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避 上 帝

吴迪

    闪电 。
    暴雨 。

    Bzas Bayou河涨水了。

    小叶撑一把红伞，已经在河边站 了一小时。伞面上满下的雨水在地眼 前织起一道雨帘，裙子下摆湿手手地 贴著她的腿。“进去吧，就这一次......” 她又催促自己 。小叶的视线凝固在不 远处的大教堂尖顶的十字架上。十字 架挺立著，刺向乌云密布的天，高深 莫测。“基督徒死后，灵魂是否就是 通过十字架升入天堂？”地忽然闪过 这样一个念头。

    小叶就住在 Bras Bayou河边， 一幢没有围墙的旧公寓里。虽说地处 老黑区，可是地喜欢那条河，喜欢青 青河边草和晨跑的人们。她称自己的 那间陋室为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河边的教堂也是风景的一部分，可她 从来也没有进去过。

    小叶半年前来到美国，年轻的先 生陪了她三天后，照常上课、打工 。 和所有初来乍到的 F一2们一样，小叶 问在家里。

    这天中午，小叶百无聊赖地在厨 房收拾一只冻鸡，一面竭力回忆著妈 妈的“一鸡三吃”怎么做。有人敲门。 先生还没有到回家的时候，会是谁呢？ 小叶提高了警惕，从门上的“猫眼” 望去——两个陌生的黑女人。开不开门 呢？先生每天离家时总是再三叮嘱，门 户小心，特别要防著老黑。可现在青天 白日，又是两个女人，穿得也满体面， 不象是讨钱的或抢钱的......小叶终于开 了门 。

    两个女人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出现 一张东方面扎。几秒钟后，笑容马上爬 上了他们的脸。“嗨，你好！我是Jerry Brown，在这个社区传教，可以和你谈谈 吗？”说话的黑女人身材苗条，齐整的 短发，穿一身鹅黄套裙，白底大花的衬 衣领翻在外面，一对鹅黄的大耳环随著 她摇摇摆摆。“好个黑里俏！”小叶想 怪不得邻居的狗闷声不吭，平时它一见 黑人就要嚎得天翻地覆。小叶不承认对 黑人有成见，可是映入她眼帘的黑人， 常是攥着酒瓶，当街高喊“Brother，give me a quater”的男人，常常是扭著鸵鸟般 硕大的臀部，拖著一群脏小孩的女人。 而Jerry，小叶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斯文 的黑人。她依著门框，和Jerry从天气谈 到上帝。

    小叶只在圣诞节才会想起上帝，那 是和平．克劳斯贝的《平安夜》，和音 乐厅的《弥塞亚》大合唱，和大学通宵 舞会上莫名的激动联系在一起的。她是 个团员，还差点儿成了党员。她打上小 学起就知道“宗教是毒害劳动人民的精 神鸦片”。而此刻，她和一个传教士face to face。 Jerry有一只温柔、诚恳的大眼 晴，她的噪音婉转柔和，很象小叶家乡 的吴侬软语。她的同伴则一直无话，只 友善地对小叶微笑。

    Jeery显然体查到小叶对她的好感， 趁势从包里拿由一本小册子，彩色封面 上印著天堂的好光景，写著 WATCHTOWER。 “你先读读这太小册子，”Jeery说， “如果你愿意，明天我们再来一起学习。” 小叶犹豫了一下，可是当地一触到Jeery 诚恳、温柔的大眼晴时，马上转念想在 家无聊，不如有人来说说话话练练口语。 她们约了第二天的上午九点。Jerry走 后，小叶翻开WATCHTOWER，那上面描 绘的天堂也不过是有房住有饭吃，人数 和睦相处。“这有何难？”小叶思忖， “美国早就有人养狮子当宠物的 。人人 都说美国是天堂，可美国人还要找天堂， 到底什么是天堂？”

    先生回家了，小叶兴致勃勃地报告 了今天的奇遇。先生数着一天打工的收 入，随口问：“你答应明天让地来了？” “是啊。不行吗？”“你知道基督徒拉 人信教是很执著的，我刚来的时候也被 他们死缠烂打。我怕你上了贼船就脱不 了身喽！”“至于嘛！”小叶有点扫兴， 她知道先生对宗教向来没好感。“什么 别人打你的右脸，你要把左脸也伸过去， 都是当年洋鬼子欺负咱们祖先的那一套， 现在又想来麻醉年青一代了，你可别上 当啊！”先生说完，径自去浴室了 。

    第二天，先生照样早早出门。九点， Jerry分秒不差的来了，同伴却换了个叫 Mary的胖老大婆，晃著一身黑肉 。Jerry 穿一件白底黑点的连衣裙，大红外套， 耳环，手镯都换了金的。小叶打量了地 好一会儿，暗起这女人品味不坏。

    开始上课了，Jerry让小叶和Mary 逐段朗读那本小册子，每逢有摘自圣经 的章节，她就打开《圣经》一一对照。Jerry 讲一句，小叶应一句，心里觉得很滑稽， 却一直在点头。讲解完了， Jerry向小叶 提问，先头几个“亚当、夏娃被什么诱 惑”之类的问题，小叶不加思索就回答 了。等问到“上帝造的新天堂，新地球 是什么 ”，小叶卡壳了。 Jerry瞪大了眼 时期特地盯著她，诱导性地提示，就差 没替她说了。终于小叶给了地一个满意 的答案。“Great！”，Jerry长出了一口气， 仿佛小叶已经得救了 。

