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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提戈涅(三幕悲剧)

孙织蔓


剧中人物(出场序)
海蒙一安提戈涅的未婚夫,国王克瑞翁之子。
安提戈涅一俄狄浦斯王的女儿,克瑞翁之甥女。
克瑞翁一忒拜城国王,安提戈涅与伊斯梅涅之舅父。
伊斯梅涅一安提戈涅的姐姐。
大臣一士兵若干。

地点:忒拜城

时间:不确实(因此舞台布景亦可现代化的,如电灯、电风扇、会议厅、办公
桌、持枪士兵、著西装或中山装之大臣等等均可。)

第一幕

(布景简洁。舞台上有两根圆柱。在圆柱后面暗影处,隐约有两排石阶,演员
均坐于台阶上,并从此处上下场。演员可著现代日常装束。)
(幕启时,黑暗中传来有人呕吐的声音。灯光渐亮。)

海蒙(以下简称海)欧,天啊!亲爱的,这是怎麽回事?亲爱的!亲爱的!(说话时手足无措地用手捺安提戈涅的背,倒一杯水灌给安,把水弄得到处都是。)

安提戈涅(以下简称安)我喘不过气,我喘不过气来。

海 我去把窗子打开。

安 (突然高喊)关上!千万别打开!

海 好的,好的,我们不打开,不打开。亲爱的,来,漱一漱口,好吗?(安漱口)

安 我受不了这气味,海蒙,再也受不了了。

海 什么气味?(使劲嗅了嗅)什麽都没有啊。(将安拥在怀里,安抚她。)

安 腐臭的气味。空气中弥漫著腐臭的气味。(把海推开)你的衣服上全是!

海 (拉住衣服嗅)波斯香水。早上起床时洒的。再也没有别的味道了。

安 腐臭的味道。他的尸体爬满蛆虫,在阳光下曝晒,秃鹰正啄他的眼珠。整个忒拜城都是他腐臭的味道。这座邪恶的城市,众神的惩罚已经降临。我要去了,我必须去,把我的哥哥葬在黄土下。

海 你不能去。求求你,千万别去。

安 我必须去。

海 父王已经颁布法令,波吕尼刻斯,你的哥哥,勾结外敌,侵犯城邦,任何人不得掩埋这个叛乱者的尸体。

安 他是我的亲人,我有义务埋葬他,这是众神颁布的法令。

海 他是城邦的叛徒,我们的敌人。

安 他是我的亲人!

海 你从未爱过的亲人!你不喜欢他,你亲口说过的,还记得吗?不止一次。

安 是的,他不是一个好哥哥。他不爱我,我也没爱过他。

海 那麽,为什麽?为什麽?

安 什麽为什麽?

海 为了一个你不爱的人,违背法律?父王从来说一不二,你会被处以极刑的!

安 我不是为了感情违背法律,我是为了神的法律违背城邦的法律。我爱他,或者不爱,毫不相干。他是我的亲人,他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这一点就够了。我只问我自己一个问题:此时此刻,我最高的义务是什麽?神加诸我头上的义务是什麽?「汝当为死去的亲人举行葬礼!」我只听从这一个命令!别的什麽都不需考虑。

海 包括我,我们的爱情?

安 是的,包括。
  (静场)

海 你爱过我吗?

安 别这样,海蒙。

海 回答我的问题。

安 (停一会儿)还记得我们逻辑课上学过的三段论吗?

海 凡人皆有死,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有死。

安 凡人皆有为死去的亲人施葬礼的义务,我的哥哥是我的亲人,所以我有为他施葬礼的义务。
(静场)

海 你不去,你的姐姐伊斯梅涅也会去的。(嘲笑地)她的逻辑课学得比我们俩都好。

安 她去了我也要去!关键在于,神的意旨要由我来执行,这是我的命运。(扶住海蒙的双肩,盯著他)海蒙,神的命令是绝对的,不允许任何别的考虑。海蒙,原谅我身不由己,不得不去。

海 你会死的!

