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沈然心连天命,飘飘乎梦系九州
一与信实先生谈《北美行》
信知
《北美行》编辑部:
读毕贵刊第十七期( 1993年 10
月)批驳《北美行》发刊词的<<意悬 悬半世心,荡悠悠三更梦>>,禁不住拍案叫绝。作者信实先生不愧为饱学之士,文章里手,西典国故,信手拈
来,新例旧案,运用自如,洋洋洒洒数千字,一泻千里,气势燎人,至"合理利己主义宣言"嘎然而止,阅者大气并不曾敢出半口。可怜
北美行>>区区几百字发刊词,怎经得信实先生整体解剖,
逐句分解,从文字批到行为,又从行为追寻到动机。笔者不敏,固不知信实先生为何方高士,英年几何,不过即便三岁愚童,也不难从先生的冷嘲热讽,嘻笑怒骂中窥见文豪鲁迅的英姿,亦不难从先生的左征右伐,
横挥竖砍中领略到一代天骄姚文元、
梁效的笔棒威力。或许信实先生功力强劲,生得逢时,来日可以独挑大梁,
承继鲁姚诸先贤事业而成为新时代棒帅,也未可知。
笔者从无兴趣细读发刊词之类的
文章,既然见到信实先生如此厚爱《
北美行》发刊词,遂打起精神将附在先生文作之后供批判用的那篇毒草看了两遍。不得不佩服信实先生才高胆大,凡人如笔者绝不会具有先生跨时空的想像能力和跳跃式的推断本事,
也绝无可能像先生那样从《北美行》
发刊词中引发出如此惊世骇俗的高论。
信实先生立论之大胆与驳论之痛快是笔者最为欣赏的。不过在欣赏之余,仍有若干疑问,想向先生请教。
先生是最仁慈温和的,如有犯龙颜,
万乞棒下留人。笔者体虚神经弱,断难抗得住先生之重笔。
疑问之一:信实先生是否真的读过《北美行》发刊词?
信实先生在"意悬悬半世心,荡
悠悠三更梦一一《北美行发刊词》调门儿早该寿终正寝"一文中宣称,《
北美行》人空唱高调,疾呼救国,而实际上却离不了滞美不归,"绝不回
国"的总原则。笔者将《北美行》发刊词又倒读了两遍,非但没找出与"高唱回国高调"有关的文字,反倒觉得该发刊词写得很清楚:回国与否,任留学生自己决定。试看《北美行》发刊词最后一句:"无论诸君此番北美
之行为双程抑或单程,唯执著思索与追求,系复兴中华之任于胸,方不虚
此行。" 这句里的"双程"固然指留 学生学成归国,而"单程"无疑指的是留美发展。明察秋毫者如信实先生竟会对这麽简单的文字视而不见,这著实令笔者大大吃惊,而又百思不得其解。
疑问之二:信实先生所驳斥的观
点代表《北美行》杂志吗?
既然《北美行》发刊词绝无号召 留学生"回国救国"之意,那麽,《
北美行》,中国文化学社是否曾经主 张留学生要"回国救国"呢?笔者与
友人将业已版的十七期《北美行》一
一查过,而得出的结论是:没有。在
《北美行》所刊登过的数百篇文章中,
只有两位作者写过主张留学生回国的署名文章。常识告诉我们,只有发刊词、社论、学社章程、学社决议等才
可以代表一份刊物或一个社团的观点
立场,而登载于刊物的署名文章只反
映作者的个人观点。信实先生动了诺大肝火,花了诺大力气痛斥《北美行》人言行不一,而其实为先生所批的观点根本不代表《北美行》.
将不属
于《北美行》的观点强加于彼,自己竖起一面《北美行》靶子,然后狠批猛打,这正是信实先生的高明过人之处。空穴来风,指鹿为马,信实先生为何对《北美行》如此厚爱呢?
疑问之三:什麽是高调?
信实先生对各种"高调" ---
尤其是所谓的《北美行》发刊词"高调" ---
深恶痛绝。可是,什麽是高调,
其定义是什麽,信实先生没作解释。
《北美行》发刊词主张留学生探索促进中国进步、民主、富强之道,这从什麽意义上说来是高调呢?为证明《
北美行》发刊词在唱高调,信实先生列举了发刊词里的一些"关键词",
如'理性"、"探索"、"思考"、 "批评"、"怀疑"、"求索"、"建造"等。充满了这些"关键词"的
《北美行》发刊词能唱出些什麽样的高调呢?笔者起初大惑大解,但在挑出了信实先生"低调"文章中的"关
键词"后便豁然开朗了。这些便是信实先生"低调"文章中的"关键词":
"俗人"、"婊子"、"暗妓"、"偷汉子"、"吹牛撤谎"、"臭味相投"、"没头苍蝇"。
疑问之四:如何"救中国"?
