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卡原来是白卡

二平

    填好了申请永久居留证（绿卡）的表 格，然后小心翼翼地贴好邮票，塞入 信箱。一直梦寐以求的愿望就要时现 了，可我的心并不欢喜，也不平静。 反倒愈加感到沉甸甸的。

    算我有先见之明，棋多一著儿， 终于赶在90年 4月11日前来到美国。那 场举世罕见，永生难忘的大运动和大 悲剧，惊动了文革以来多少本已冷静 沉著的人，又一次身涉险境，上阵呐 喊。我的直觉提示我，共产党不会放 过的。最终必定倒大霉。因而略施小 计，躲后一步，实在挨不过去的时候， 参加两次示威游行。领导心里明镜， 知道我是“不得不”，果然放我一码， 于 90年初到达北美。可我那位和我同 时接到录取道知书的同事，因为是一 个积极参加者，在单位“说不清”直 到 90年四月才放行。还想申请缘卡吗？ ——黄瓜菜都凉了。

    我知道这些人有理由愤愤不平。前 天晚上参加一个聚合，有一位恶狠狠地 骂到：“一群吃人血馒头的家伙 ！”我 吓得不敢吱一声。他是在借用鲁讯小说 《药》中的故事来骂我们：一个革命党 被枪毙了，有人贿赂刽于手得到用馒头 蘸上他的血来吃的机会一据说能治肺痨 病。我有肺痨病吗？我想大概没有。一 即使有点什么病，我也不知道。我不过 是喜欢留在美国。我喜欲这里老板与雇 员之间简单的人际关系。也喜欢这里的 工作条件，以及舒适的生活条件。话说 回来，谁又不喜欢呢？想来我也算运气， 赶在4月11日前登上飞机，我知道有位小 姐，本来在航空公司订了4月 11日的票， 碰巧有位算命先生告诉地那一天不吉利， 最好拖后几天，她想想何必急在一、二 天，便接受了，这一下可算铸成大错， 悔之不迭。

    真是生也偶然，时也偶然，命也偶 然。我生在六零年，那是中国人个个饿 得死去活来的岁月，不知我爹妈怎么还 有力气弄出了我。可以想见，稍有差迟， 或早几天，或晚几天，这个世界上就没 有了我，抑或有个姐姐、妹妹什么的， 但她必定不是我。她也会来美国吗？也 会赶在4月 11日前吗？抑或葬身于坦克或 机枪之下吗？天知道。自从天安门悲剧 后，“我老了，无所谓”成了一句名言。 我还未老，应该有所谓吧？有所谓也罢， 无所谓也罢，世上的事情，有时其说不 清。一想起塞翁得马，安知非祸的古训 我就全身一阵发凉。大千世界，靠一己 之力，谋划运筹，实如人海之中一叶扁 舟。无可怜见，谁晓得何时福至心灵， 何时大祸临头。今日侥幸得到绿卡，若 按“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 的原理，是不是预言著什么坏事呢？一 位台湾老兄拿到博士学位，高高兴兴地 回台湾一所大学做付教授去了。他走时 给我抛下这么几句话：留在美国，子孙 不幸 。既做不成美国人，爬不上去，也 做不成中国人，掉不下来。不幸的日子 长著呢！我一边琢磨他是否有“酸葡萄” 心理，一边沉吟他的话，更觉趣味了然。

    曾在一位同胞那里欣赏过他刚刚得 到的绿卡，今我诧异的是，那东西其实 是白色的。据说一开始曾是绿色的，后 来改了，但名字延用了下来。呵！绿卡 原来是白卡，不知这是否一个不祥的预 兆？！

    9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