安 一只麻雀,没有天意,也不会随便掉下来。注定在今天,就不会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今天;逃得了今天,逃不了明天。早晚都是死,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麽关系。

海 我离不开你,安提戈涅,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他冲动地扑向安,拉下她的衣服,吻其洁白的乳房。安不为所动,如雕像一般。)
我爱你,我爱你……你的身体,这麽美,这麽……美……(泣不成声。)

安 它也会腐烂,散发臭气,像我哥哥一样,你吻过的地方(两手拉开上衣)会有又肥又白的蛆虫爬进爬出……它们正啃吱著他的尸体……(哭)。(两人拥抱在一起,海吻安,安变得非常激动,猛然推开海)不,别这样,别这样。
(静场)
还记得吗,那一次。你把从树上提来的一条虫子,扔进了我的脖子里。

海 (茫然地)那是什麽时候?

安 那是我父亲死后,我们结束流浪,回到忒拜城的时候。还记得吗?我吓得尖声大叫,乱蹦乱跳,不小心一脚踩著了它,又肥又白的,立刻成了一滩绿水。

海 那一天晚餐时你突然呕吐起来。

安 在上菜汤的时候,吐得满餐桌都是。

海 父王大发雷霆,你离席就走,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我们到处找你。

安 我在花园的池塘边。(回忆地)池水深不见底。远处隐约有人说笑的声音。突然整个城市都为我安静下来。我明白了一切。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当它重新出现时,一切都已改变。我第一次用神的眼光看这个世界,从永恒的视角来看,你明白吗?你看过吗?你含看到的。你会看到:人不过是虫子,命运一脚踩下去,就是一滩绿水,不管你是国王,还是士兵,是公民还是奴隶,到头来都是一滩绿水。肉体会朽坏,人的一切都会消失。这就是人的命运。我终于看到了真相,世界的真相。

海 这不是真相!爱人会消失,爱情却是永恒的,肉体会朽坏,我们的灵魂却是不朽的。灵魂……….

安 (打断海)拔出你的剑来!

海 做什麽?

安 拔出你的剑来!
(海拔剑回顾)

安 打开我的身体,划开我的胸腔(挺身逼进海,海后退,剑掉在地上)来呀,把灵魂指给我看!除了骨与肉,血与水,白花花的肠子,随时会拒绝跳动的心脏,还有什麽?告诉我,还有什麽?

海 你什麽都不相信!你不相信灵魂!你不相信爱情!

安 我渴望相信。我努力过!我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我想要相信!(回忆地)在我看到真相的那一个晚上,我曾冲著天上的众神喊:人不是虫子!我拒绝这一命运,我不承认这是真相!我对自己说:我必须找到它才行,找到一条战胜的道路!我必须嬴,人在死亡面前必须嬴!我觉得我以前的日子全都是白活了,我恨不得用整整一生的时间来找到它。我试过一切。我试过相信人有灵魂,我相信过华达哥拉斯一愿这老头安息一他的灵魂转世理论。没过多久,我念到塞诸法涅斯的那首诗,(作回忆状,停顿)一切又都完了。

海 哪一首?

安 据说那天天气好,华老头无事到处跑,有一条狗被人打得汪汪叫,他动了怜悯心,开口便劝道:
「住手吧,别打了。这是我朋友的灵魂,听得出,是他在叫。」
(安神经质地笑起来。)
不用说,我的信仰又破灭了。告诉你吧,没有希望。人命定无路可走,除了一条,那就是:变成神,人只有成为神才能战胜。但是人成不了神。但是,人能成为神手中的工具,执行神的意旨,成为它宇宙的总设计中的一枚棋子,通过这种方式,也只有通过这一种方式,人才能战胜!原谅我,海蒙,我爱神就不能爱你。

海 你能的!我的安提戈涅,爱情会改变一切。相信我,神做不到的事情,爱情能做到。神不爱人,正如他们从未爱过这个世界。爱只属于必朽者,永恒不死者不会爱!只有人才能爱。凭藉爱,我们能战胜一切!服从爱的命令吧,而不是神的命令!一旦你爱了,所有光明的大门都为为你打开。

安 亲爱的海蒙,你的爱情,我很感激。请原谅,我不能回报。被爱是一回事,爱是另一回事,你爱我,并不能使我同样爱你。原谅我吧。也许被爱得太多,我不知如何去爱。我的双眼承受不了光明。这一身的臭皮囊只让我觉得肮脏。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灰和腐臭的气味,我渴望.的是遥远的深深的海底,在永恒的黑暗里倾听震耳欲聋的寂静,纯粹的寂静像尖玻璃划过钢刀一般。在这纯粹的寂静里,我渴望我的身体化为无数微小的尖粒。

海 (猛地抱住安,激动地吻她,抚摸她,流著泪)可怜的安提戈涅,我爱你,相信我,相信我吧,我可以为你去死!

