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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英健

吴迪


    老英健原名Janice Engsberg ,我在厦大时的美国老师,正宗的WASP (White Anglo — saxon Protestant),来中国后给自己取名叫英健。算起来英健也就45岁左右,可看上去说她55 岁也有人信。五英尺一的身高,横向比纵向宽。英健有慢性鼻炎,课上一半,说声。Execuse me”背 过身去就捏鼻子, 大鼻头老是红红的。一年365天有200天光脚拖一双凉鞋,大嗓门如雷贯耳。系里王老 师三岁的女儿每次见她都会放声大哭, 男生把她评为“厦大第一丑”。 英健其貌不扬, 来头不小, sociology 的Ph.D.,以前为UN工作。据说UN本来泥她去一个非洲小国当总统助理,后来那个国家 发生政变,她便来到了中国。

    我们和英健整整打了三年交道,当面亲亲热热叫她“Jan”,背后都管她叫。老英健”,偶尔怒从胆边 生便冠之以。老太婆”。老英健上课纯粹美式作风,没有中国老师一、二、三的板书,只随手写几个关键词。 也不管我们头道开洋荤,说话象放机枪,稍一走神便不知其所云。课后总是reading 一大堆,要么就是布 置essay和seminar 。老英健从来不许我们上课做哑巴,她动嘴,下面得有呼应。有时我们偷懒没看那 些reading ,大伙鸦雀无声,老英健便骂我们“lazy”,还说这是。educational failure ”。 她的考试永远让我们nervous ,她偏每次都在考卷最后写上“Have fun!”我们考得天昏地暗之时, 老英健象过节一般乐, “同学们,我最喜欢你们现在这个模样,个个象小绵羊般温顺!”气得你要吐血。

    所以,背后我们没少骂她“老太婆”,咒她哪天生病可以不去上课。无奈,老英健除有鼻炎外,身体好 得出奇,无论刮风下雨,上课铃一响,总能听到她的大嗓门。某天,传来老英健的哥哥在美自杀的消息,惊 愕之余,我们巴望她至少要请三天假了。没想到,铃声一响,老英健红肿着眼睛进来了,她说私事不能耽误 工作。我们红着脸低下了头。

    凭心而论,老英健上课有两把刷子,和那些几十年如一日用同一本备课笔记的老师相比,可称得上兢兢 业业。 系里属老英健的邮件多, 大多是美国的新闻杂志和学术刊物,我们的考题和阅读材料常常来源于此。
学校每月pay老英健2000RMB , 当然也要充分使用她的劳动力。 老英健无论新闻、传播、广告、公关, 什么课都敢开。男生常鄙夷地说她是现炒现卖,不过兜售一点美国货而已。话虽如此,还得承认老英健苦心 孤诣。

    老英健在中国呆了五、六年, 国语还是生硬, 去过的地方却不少。她收集了很多中国少数民族的服饰, 有时就穿着它们来上课。老英健自诩为中国通,可我们老和她抬杠,说她老外。老英健祖上是德国移民,常 常自豪地宣称她是WASP , “China , the third world ”, “U.S.,a developed one”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每当这时,我们就不舒服。在她的考题里,China永远是和India并为一 类跟U.S.进行比较。我们每每以中国的policy作为一项主要理由回答问题,她也总是不客气地用红笔 重重地批上“Why? More !”英健脾气倔,凡有抬杠从不让人。班上的小林也是倔脾气,英语又好,常 常和她争上大半节课。我们则幸灾乐祸,管这叫。问题与主义”之争。

    老英健是个女光棍, 她的婚姻问题常成为我们寝食“卧谈会”的内容。 后来,听给她做家务的阿秀说, 老英健年轻时有过一个男朋友,但迟迟没开口求婚。出于自尊心,老英健也闷声不吭。后来,那人和别人结 婚了,老英健便一直未嫁。

    老英健在厦大的家是靠海的一套公寓,空间很大可里面乱七八糟。她很喜欢招我们去她家坐,后来成了 惯例,每周三晚上去她家。恳谈”,名为练口语。男生们对此颇不屑,平时上课他们都尽量往后排坐,结果 去“恳谈”的都是巾帼。三个女人一台戏,十几个女人在一起便谈不了什么正经事。一开始还能谈些文化艺 术,后来便堕落到东家长、西家短,罪魁便是老英健。都说美国是melting pot,中国又岂不是个大 染缸呢?我们系上至办公室主任下至看大门的,全是老太太,没事就在一起瞎聊。老英健近墨者黑,也象居 委会大妈一样爱嚼舌头了。她在“恳谈”会上眉飞色舞地传播某某和某某闹恋爱,某某家夫妻不和,大鼻头 兴奋得更红了。老英健对我们的恋爱问题倍加关心,一个个问过来B.F.是谁。

    有人说老英健是寂寞了。时常见她去别的老师家串门,在海边,她能和摆水果摊的、炸油条的四个没完, 她的“朋友”队伍日益壮大。

    都说老美抠门,老英健却是慷慨大方。她的圣诞party远近闻名。每年离圣诞还有一、两个星期,她 就开始忙乎。时候一到,房门大开,炸鸡、沙拉、摆点、水果摆了好几桌,款待全系师生,甚至过路的。老 英健也一改往日模祥,收拾得一尘不染,忙着迎来送往,笑得鼻头通红。而帮她做service 和扮圣诞老人 的,总是我们这些87’kids。然而有一天,老英健却张口要我们请她。她说来美国多年,从来没吃过学 生食堂。 这个还不好办! 大家凑了两块钱菜票, 给她买了好几样菜。 问她那硬米粒滋味如何, 她连说: “好吃!好吃!”对付老英健就得象对付大孩子一样。毕业实习上北京,教师节大伙都不约而同给她寄了贺 卡,因为我们都记得去年老英健抱怨没人向她祝贺。 “让老英健高兴一下!”大伙都这么说。老英健确实高 兴坏了,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张明信片,说87’kids不在,她冷清了许多。

    转眼到了说再见的时候,我们在老英健家开fareweell party,她送我们每人一件校名汗衫。大 伙挥毫在汗衫上签名,还写上“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老婆”之类的豪言壮语。忽然,学校舞会的音 乐传来,我们一跃而起,要带着满身墨香去冲舞场。挥手和老英健说拜拜,她伴着一维杯盘狼藉,无可奈何 的问:“你们要走了?”那声音,说不出的寂寞。

    国内同学来信,说回厦大早已物是人非,只有老英健依然如故,无忧无虑的样子,已经在收集大伙的结 婚照了。这么说,她是乐不思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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