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生活．我的女友及其他

吴情

    1．我在青少年时有许多女友， 可是等我穿过千山万水来到美国以后 ，身边也就剩下了一个，而又时常发 生些小口角。夜深人静便常常抚今思 昔，恨不当初。前不久，看到国内寄 来的一首歌谣，歌词是这样的：「村 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长又长／ 在回城前的那个晚上／你和我来到小 河旁／从没流过的泪水随著小河淌／ 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伴我度过那个年 代／多少次我回头看看走过的路衷心 祝福你善良的姑娘／多少次我回头看 看走过的路你站在小村旁」一首可以 配上打击乐的城市歌谣，怀念的偏偏 是农业社会里的姑娘。这种情结对于 许多从大陆来的朋友来说多多少少有 点刻骨铭心。美国这个工业社会给了 我们许多东西：汽车、学位、美金以 及身心自由；但同时也让我们失去了 一些一一一些只能在深更半夜从梦中 醒来时才有机会想起的东西，酸酸甜 甜的。

    2．我的女友偷偷地学会了开车 ，自己却并不常开，而为她开车的人 都成了她的朋友，而且越来越多，这 也许是她社交生涯里的小技巧。其实 ，人类社会不也是因为需要而联系起 来的吗？我常常不能很明白地理解我 们很早就提出的自力更生政策。对外 开放的目的是为了能够引进技术以便 自力更生，可是一旦自力更生了是不 是就应该重新关上门呢？中国人的思 维习惯总是爱把事物双方划成敌我： 不是你输就是我赢，从没想过大家一 起赢嬴。这点倒应该向我女友学学才 对。

    3．我的女友对许多事都有许多 自己的看法，地很喜欢美国小孩，个 个像天使一样在草地上奔跑，追逐， 尖声呼啸，像是刚从油画里跑出来的 。而东方的小孩子总是斯斯文文呆呆 板板，像群脸蛋红朴朴的乡下孩子们 似的总爱往爹娘的腿后面站。我很惊 诧这种民族性格的差异，我的女友解 释说：「这就跟野畜与家畜的生命力 表现形式不同一样，看看他们父母的 文化基因就知道为什麽了。」

    4．我的女友时不时要抱怨现在 生活太单调。她一直向往去做艺术家 ，唱唱歌，跳跳舞，弄些钱去走南闯 北。实质上更像是一个江湖上的浪漫 艺人，其实艺术本身就是生活的升华 或者是精华。能够把生活嚼出些滋味 的人多少已经是艺人了，做艺术并不 难，唯一的准则是「读艺不卖身」， 这也是我一再叮嘱我的女友的一句话。

    5．对于一个女孩，我所常常希 望她幸福而不是成功，对于男孩，则 希望他成功而不只是幸福。现实总是 这样的，幸福的女孩身后往往是一个 成功的男孩。无怪乎有人预言：一支 由情人组成的队伍能够征服整个世界 。我的女友把这道理一遍遍解释给我 听，地说：「我之所以不是很幸福， 恐怕正是因为你没成功。」我急了， 说出了真话：「你看看那些成功的男 孩，哪个身边只有一个女孩？！」

    5．有一天，我的女友跟我坐在 一起讨论美国的是与不是来。比如她 说「吸毒」，我说「 自由」，她说「 爱滋」，我说「博爱」，她说「街头 暴力」，我说「民主制度」，她说「 什麽犯罪都有」，我说「什麽梦都能 实现」，就像宋人笔记小说里市井小 儿对话一样，甲说「金有金兀术」， 乙答「宋有岳少保」；甲又说「金有 狼牙棒」，乙急答「宋有天灵盖」。 总之，谁也嬴不了谁，这倒使我想起 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首诗：「这又冷又 热的西风／这又爱又恨的美雨／就像 我又冷又丑的情人／爱上了你便死心 踏地」

    7．一个人什麽时候能用社会的 眼光，而不是个人的标准衡量一切， 这个人就是成熟的；同时，一个民族 什麽时候能用世界的标准而不是民族 的标准来衡量一切，这个民族就是成 熟的。我的女友认为，如果真是这样 ，世上大多数的女人都是充满孩子气 的。源于国家民族的农业社会里的民 族也将大都是不成熟的。「那麽我们 中华民族呢？」她气汹汹地逼问我「 是熟透了这是压根儿还没熟？」她很 爱国，而且一直是个很虔诚的「国情 论」者。