安 我的海蒙,噢,我的好海蒙,我知道,这一切我都知道。(静了一会儿,听任海蒙抱著她)我要去了,海蒙。

海 ( 自言自语一般)你说什麽?

安 原谅我。
(海再一次拉住安的手臂,动作强烈,仿佛要把她撕成碎片。他将她拉向胸前,长久地注视著,然后突然静止松驰下来。)

海 (非常平静地)你去吧。
(安下场,中途回望一眼。)
(海立于舞台中央,独自微笑著。当他看到地下的剑时,他的微笑消失了,就像雨滴消失于海水。他慢慢拾起剑来。灯光渐暗。幕落。)

第二幕

(布景与前幕同、只是在舞台右侧增加了一个国王的宝座。克瑞翁两手支额
坐于座中。)

克瑞翁(以下简称克)记忆女神与宙斯的女儿们,庇洛斯山的诸位缪斯,请听我祈祷。请赐给我天神手中我应得的那一份福祉,请让我得到公正廉洁的好国王的名声。让我对朋友们和蔼,对敌人们凶狠,这些人看我可敬,那些人看我可恨。恋爱中的人向爱神求助,忒拜城的保护神。啊!我则向你们祈祷。感谢众神,这一次忒拜城大获全胜,叛乱者横尸郊野,忒拜城转危为安。天上的众神啊,请你们继续眷顾忒拜城,像爱神眷顾恋爱中的人。我爱忒拜,忒拜城就是我的心上人。为了她我愿意牺牲一切,包括我的生命。天神啊,请给我勇气,当我不得不这样做的时候。
(克仰天默祷。稍后一大臣上。)
大臣 伊斯梅涅求见。

克 让她进来。

伊 (上场)亲爱的舅父,尊敬的国王。敌人溃败,我们获胜,民众皆大欢喜,正在举杯痛饮,庆祝胜利。不过,等级的国王,我举起酒杯时,却不禁要黯然神伤。您昨天颁布法令,不许人掩埋波吕尼刻斯,我不幸的哥哥。他引狼入室,背叛城邦,如今横尸野地,也其罪有应得。既然命运已经大大地惩罚了他,我还要恳请国王恩准,让我将他的尸骨安葬。

克 亲爱的孩子,我既已为一国之主,就不得不公正执法,不偏不倚,决不可自己破坏自己亲手立下的法令。恐怕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为你开此先例伊 我尊重法律,如同尊重我的长辈。我是想要恳请您修改或者撤回这条法令。您有这权利。忒拜城里最有智慧的老者也对我说,此法过于严酷,不合传统,有悖情理。

克 法令即出,驷马难追。

伊 修改法律的先例,翻开忒拜城的历史,举目皆是。(停一下)尊敬的国王,请您应用您的勇气,智慧与判断力,修改这一条法令。因为,如果说没有确定性,法律是跛足的话,那麽没有智慧,法律就是盲目的。尊敬的国王,我相信忒拜城未来的公民们一定会记起您今日的勇敢,审慎和决断。
(两士兵上)

士兵 报告国王,有人往波吕尼刻斯的尸体上洒土,被我们抓起来了。

克 斩首。(士兵欲走)回来。(略微沈思)给我带上来。
(两士兵与安提戈涅上)

伊 妹妹!(欲动,又止。)

克 (从座上惊起,镇定下来后对士兵们)退下去。
(士兵下。静场)
小安提戈涅!你在那儿干什麽?

安 我要给我哥哥施葬礼。

克 小娃娃!这不是在沙滩上玩土,你这是在往我眼里撒沙子!

安 我没有往你眼里撒沙子。

克 你不知道法律禁止给叛乱者施葬礼吗?

安 我知道。

克 (盯著安看了一会儿)孩子,你有多大了?

安 十九。

克 你已经是公民了。公民!你懂吗?你不知道公民有守法的义务吗?

安 我知道。

克 你知道十九岁是什麽意思?意谓著你要做我儿子的新娘了!是的,这没错。但是,它也意谓著你的一切行动,你都要负起责任。你懂吗?

安 我懂。

克 那麽,孩子,你以为,克瑞翁舅舅会为你网开一面?

安 我没有这样想过。

克 永远也别想。(坐回座上)那麽,告诉我,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为什麽违犯城邦的法律?

