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的华埠
黄润球
我友小慧八年前由香港移民来纽约,
甫下机,便被叔父推进出租汽车,小慧一
面贪婪地浏览只有一片玻璃之隔的梦土(
不是吗?人人都说在这里能实现美梦),
两片咀唇已在张张合合地追问叔父他们会
在那处居住。大半小时後,被叔父没头没
脑地催着下车。方定了神,小慧环目四顾
;怎么房子都矮兮兮的?怎麽它们如此褴
褛?如不修篇幅的老头?在香港见惯的高
大华厦那里躲了?为何整个地带都是同一
沉郁色调,是否老天爷爷刚将一盆灰色墨
水淋泼下来,又顺带一动魔术指头,将应
张挂的五光十色广告招牌都变走了?小慧
慌忙问叔父这是什麽地方,叔父怡然道 :
「唐人街啊,傻女孩,叔父活了半生的地
方,也是你落脚生根之地。」小慧哇一声
便哭了出来,跺地叫嚷着要乘原机回香港。
八年转眼间流逝了,现在小慧不但已
习惯了唐人街生活,最近更辞却在曼克顿
中城的秘书工作,回唐人街开了一所小时
装精品店,精品店位於开业才两年的商场
内,商场暂时生意一般,但小慧信心十足
,向我拍胸膛预言两三年间必能有本有利。
小慧这「老华侨」固然目睹着唐人街
的苍海桑田,一九八九年才迁居纽约的我
,也在短短两年间感受到它加速的脉搏及
活泼的蜕变。如收到春天讯息的各式花朵
,不少老式房子都急急绽放成商业大厦
整幢购物商场或有保安设备的华宅。楼价
在不断上涨,即高涨不及来投资者的热浪
。越来越多人在这一带开店,范围已从传
统的食肆、杂货后、游客商品后扩展到堂
皇珠宝店、美日时装店、新潮发形屋、录
影带中心、有镭射碟影碟出售的新形文化 服务中心。由
「老华埠」中蜕变出来的二 十世纪末
「华埠小子」,正以无可挡的锐
气将其膀臂伸展,花地理范围上迫退犹太
及意大利族商的传统力量。
当然,「华埠小子 」的肩头上仍沉负
着一个历史问题包袱。街上径常层层叠叠
堆积着垃圾,老鼠的数目永远比人口多 ;
十多廿人沙甸於只有两个房间的公寓。「 飞龙」、
「鬼影」及其他黑社会帮派仍在
大街上火拼,小巷内撕杀,使美国人误会
我们的产品只有黑帮及点心(Dim Sum);
大部分人仍因英语不通而不了解自己的公
民权利,为口奔驰便是生活的全部。
包含着优点及缺点,华埠这个有机体
,已尽责地将养份注入每一个依附着它的
中国人,我自己便是小慧以外的被育养的 人。
回想两年前我初遇纽约唐人街的反应
是膛目结舌。移居纽约前,我在细小的亚
拉巴马大学城念书,跑遍全城只找到小小
的一间中国杂货店。那是我们远方游子在
沙漠中的一片绿州。然而店子实在小得可
怜,云吞饺子、明炉烧味、腊肠海味只能
在梦中尝。一旦来到伊然一个城市的纽约
唐人街,我变成了一尾放回大海中的游鱼
。我喜爱在街道上老走不完的自由感。我 喜爱选择无穷的中国食品
;台山口音的婶 婶在售卖家乡粽子,福州口音的大教在售
卖自制鱼蛋,还有这这那那。他们都习惯
张着喉高声兜售物品,停驻讨价还价的路
人与过路者如鲫在塘,混乱中自有一种在
家乡赶节日的喜气。入耳是中国方言,挤
拥着的是与我相同的一张一张黄面孔,我
觉得回家後的宁静。而在进进出出唐人街
之间,我的广东话中已添加了唐人街口语 , 「花利」已取代了
「贴士」及 「小账」 , 「企抬”代了 「待应」, 「柏文代了
「公寓」「楼宇」,我渐成了唐人街次文 化的一页。
感谢唐人街.它是我心灵的港湾,生
活的盾牌。无论我在外国人社会中怎样融
和,或相反地如何迷失,只要唐人街存在
,我便能为自己定位,落实自己的来处及 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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