请读者们不要吃惊,反对唱"救国高调"的信实先生也是要"救中国"的。他的文章以"合理利己主义"
立论,明确宣称"什麽对自己最有利,
我们就做什麽;哪里对自己最有利,
我们就生活在哪里;……只有救自己, 才能救中国。"
笔者在此必须指出, 信实先生所表述的"合理己利主义"实际上是"极端个人主义"(
Egotism),它与那种健康、积极、 崇扬个性、促进社会进步的"个体主
义"( Individualism)相去甚远。信 实先生所提倡的"合理利己之义"对
于狭义的"救自己"大约没有问题, 是否能够"救中国"便著实大有疑问
了。
信实先生以<红楼梦>里的"意
悬悬半世心,荡悠悠三更梦"作为其文章标题,其中以"意悬悬半世心"
来讥讽近代中国人(包括《北美行 》人)求索救国之道的"寻觅之心"。
信实先生对"寻觅之心"大不以为然, 是因为他自认为"救国之道"很简单:
近代中国人救国失败的原因在于没有鼓励人人追求自己的权益,没有引进市场经济这位"马先生"。这个论断对
1949年以后中国的计划经济制度有一定针对意义。但是,从鸦片战争至
1949年的一百多年间,中国实行过市场经济,而政府并未反对人们追求自己的私利,为何中国还是虚弱不堪,
内乱外患不断,民生凋敝呢?显然, "救国之道"不像先生描述的那般简
单。
信实先生借鉴的大约主要是"西 方经验"。不过,近代西方资本主义
的兴盛并不完全是市场经济,人人为 己的产物,源自于"心"的精神因素至少同样重要。德国社会学家韦伯认为欧美资本主义勃兴与基督教新教精
神有直接的关系,这个看法有一定道
理。为什麽教徒们努力进取?因为新
教徒领袖加尔文告诫他们:在社会上取得成功,是上帝选中了你进天堂的迹象之一。为什麽许多美国人认为自己是上帝的选民,天之骄子?三百多
年前从英国到北美波士顿地区拓荒的清教(新教的一支)徒领袖温斯罗浦说得最清楚:我们的北美之行乃是奉
上帝之旨;我们要像山峰上的城市一
样,吸引所有世人的目光,成为所有世人的榜样。如此说来,文明之兴起与人们的精神、信仰、和心灵息息相
关。
"沈沈然必连天命"。中国人关 于"天"的概念有点像西方人的"上
帝"。有人说基督徒与"上帝"的距 离很近,中国人与"天"的距离遥远,
这其实不然。中国人的"天"实际上
就在人们的心中。中国人的"心"直 接与"天"联连,直接与"天命"相
连。正如宋朝哲学家陆象山所言: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心"
在中国哲学中是一个关键的概念。它既具有形而上的意义,又共有本体的意义。战国时代的孟子开"心"学先
河,主张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 政。"
曾子作儒家经典《大学》也以 "心"为上。断言首先要"正心",
然后才能"诚意、格物、致知",进 而才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
下"。明代的王阳明更是以"心"为依归,以"良知"说集心学之大成,成就一代心学大师。近世中国人的"寻觅之心"其实也是中国人精神的一种表徵。信实先生要"救国"
而又置"心"而不顾,迷途可谓远矣。"心"乃智慧与力量之泉。
若要"救国",与天命相连的"心"断不可放下。
在他的奇文中,信实先生又引"荡悠悠三更梦"以嘲笑近代中国人(
包括《北美行》人)的"救国之梦"。 他说:"人们大抵喜欢做一场好梦,
并渴望好梦成真";可是"梦总归是 梦,人还得醒过来生活"。笔者承认,
不会所有的梦都能成真,沈缅于梦还会"断人肠"。可是,人怎能无梦!
人类有思想,有愿望,有期许,就一
定会有梦。《牡丹亭》里,杜丽娘游园惊梦,梦梅生情,情痴而人亡,亡人而后生。情生情死,人卒人活,皆出于一梦。美国民权运动领袖马丁.
路德.金只一句"我有一个梦",便深深触动千百万美国人的心,也使得他自己身挤圣哲,名垂千古。梦的价值与力量,切不可以低估。
"飘飘乎梦系九州"。中国人,
中国海外留学生,仍在期望,仍在求索,故此依然有梦。世上人有所别,
故此梦也各有不同。有富强中国之梦,
有科技救国之梦,有民主中国之梦,
有衣锦还乡之梦,有海外弘扬中华文化之梦。留学海外,其身浮游,或无所终;而其梦飘飘,必有所止。心连天命,梦系九州。心与梦,正是迈向未来的双重奏。
常言道:路是人走出来的。《北美行》刊名里的"行"大约取的是"行路","实践"之意。中国哲学史上素有重"行"(如颜元)与主"知"(如王阳明)之别。"知"与"行"执先孰后,孰轻孰重,世人见仁见智。中国近代有位教育家原名陶知行,
后更名为陶行知,其"知"与"行"
的心路历程跃然名上。《此美行》杂志重"行",这自然无可非议。留美学人的一切活动(包括思想、心理与实际举动)都可以归于"行"..
《
北美行》起着记录思想轨迹,反映留学生风貌之功能。不过,依笔者之管见,《北美行》应该从"行"逐
渐升华出"知"。留学生的北美之行 其实是"知"而后"行",
"寓知于行";无"知 "的"行"是没有意义的。可是,"行"一定要力图导发出进一步的"知",否则社会便无进步。世人都知道"行"难,其实"知"尤其难。孙中山一生历尽无数艰难"行"程,而他的结论却是"知难行易"。
笔者认为,《北美行》笃"行"不倦,
其志可嘉,而更艰巨的则是致"知"。
《北美行》可以通过争论、反思、假 设、归纳、论证,从"行"中抽象出
自己的"一家之言"。质言之,《北美行》杂志应不只是一块实录言行,
反映风貌的园地,也应是一块求"知"与致"知"的场所。
笔者撰此文谈论《北美行》,对信实先生可能有不谦恭之处,
而对《北美行》杂志诸君,则必是"班门弄斧"无疑了。
专此,即颂
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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