安 我没有违犯城邦的法律。

克 胡说!

安 这条严禁埋葬死者的法令违背了天神的不成文法,它已不再是一条法律!(庄严地).因为,神的法律高于城邦的法律,它是万国万民皆应遵从的,永恒的律令。没有任何人间的法律可以逾越它。

克 不对,不对!这条法令当然还是法律,在你说服城邦改变这条法令之前,「不得掩埋叛乱者」就是一条法律。你必须服从!只要你身在忒拜,你就有服从的义务,除非你远走他乡,它才没有约束力。

安 就算它是法律,就算我应当服从它,可我也做不到!我就是不能够!

克 那麽有什麽困难?只要你别在死人堆里玩土。你可以去干任何事情,去神庙欣赏悲剧,或者呆在海蒙身边,绣你出阁的嫁衣。做什麽不好?

安 我的良心不允许。

克 法律不问良心,良心这玩意儿太微妙,太不确定,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解释。法律需要确定,因为城邦需要秩序,秩序需要守法的公民。守法的公民不问良心。

安 当然要问!

克 那结果可就太糟了!(停一下)我问你,假设这儿有一条法律,你为什麽服从它?因为它符合你的良心?

安 是的。

克 错了!我们服从一条法律、只能为了一个原因,那就是:它是一项法律。除此之外,不能有任何别的考虑。如果我是因为它符合我的良心才服从,那麽,凡不符合我的良心的法律,我就令不服从。到头来,任何人可以破坏任何法律!良心,良心,多少不服从假汝之名而行!(停一下)好公民不问良心,好公民只做法律允许的事情,不做法律不允许的事情。孩子,你当明白,城邦就象一艘船,没有守规矩的好船员,就会触礁沈没!城邦兴亡,全赖公民好坏!

安 在神的眼里,我是一个人!不是公民!人首先要做一个好人,其次才是好公民!

克 (微笑)庇塔科斯说得好:做好人难,只有神有这特权。看看你周围,有几个是好人?任何人不走大运不可能变成好人。稍一倒客就会变成人坏蛋。能否做一个好人,手脚和心思都造得端正,人自己决定不了。为神所爱,走好运才能成为好人。我从不把这有限的一生守托于空虚的希望,追求不可能的事情。我不爱挑剔,人要真正完美太难。人虽不好,只要不做违法的事情,懂得什麽是有利于城邦的正道,我就不对他挑剔,因为糊涂虫为数太多,只要不和叛乱者同流合污就是好样的。如果谁视城邦和公众的利益高于一切,他就是我的朋友,我就要张开双臂拥抱他。谁英勇杀敌为祖国不受奴役而战,他的胸膛和有圆脐的盾牌都从前面被扎破刺穿,双手握著流血的肚肠倒在沙场,谁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就要把展崇高的荣
誉加在他的头上。

安 (平静地)在神的眼里,人的荣誉转瞬即逝,英雄与懦夫,临了都是一杯黄土。城邦将消失,国王会下台。我不关心政治,这些尘世中暂时的事情,于我毫无意义。(仰首望天)我只对永恒负责。(转向克)不幸的国王,我知道,你身居要位,不得不克尽职守,我不怪你,或杀或砍,随它去吧。
(静场。克双手支额沈思良久。)

克 (头也不抬,突然地)走吧,赶快走!

安 你要放了我?

克 但是向我保证,你再也不去那儿撤土了。

伊 好妹妹,答应他!

安 这不可能,我必须去。

克 我要放你一条生路!你明白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安 如果条件是:不去埋葬我的亲人,那麽,我拒绝这条生路。
(克死死盯著安。静场)

伊 尊敬的国王,妹妹年幼无知,性情倔强,请让我来劝劝她。恳求您一定恩准我的请求。

克 来人。(两士兵上)把她们两个……给我看起来。(对伊)日落之前给我回话。
(安扑进伊的怀里。)

伊 妹妹。
(灯光渐时。幕落。)

第三幕

(布景与前幕同,舞台后方黑色帷幕现在拉开,现出一片蓝天,映出坐舞台后方其它演员的剪影,他们的作用类似希腊悲剧中的歌队,是整个事件的见证人。)
(幕启,灯光渐亮,安与伊相拥立于舞台中央。)

伊 妹妹,你真让我为你担心!好妹妹,听姐姐的话。别再固执了,好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舅父的脾气,别再触怒他了。

