒙太 奇中各显神通，理直气壮地用电影说中国 事、表中国意、抒中国情。从八二年至六 、四前，那是西影厂的春天，多少部影片 在国际上获奖，第五代导演被世界认同， 个个载誉世界影坛。今年九月陈凯歌来蒙 特利尔参加国际电影节，我们夫妇和他得 以相聚 （因他是我先生小时候一起在北京 电影制片厂的太平胡同长大的，北京人称 电影界的後代叫「太平胡同的娃娃」）。 哥儿们异国相通，山南海北，中国、美国 、加拿大、电影、艺术、人生、信仰．． ．．连扯了几天，也胡吃海喝了几天 （我 将另文详记陈凯歌）。不论我们神扯到那 儿，凯歌总会有一句话：「天明，那是个 难得的电影人才，没有他中国电影就将衰 退。他是我的伯乐，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在中国，伯乐何其少啊！上面对小人的 伯乐也不心软。

    吴天明那张执着思考的面孔，我至今 忘怀不得。他在美国的心境肯定不会舒畅 ，面对冷峻的现实，他暂时作了痛苦的选 择。他将如何自我剖析呢？我如道，他没 有沉沦，尽管漂泊在异国他乡，那浪子的 苦涩是无奈的。

    在蒙特利尔相聚的日子里，我和天明 不断的讨论，不停地谈电影，谈老同学老 朋友，但却不敢触及他流亡美国之事。我 尊敬他，我不愿这事伤他心，不愿他为难 ，但可从他表情中看到他的无奈、愤慨。 我甚至还听到他多次轻轻地叹气。我了解 他，他决不会沉沦的，他石自己的作品中 ，一次深似一次地倾吐着对祖国母亲的长 情和痴爱，这样的人是不会沉沦的。他从 导演到厂长，分明已明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他分明己认识到祖国泥土的贫瘠；既然 造就了耕耘者的不屈，那麽它终将会被现 代和未来的开拓者变成富庶之地，但他也 深感到开拓与创变的曲折，他始终想表达 一种民族固有的忠实和反逆心理的对比， 始终想道出这封闭得如此之久的大地和人 的命运趋势，始终想评判历史的抉择与现 实的反思．．．．

    吴天明开创了振兴大陆片厂的先河。 本已有目共睹的业绩，是谁又使他无奈地 成了漂泊者？

    刚要准备搁笔收尾时，听悉天明近日 要去台湾参加电影金马奖的颁奖。这消息 引起了「左爷」们的咒骂，好象去领一下 奖就卖国和叛变了一般。「左爷」们别忘 了，你们也口口声声说台湾是祖国不可分 割的一部沿，那里生活的也是「龙的传人 」。我觉得一个政府、一个政党，应该对 自己的子民宽容些、厚道些．不要乱给人 扣莫须有的大帽子，天明戴不下，我也没 资格去戴。

    倘若台湾有人肯投资，让天明在台湾 拍一部史诗般的中国电影 （台湾很看重天 明的才华，投资的可能性颇大），我举双 手赞成和支持天明接下这片子，因为拍出 的片于是给中国人争光的．是属于「龙的 传人」的，不应去计较是谁投资的，更不 应从此将天明判"政治死刑」。望海峡两 岸的头头们，真正能做到「爱子民、争国 誉」，「丞相肚里能撑船」，这样中国才 会有希望。鲁迅先生说过：「希望本无所 为有，无所为无，正如地上的路。地上本 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