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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徐晓鹤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至今仍百思不得 其解。好象记得当时有人躲在幕布后面喊 :“狮子来啦!”喊之前大部分人已经积 极行动起来,敏捷一点的甚至跑出几十米 以外。但是我们城里根本就没有狮子,并 且连稍微好看一些的猫都很少。曾经有个 北方马戏团打算带一头狮子来开阔我们的 眼界,结果半路上那畜牲患了严重的斑疹 伤寒,匆匆忙忙又运回去了。消息传来, 大家都欢欣鼓舞,象是打了一个大胜仗。 所以我疑心是我听错了。事情过去这麽多 年,很多人不愿意再提及。前两天到邮局 寄包裹,遇见围吉周,他就说无论如何没 有一点印象了。

    “什麽狮子?你说哪天晚上?”他眨 眨眼睛,还是想不起来。

    而我清清楚楚记得,那次围吉周的一 根脚趾码被踩成粉碎性骨折。据他(事后 不久)解释,他是为了阻挡狂暴的人群挤 破大门。事实上,两个大门最后只剩下几 根碎木片、十几双鞋、一百多粒扣子和一 些衣裤上撕下的各种规格的布料。「我不是 从门口出去的,因为我把一个更豁达的地 方误认作是门。其实那里本来是一面砌好 不到十天的围墙。

    有一次弯弓张告诉我,他没有听到什 麽“狮子”,只听到喊“起火啦!”开始 还想去救火,但很快就被裹进了不可抗拒 的人流,眼镜都挤飞了。弯弓张是一个失 去眼镜便失去生活目标的人。愤怒中只好 跟一个死死揪住他不放的家伙大吵起来, 准备索性一拳打出对方的鼻血。后来才摘 清对方原来是一副钉得锐牙锐齿的楼梯。

    那一下我气极了。你晓得我学过拳脚, 还仅一点草药。”弯弓张夹一摞书,抽出 手来抹了抹头发。

    以后我再也没看见过他。如果不是几 年前在馄饨店里听他讲这番话,我怎么也 想不到他居然有那样的功力。他的瘦而且 小举世皆知,但一通拳脚情况就大不一样 了。再加上草药,连狮子也不会放在眼里, 何况楼梯。

    我只在操坪改成露天电影院之前看见 过那架梯子。消防队每个星期都用它来搞 训练,一个个穿了制服爬上爬下,飞快地 做很多动作。那些动作直到我们都能飞快 地做了还仍然翻来复去地练习,汗得一身 透湿。

    “有备无患!”队员们齐声—吼,解 散。

    其中有个动作是把一一大卷帆布水管一 丢,然后沿着它的路线迅跑。我以为有朝 一日我也可以照样干那麽一次。可惜从投 遇到过起火,而且起了火我也不知水管在 哪里。按理说那天晚上的景象倒有些起火 的意思,实际却又并不是如此。第二天我 从电影场过身,心想哪怕能看到一丝失过 火的痕迹也好,然而很失望。太阳安安静 静照得到处都是,一个年纪很大的人和一 个小孩提了麻袋在草丛中捡鞋子。几只麻 雀飞来飞去唧唧喳喳叫,歌颂着没有起火 的幸福生活。

    那堵垮得一塌糊涂的墙首先使我大吃 了一惊。碎砖头从墙脚一直铺陈到里把路 以外。其次是一个被头覆了一半的厕所。 平时要踮着脚打手电才能进去,显然那一 下谁都等不及了,非立刻冲进去不可。当 人们潮水一般涌过来的时候,我曾有过 “今天必定死在这里了”的闪念。没想到 一个场子坐得下那麽多人,更没想到那麽 多人会在一瞬间被一个至今还搞不清的原 因激发起来,士气昂扬地逃得一干二净。

    奇怪那两根挂幕布的柱子没挤倒。我 印象中它们早己到了弱不禁风的地步。这 之前某个晚上(好象不是星期六)放一部 匈牙利音乐故事片,它们就当场被吹得象 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桅船。天气又泠,我 们全部看得颈根非常之痛。演电影的人也 穿上尽可能多的服装,一大帮站在古堡门 口无休无止地唱歌。现在回想起来,我的 几十张菜票及一件衬衫一定是在那个消极 的时刻被人从寝室里偷走的。

    “我要杀人!”口天吴扬言,因为他 也丢了一只袜子。

    我怀疑口天昊要杀的就是他自己。那 一向他身上定期散发出一股说不清楚的气 味,闻了便使人觉得这个世界反正是无可 救药了。

    “哪个会要他的袜子!”出事那天中 午古月胡在食堂窗口对我说,并且做了一 个赶硫酸姻子的手势。“袜子,哼!”

    于是我跟他讨论了一系列的问题。关 于袜子,关于人怎样获得不朽,关于人造 卫星上天后的尺寸,以及兰花豆卖多少钱 一斤等等。天没下雨,气温也回升了不少, 看不出一点晚上要去做殊死挣扎的迹象。 和风吹在身上,只有些想睡午觉。

    事过后的第三天,古月胡的思想依旧 是那麽清晰敏捷,讲起话来透辟得不得了。 他还跑到医院争论了好久,直到迫使医生 承认围吉周的骨折纯粹是由于一件钝器, 而并非什麽平脚板或高脚板。第四天早上 起就不行了,眼晴发直,唉声叹气,一副 看透了人类本质的样子。给他辣椒罗卜吃 也不吃,放在漱口缸里让它自己长满白色 的苔衣。我们分析是那天晚上造成的脑震 荡。古月胡拒拽进医院检查。

    “检查一下有好处,”我劝他。

    “我也被砖头砸了脑袋,隐隐地痛隐隐地 痛,经过检查就好了。”

    古月胡看我一眼。那一眼我幻觉得他 是在看一个遥远的境界,比方地平线、群 蜂之颠或是长城的尽头之类。渐渐我们发 现,口天昊那股说不清楚的气味,竟然是 从古月胡身上发表出来的。一个又一个不 放电影的晚上,他坐在空荡荡的露天场中 央苦苦地思索。终于有一天他丢下我们所 有的人走了。漱口缸里继续生长着红霉素 和黄霉素。

    砸中我脑袋的是一块半截窖砖。我刚 好裹在人流中衡过缺口,一个看不见的人 号召我们都跟他跑。只好就都跟了他跑。 一个天真的口音问:“怎麽回事?到底怎 麽回事?”大家认真他简直可笑,那口音 便很快消失了。只听到背后人们在更加热 切地逃脱出来,声音很大。心想仅仅只砸 破一下脑袋那实在太幸运了。周围尽是气 喘吁吁打算坚持跑到生命的最后一息的人, 有的一边还扪着被灌木丛扯破的裤子,或 一手顶住肝部。

    电影并没有停下来。银幕上一些仍在 那里搞来摘去,既不怕狮子,又不怕起火。 有个跑到沟里去的人爬上来之后,还想采 用远眺的姿势把它看完。

    “是不是麻风?”他湿淋淋地抓住我。

    我“哎”了一声赶紧跑开了。因为不 晓得他是问情节还是问什麽别的,而被一 个湿人抓住又不舒服。至于情节,确实一 点都记不得了。我后来也再没到那个露天 场看过电影。只有一次送一个朋友去开刀, 抄近路从旁过身,偶尔听到一句影片的对 话。那是一个女的对男的说:

    “总有一天你会后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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