安 我并不想触怒他。

伊 他现在正在气头上。妹妹,暂时先答应了他,等我来说服他。我也请了许多大臣和城中长者,帮助我们,说服国王改变他那条不合情理的法律。

安 他不会改的。

伊 我们必须先作这样的尝试。不行,就再试别的。不过,像妹妹,那样的举动,只能是最后的选择。耐心一点,妹妹,别那麽急,一切最终都会实现安 这一切,我现在就要。(缓和下来)姐姐,不必劝我了,我决心已定。为了我的信仰,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伊 可你知道这是些什麽样的代价吗?把你年音的生命献给冥王!把你的亲人留在痛苦里!你并不明白生命真正的份量。

安 我知道死亡的份量。

伊 你也不知道。你以为死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安 姐!你让我觉得,做一件理应去做的事,却好像是一桩罪过。

伊 死者既已在冥府找到他们的归宿,活著的人,一边用适当的哀思悼念他们,一边也不应忘记了我们自己的本分。

安 我们的本分是让死者得到安葬!

伊 妹妹,我和你是同样的心情。昨天夜里,我和你一样不能入睡。我仿佛看见哥,正赤裸裸躺在西斜的月光里,一想到无数杂草正在他脚旁生长,我就忍不住流著泪坐起来,恨不得立即飞到他身边。但审慎与智慧女神阻止了我,我很清楚,这样做,只会换来法律的严惩,在死者身边增加一其尸体,谈活著的人为我忍受悲痛的折磨。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对于我自己的生命一一神所赐予的最宝者的礼物一一有义务珍重爱惜。我不停地问自己:究竟哪一超义务更崇高:为死者而死,还是为生者而活?是服从天神的法律,送是服从城邦的法律?是要天上的正义,还是要地上的正义?或者这两并相互冲突的义务竟是同样的崇高?然后,我就再考虑,怎样行动才能两全其美?如何才能找到一条妥协的中间道路?

安 没有这样的中间道路。你或者去了或者没去。尽了义务或者没尽。(犹豫一下)姐姐,我不喜欢你这样,瞻前顾后,左思右想。像一个小心盘算的商人!事情本来很简单,你只需扪心自问:我的本分是什麽?我对众神的义务是什麽?然后,役直做去,就完了。

伊 (激动地)我的小妹妹,不是事情很简单,是你的头脑大简单!人的义务何止一条,就像天上的众神岂止一个。众神之间从来战争不断,而人类就是他们的战场!你服从这一个神就会触怒那一个,而愤怒的神会把人拉扯成碎片。妹妹,你唯有依靠审慎与妥协,才能让所有的神皆大欢喜。你不得不仔细盘算,我们的行动可能导致的所有后果。像个商人,又何妨?

安 (不耐烦地)好了,好了,不必诡辩,你直说好了。不就是怕死麻。还找出那麽多说辞作借口,你就是害怕承担对死者神圣的义务!

伊 妹妹!(无奈地摇头)对生者的义务同样是神圣的!

安 (唉一口气)你不明白,世上没有生者,只有死者。我们都是要死的。

伊 (雄辩地)但人首先要活下去,就像我们窗前这棵大树那样活下去,生长,向上,领受阳光,枝叶繁茂,有一天,长成为健壮的母亲,妹妹,那时候你会明白我的每一句话。是的,死亡最终会来临,但死亡不是要去战胜的,要死,就要像一棵树那样, 自自然然地,倒下。(抓住安的手),好妹妹,别让你的双眼死死盯著冥府的大门不放。你难道不想和海蒙有一群孩子吗?他是那样地爱著你。当孩子们在橄榄林中游戏时,你会在一旁幸福地笑出声来。

安 为了天神永恒的正义,我愿意牺牲这一切,包括献出我的生命。

伊 (沈吟半响)你献身的姿态又有何意义,如果这姿态与爱没有半点关系?你不爱任何人,也不爱我们的哥哥!

安 我为什麽要爱人?他们爱我吗?我之所爱在奥林匹斯山。我爱的是正义,不是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是正义的行动!