    先生归家问小叶：“你可被感化了？ 却说传教士的嘴所向无敌。”“嗨，对 牛弹琴，我只当练练口语，蛮好玩的。” 小叶哼著歌说。

    过了一个星期， Jerry再次登门 ，藏 青色的西装套裙，胸前口袋里斜插一方 红手帕，亮丽的红耳环，红项链，衬得 她的同伴，那个叫 Smith的干瘪黑老头更 加寒酸。小叶徒然一阵不快，“每次都 换个老黑，我家岂不成了老黑俱乐部！”

    草草敷衍著上帝，小叶把兴趣移到 了Jerry身上。这个女人，她到现在还猜 不出她的年龄。说三十也象，说四十也 差不多。她有大夫、孩子吗？她除了传 教还干什么？她为什么每次来都换同伴？ 正神游呢，忽然一道询问的目光扫来， 小叶马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她 的那些问号只有最后那个得到了答案。 原来Jerry的同伴都是教堂的Volunteer，他 每次来都搭他们的车。Jerry竟没有车！ 小叶好生奇怪，看她的穿戴不象没车的， 或许这只是一种工作方久。

    第三次上课正逢雨天 Jerry 风雨 无阻地到了。小叶有一个问题想了很久， 这次可以问了，“如果上帝真的无所不 在，那他为什么容忍世界上那么多罪恶 和不幸？就象美国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 家，为什么还有暴力、罪恶呢？”Jerry 毫不为所动，好象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 一千遍了。“亲爱的，是谁制造这些罪 恶呢？”Jerry用地婉转柔和的嗓音说： “是人类，而不是上帝！人类生来是有 罪的，从亚当、夏娃偷吃禁果开始，他 们违背了上帝的旨意，想成为自己的主 宰，由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 坏。可是，你看人类做了些什么呢？暴 力、战争、污染...…无穷的罪名。”“ 那么上帝为什么不阻止这些罪恶呢？” “亲爱的，就象父母忍痛把病重的孩子 送进手术室一样，上帝也有理由让人类 忍受暂时的痛苦。” “暂时？从人类历 史以来，已经过去六千年了！”“是的， 上帝给人类充分的时间让我们做各种实 验，让我们更换朝代，改变社会制度， 看人类是否能自己寻到幸福。今天的科 学进步已经让人类走向太空，可人类面 临的却是原子战争，是毁灭！这是撒旦 的教唆，这走撤旦的世界！ ”Jerry闭上 了眼睛，极其痛心的样子。小叶叹口气， 心想，宗教的魔力就在于自园其说。

    小叶终于觉得这样的学习是一种负 担了 。每次上课前都要预习几段《圣经》， 准备回答一些她认为很stupid的问题。她 想对Jerry说no，可是每一次一看到那张笑 吟吟、充满殷切期望脸，小叶总得不忍 心地要装出一副多少还有点救的样子， 就象在大学上品德课，真累人。小叶向 先生抱怨：“我来美国可不是为了找上 帝！她干嘛老缠著我！”“为了她自己 得救呗。”“什么？”小叶不解地问。 “传福音是基督徒的义务，她只有尽了 义务才能得救上天堂。”先生翻著报纸 上的求职广告随口应道。

    小叶开始逃学了 。到了上课时间， 她隔著门对Jerry说还没起床呢。Jerry说 声sorry又问“下一次呢？”等到了下一 次，小叶对电话对Jerry说先生得了感冒， 卧床休息。“是吗？我哥哥这几天也感 冒了，我煮鸡汤给他喝，很管用。你也 给你丈夫试试吧。”Jerry一点也不生气， 又问“下一次呢？”“唉，为什么我就 不敢说no呢！”小叶恨自己脸皮薄，因 为Jerry实在是个好人。“下一次，下一 次我一定要对地说......”

    小叶决心快刀斩乱麻，她报名考 G RE，便以此为理由二个月没见jerry，暗 自庆幸这下可把地甩了 。考完 G R E的 那天，先生载著小叶刚到家，Jerry迎面 走来，笑吟吟地问：“明天我能来了吗？ 我并不想强迫你，如果你不愿意学了......” 小叶嗓子眼儿发干，困难地说了声“Yes” Jerry的眼晴让地不能拒绝。

    天气预报：明天“安德鲁”飓风裘 击休市，勿请市民密切注意。

    明天是Jerry上课的日子。小叶赌咒 发誓：“明天我一定要对她说No！”

    飓风来了，小叶的房间看不见风景了，窗上白花花的全是水。她好象求一 间密闭的船舱里，外边是惊涛骇浪。

    一切喧嚣都过去了，窗玻璃重新呈现出景物。小叶看钟，早过了上课时间， Jerry没有来。当然啦，这么凶的风雨。

    第二天，雨过天晴，小叶想去河边 看风景。一个陌生的中年黑人出现在楼 梯口，西装革履，满脸肃穆。“你是叶？” “是的。”“我是教堂的Volunteer,给你送 这个来。”一一一本书，殷红的封面， 烫金的书名《 YOU CAN LIVE FOREVER IN PARADISE ON EARTH 》是的，Jerry说 的昨天要带给她的书，扉页上有小叶的 姓名、地址。小叶莞尔一笑，“谢谢你！那她呢？Jerry......”。中年黑人低下了 头，“昨天在45号高速上……飓风……她的车撞上一辆大货车......开车的教友 活过来了……可是她……”小叶看著手中的书，那片殷红刺得她睁不开眼。

    一道锯齿形的闪电象十字架拦腰劈 来，紧接著一声闷雷，十字架崧然不动。 “进去吧，去为她祈祷，早升天堂。” 小叶挪动脚步，向著教堂的方向，“如 果真有天堂，Jerry该在那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