    8．我的女友有时会很乡愁，常 常唠叨她在国内的一小群亲朋好友， 和一大堆零食小吃。好在她还年轻， 所怀东西有限，愁一愁也就过去了。 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麽故乡对于许多 人来说就像是地心引力一样难以摆脱 。有一天在海边我看到一个刚会走路 的幼孩，拼命要挣脱父母的手臂扑向 大海的情景，叫我不由不相信物种起 源论的正确，这恐怕也是生物的一种 宿命。

    9．我的女友对宗教有一种近乎 亵渎的狂热。她读圣经，她认为耶稣 是世上真正值得爱的男人；同时她也 读《十日谈》，笑得在床上打滚。她 去教堂，只是去听管风琴的音乐；她 嘲笑那帮教徒像是被下了毒的精神病 人，我一直无法理解这件事，有一次 我们经过商业区的玩具橱窗，她指著 说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些傻呵呵的漂亮 的玩偶，她只崇拜那匠人。

    10．南部的秋天总是细雨绵绵的 ，把什麽都弄得潮乎乎的，我的女友 的眼光也变得湿淋淋了。她很伤心她 已经二十好几了（其实也没好几）， 再过几年（确切说应该是十几年或几 十年）就老了没人要了。她很伤心青 春生命的飞逝，而且决定从此隐瞒年 龄和属相。我一般其他时候总是个喜 欢用玫瑰眼镜看东西的人，可是对于 生命我也是很叔本华的。船总是要沈 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船上的生活丰 富多彩些，于是那天晚上我们去了酒 吧，舞厅和中餐馆，而五回来的珞上 因为酒后开车并又超速和闯红灯吃了 三张罚单。

    11．在无风无雨也没有什麽急需 发愁的事的时候，我的女友会和我一 起坐在中央公园的木头上约会，有时 她会很嬉皮地把双手插在脏兮兮的牛 仔裤里冲著邻居们的狗吹口哨。如果 黄昏时脚边有了汉堡包和啤酒，她会 整段地吟唱 Ginsberg的诗，两眼炯 炯地，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位来自东 方的少女。记得译成中文是这样的： 「他们点起香烟，在车厢中，车厢中 ，车厢隆隆穿过雪原／在祖父般的黑 夜里，驰向寂寞的农场／他们研究罗 泰纳斯．波，圣约翰心灵感应，神秘 爵士节奏，因为在肯萨斯宇宙本能地 在他们脚下颤抖／他们在爱达荷大街 闲荡，寻找过去能看见幻境的印第安 天使，真的印地安天使／他们认为当 巴尔的摩浸没在神奇的光影里，人们 是发病了／他们在冬季小镇的雨夜， 一时冲动跳上汽车，与俄克拉荷马的 中国人同行／他们饥饿而又寂寞，穿 过休斯顿寻找爵士乐、性和菜汤！追 随那杰出的西班牙人谈论著美国和永 恒，一个没有希望的任务，因此乘船 去非洲／他们消失在墨西哥的火山中 ，没有留下什麽，只剩下蓝工裤的影 子，熔岩和芝加哥壁炉中的诗稿的灰 烬／他们又出现在西岸，对联邦调查 局进行调查／他们蓄长须，穿短裤， 和善的大眼睛，皮肤黝黑，而富性感 散发无法懂的传单／他们用香烟蒂焚 烧苍白的手臂，对资本主义喷吐有麻 醉毒品的烟雾表示抗议／他们在工会 广场散发起共产主义的小册子／笑著 剥去衣服。洛斯、阿拉莫斯的警车尖 叫声穿过他们，穿过华尔街、史诺顿 岛的渡轮也在尖叫／他们在白人体育 馆嚎啕大器，在别的骷髅机器前赤身 裸体，发著抖／他们咬侦探的脖子， 在囚车里高兴地尖叫／因为他们除了 自己造成的吸毒及同性恋之外，没有 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