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树及其他

韩知寒

    在西双版纳和海南岛游历时，最钟爱的并不是当地盛名远扬的原始森林，而是那一片片人工培育的郁郁葱葱的橡胶林，虽然没有原始森林的古朴、幽深，却自有一种风华正茂，昂然向上的生机。作为厦门大学的毕业生，对橡胶树怀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本是自然的。从一定的意义上可以说，没有老校主陈嘉庚先生的南洋胶园，便没有我们美丽的大学。胶汁即是乳汁，对厦大人来说，并不过份。只是我之钟情于橡胶树，原因尚不止于此。从心底里触动我的，还有橡胶树在中国的历史。南洋的胶园固然令我感激，中国的橡胶树则更令我感动。

    橡胶树原产南美，后由殖民者移植南洋，再由南洋传入中国，一位专门研究傣族历史的老前辈曾向我出示过一份自撰的手稿，那是一篇有关傣族志士刀安仁的传记。刀安仁乃生活于本世纪初的一位傣族贵族，因愤于国家贫弱，毅然变卖家产，远离家乡，赴日本求学，后积极投身于孙中山先生领导的革命，一生中有过许多可歌可泣的业绩。其中的一件，就是为了实现兴办现代实业的梦想，而于一九四○年在他的家乡云南德宏的盈江县移植了中国最早的几棵橡胶树。在那样的年代，一位偏远地区的少数民族人士，能有这样的眼光，实足以令万世子孙景仰。只是限于当时的环境，独木终未成林。

    现在中国的两大块胶园－云南和海南，都是五、六十年代建成的。创业的艰难可想而知，何况时间是那样的紧迫。千千万万的人们，远离了家乡，远离了都市，来到这历史上的蛮荒之地，瘴疠之区，安营扎寨，开荒种树。如果说刀安仁的时代，橡胶这种新生而贵重的工业品，我们虽不能造，却还能买的话，到了这个时候，则是既不能造，也不能买了。悬在我们头上的，是随著新中国建立和朝鲜战争而来的禁运的利剑。大陆的几亿中国人，被逼著去做一个选择：要麽自己种橡胶树，要麽面对连自行车轮子也造不出来的窘境。我们选择了前者，并且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六十年代，周恩来总理曾特地选择西双版纳一块已成村的胶林，作为会见来访缅甸国宾的场地，这恐怕不只是为了自然与诗意。农场工人们为纪念这次会见而树立的石碑至今仍静静地立在那片胶林中，而它所记载的，恐怕也远远不只是那次会见！

    可以说，橡胶树连接著中国的历史。它记载著受难中的中华民族富国强国的梦想，它更记载著我们曾经遭受过的不公正的封锁与制裁。大概是对这一段历史印象过于深刻吧，每每听到看到有人要以种种风马牛不相及的借口对中国实行经济制裁时，总有一种被刺痛，被激怒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一切从故国带来的纷争和歧见都忽然间淡漠了，只是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意识格外清晰。此外，便是记忆深处那一棵棵带著刀伤，滴著胶汁，却依然勃然挺立的橡胶树！

    试图把经济与政治彻底分开固然幼稚，但动不动就小题大作，祭起经济制裁的法宝，也不能视为正常的政治行为。毕竟，经济制裁反映了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漠视、轻视和敌视。制裁的根本目的在于使被制裁的政府屈服或垮台，不论制裁者是否有理由这样做，制裁的结果却总是被制裁的政府安然无恙，而人民却承受了双重负担。实际上，由于制裁常能引起制裁者极不愿看到的民族主义，制裁往往是巩固而不是削弱了被制裁的政府。当年一部《创业》，曾激起多少中国人的爱国情。当成千上万的中国人看到因买不到汽油而不得不背上煤气包的公共汽车时，他们痛恨的是帝国主义，而不是共产党。伊拉克的老百姓并没有起来造萨达姆的反，而如果古巴发生饥荒，卡斯特罗肯定是最后一个被饿死的人。在朝鲜，在塞尔维亚，我们看到的都是类似的情形。经济制裁的政治作用十分有限，可制裁者为什麽还是乐此不疲呢？因为制裁者的逻辑恰恰是：只要能饿死卡斯特罗，宁可饿死所有古巴人。异族百姓与草芥何异？这对于常常还自命为人权卫士和正义法官的制裁者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实际上，若是仿照现今某些人权学者的玄谈模式，我们完全可以说，经济交流是一项天赋人权。从最原始的部落到最现代化的经济强权，从一个家庭，一个村庄，一个国家，到整个世界，从早期的物物交易，到贝壳以及金属币和纸币的出现乃至现代金融体制的建立，经济交流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它比人权的其他许多方面都更久远，更重要，更神圣。没有交流，就无法生存，没有交流，就不能发展。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不曾受益于这种交流，因此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有权阻止别国去进行交流。我们当然希望自己的国家更民主，更人道，但在追求这个目标的过程中，我们不能容许自己基本的权利受到伤害。如果有人要侵害这些权利，我们就有理由怀疑他是不是出于好意。

    几年前，在斯里蓝卡乡下，一位赤膊光脚的老农得知我来自中国后，激动地说：「中国，是送给我们大米的母亲。」这句如诗的赞美竟使我一时语塞。因为历史的真实是，我们并不曾送给他们大米。五十年代，在中国遭受禁运最严厉的时候，这个印度洋上的岛国与中国达成一笔以橡胶换大米的交易。他们得到了极需的大米，我们则得到了至为宝贵的橡胶。这种紧急关头的交换，对于双方来说，实在比赠送还要宝贵，我想这大概就是那位老农把了“换”记成“送”的原因吧！

    又想起了橡胶树！她记载著苦难，落后与不公正，但她不也是交流的成果与象徵吗？！今日若再对中国禁运橡胶，作用恐大不如以前。当然，再先进的国家也离不开与别国交流，但越发展，制裁就越没有市场。一个迅速发展的中国将最终走出制裁的阴影，一个日益强大的中国应该向世界传布一个正义的声音：废止一切不公正、不人道的制裁！

    橡胶树记载著我们的过去，也愿她为我们的未来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