伊 我只能称它为「正义的表演」,你不爱人,也不爱正义,你爱的是你自己正义的姿势。你想以你的这一姿势赢得不朽。你行动并非出自对其体生命的同情,而是对抽象原则狂热的激情。妹妹,苦难与牺牲本身没有价值,无论其姿势有多美!我看透你了。你是一个毁灭者。你恨自己,所以你恨生活,你看不见人,你只看见耸立在荒漠上坚硬而无情的原则。你的纯洁与死亡相似,你并不想改变世界,你只想让它毁灭。可你想过没有,你正义的姿势在这一片废墟之上又有什麽意义?(见安低头不语,遂热情地)好妹妹,让我们结束这场玄学论战吧,回到具体的问题上来。我这就去见国王,我要告诉他,你这一方已作出适当的妥协,国王理应有相应的退让。我会尽我所能,说服他修改或收回法令。

安 我绝不妥协。

伊 妹妹!

安 我己厌了。不想再谈。我对你那一套玩意儿烦透了。你别管我。你走你的光明路,我走我的独木桥。(停一下,缓和地)在永恒的黑暗里,我的骷髅假若碰著你的,或许会孑然一笑。
(静场)
我在等待我的毁灭,它就要来了。
(静场,伊痛苦地低头无语。安作出优美的向上欲飞的姿式,头上扬,对著虚空)我把我交给你了。
(灯光渐暗,灯光重亮时,景与第二幕时同,所有演员均一裘黑衣。克坐于王座。)

克 (对侍立一旁的大臣)传伊斯梅涅。(大臣下,伊上)我希望你有好消息告诉我。

伊 这不是一个消息,而是一桩常识:世上太多事情,人力无法控制。有时,我们以为事情因人的意志而变化,其实都是命运在后面操纵。我无法改变安提戈涅的立场,只好再到你这里来试一试运气。

克 你的运气不错。宫里许多人凑巧与你观点一致,他们整天在我耳边聒噪,凑巧我心情舒畅,所以,我已决定修改法令,只让叛乱者曝尸三日,三日以后,准允收尸。

伊 何不今日即允收殓。同时,颁布文告,谴责叛乱者的罪行,指明:完全是由于顾及死者亲人的悲戚以及对传统神律的尊重,方才宽怀大度,收回前令。

克 不可得寸进尺!我已作出太大让步。我不会收回法令。否则,会有更多的人要求,收回更多的法令,直到我无处可退。

伊 您过虑了。(想了一会儿)好吧,这样也罢。那麽,我这儿就去接安提戈涅回家。

克 不行。我不能放过她。不尊重法律者,不能不受到惩罚。放掉她,岂不是在鼓励不服从?

伊 安提戈涅的不服从,是一种良心不服从。

克 抢劫犯还说自己是杀富济贫呢,也是什麽良心不服从!

伊 两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克 我看不出有什麽区别。

伊 请运用您的判断力,就会一目了然。比如说,安提戈涅的行动是公开的,并且她愿意承担由此导致的一切法律后果。她没有偷偷摸摸地干,然后悄悄溜走。她准备接受惩罚的姿态,保证了她动机的纯洁:那就是说,她的确出于任何人类天生秉有的良心,才不得不违背法律。我恳请国王,全面考查,作出大智大勇的决定,立即放了安提戈涅。

克 (静场。克从宝座站起,来回焦虑地走动)不。

伊 (绝望地)国王!
(两人呆立不动。长时间的静场。舞台后方黑色帷幕缓缓拉上,灯光亦以慢速渐暗,士兵甲以慢速上场)

士兵甲 报告国王,安提戈涅悬梁自尽。(静场)

士兵乙 (亦以慢速上场)王后悲痛欲绝,吞金而亡。(静场)
(克缓缓双腿跪下,双手掩面,伊低垂著头静立不动。舞台后方相当于歌队的演员缓缓起立,所有演员静穆不动,歌队此时开始吟诵。)
歌队 当我们等著看一个凡人的结局时
且不要说她幸福。
凡事皆有定数。
没有人知道他自己的行动,
会导致好的还是坏的后果。
往往她想做坏事却做了好事。
她想做好事却造成坏结果。
人类不能自由选择,
是要繁荣昌盛,还是毁灭一切的战争?
云此时飘临西天彼刻又飘临东方。
骄妄的人类干著蠢事,自己却不知道
而天上的神明己定下结局,无人能逃。
(众人静穆呆立,长时间静场)

<剧终>

一九九 O年初稿于北京

一九九三年改定于旧金山

本剧中部分字句改编自水建馥译「希腊抒情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八),特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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