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mxlogo.gif (2779 bytes) top03.jpg (33037 bytes)

北美行主页                       


打工仔日记

吴 迪


    「龙云楼」的王老板忽然来电话 要我去试工。按照上海杏花楼、燕云 楼的尺寸,我以为敢叫个「楼」的一 定门面不小,可是开车找了二个来回 也没看到「龙云楼」的一鳞半爪。最 后终于发现它夹在一家唱片店和一家 洗衣店的中间,活像汉堡包里那块受 委屈的牛肉。

    推门而入,螺丝壳里做道场,十几张方桌一摆就满了。音箱里叶倩文 哀诉著「秋来秋去」。

    一个高瘦的男人说他就是王老板 。我好奇地盯牢他,啤酒瓶底厚的眼镜,一张发白的唯唯诺诺的中年人的脸,活像我中学的数学老师。这就是 老板?

    咭咭呱呱的广东话,厨房里出来 两个女人。个矮的仿佛有我妈的年纪 ,阔鼻大嘴,标准广东人的脸,满脸皱纹。个高的近三十岁的样子,瘦骨 棱棱拱著肩,驼著背,如同一匹负载 的瘦马。王老板的妹妹阿珍和外甥女 阿花。她们友好地对著我笑,阿珍的 国语勉强能让我听懂,阿花则连句整 话都说不了。她吃吃艾艾地问我是哪 里人,话没说完被王老板用广东话骂 一句「没加茶」(你们一家都死了) ,指著她对我说:「她是笨蛋,什麽 都不想学,只想玩!」我讪讪地笑笑 。阿花一甩头,走开了。

    等王老板交待完一切事宜,我说 :「好吧,老板,明天我准时上班。 」阿珍笑了:「什麽老板呀,叫王先 生好了。」王先生点头表示赞同。这 一家子都是老板。

    这个小餐馆的布置,总让我觉得 好笑。三面粉墙,居中盘踞两条金龙 ,有祥云环绕。当然,「龙云楼」嘛 。左边一张大红大绿的财神爷,紧挨 著一幅静物摄影,忽然又是一张仕女 画,再接一位金发女郎。右边关公手 持大刀跨在马上,威风凛凛,王祖贤 、关之琳侍立两旁,还有金门大格, 林肯车的广告,八仙过海,麻姑献寿 的贝雕……天花板上垂著几盏宫灯, 年头久了,仿佛蒙著灰,便有圣诞彩 灯助阵,闪个不停。去洗手间的过道 上冷不丁又冒出一尊大肚子弥勒佛, 反正能挂能贴的地大都满了。最显眼 的是一份五年前 Houston Post的剪 报,夸「龙云楼」的,仔细地镶在一 个镜框里,每张餐桌的玻璃台板下面 都有一份复印件。王先生每天小心翼 翼地擦拭著这些铺天盖地的玩意,好 像收藏家玩味著他的古董。

    阿珍阿花不懂英语,简单几句应 付完之后,如果客人还不住嘴,她们 便只有干笑的份,然后马上大叫:「 小吴啊,过来听听客人说什麽!」王 先生倒是喋喋不休,逮著有客人是干 Computer那行的或者是在Medical Center工作的,马上尾随一句「我太 太也…….」听多了便知道王太太在声 誉卓著的 Medical Center做 Com puter。再问具体做什麽,王先生就 说不上了,他只知道她做Computer ,「我太太是Honor Student,拿全 A的啦!不是吹牛,我家挂著她的证 书!」王先生的金鱼眼瞪得老大,手 在空中比划著,生怕我不信。



    王先生不是我想像中刻薄吝啬, 精明能干的老板,连阿珍都说她哥哥 不是个人才。他实在缺乏听众,我打 了三天工便聆听了他的全部故事。

    他老爸是黄埔出身,这是除了太 太之外,第二件值得夸耀的事。「我 爸的同学陈 x x,后来去台湾,现在 是炮兵司令啦!」可惜他老爸跑到越 南落地生根,后来再也没得志的时候 了。越南解放后,王先生在难民营呆 了 3个月,九死一生来到美国。那是 13年前的事了。

    他问我知道「金三角」吗?我刚 好看过曾焰的《风雨尘沙》,大概了 解一点。他一谈起「金三角」就紧张 ,说那走人间地狱,可他非常留恋难 民营的时光。那时,他还年轻。他帮 别人写家信,还教大家唱歌。候德健 去过他们的难民营。「你信不信,那 时候我比他唱得好!」他即兴唱起一 首激昂的反共救国歌,脸上显出少有 的血色。好嗓子。



    今天,客人稀少,我偷闲看《沈从文散文选》。王先生凑过来翻了几 页,摇摇头说:「不好,句子太简单 了。什麽时候我拿我刚来美国时写的 东西给你看,比他好多了。」我饶有 兴趣地看著他,想如果我也不知道沈 从文的大名,不知会对他的文章如何 评价:王先生好像从我的神色上察觉 出什麽,马上补充说:「我看过朱自 清的书,冰心的,鲁迅的我也看过, 他老是讲革命,我不喜欢,我喜欢冰 心的。」

    王先生一直吹嘘他的语文功底, 上小学时的作文老是要全班朗读,中 学学业后去报馆打过杂。「别看你是 大学生,会的字不一定有我多。」他 随手写了个繁体字,幸亏我认得,没 丢脸。「嗯,你还可以。以前有两个 Waitress,我考她们,没一个知道。


    王先生问我上海有没有自来水, 我咽著唾沫说好像民国的时候就有了 。他得知我爸爸是医生后咧嘴笑道: 「是赤脚医生吧?」我不解,为什麽 一定是「赤脚医生」。原来我们厨房 的炒锅阿海插队时就是「赤脚医生」


    终于见到如雷贯耳的王太太了。她和王先生站在一起正好一副大饼油 条。但她那双眼睛告诉我她年轻时好 靓。王先生不知疲倦地重复过多次他 在难民营初次见到她时的惊艳,然后 ,毫不客气地加上一句:「现在,哼 ,胖得像肥猪!」

    王太太的工作弹性很大,手里的 活干完就跑来餐馆帮忙。她的英语流 利,风风火火地在店堂里穿梭,送外 卖极准时,不像王先生总要客人频频 打电话来催。王太太三年前才从L.A. (他们叫罗省)嫁过来,「和罗省比啊 ,这里简直是乡下!幸好我年轻时已 经开心过了,现在来这里养老。」她 向我借书,借《日瓦戈医生》的录影 带,她读书时就对这部片子心向往之 。她向厨房努努嘴说:「他们家人好 土的!我从来不跟他们一起出去,拖 拖拉拉没有一点时间观念,有没有搞 错,这是美国!」每逢我和王太太谈 得起劲的时候,平时有说有笑的阿珍 、阿花、马上就会阴阳怪气。她们会 把音乐开到最响,直到客人提意见, 要麽就冷冷地说一声:「干活啦,不 要讲那麽多话啦!」我吐一下舌头, 玉太太只是牵牵嘴角一笑。



    昨天「乐透奖」公布中奖号码, 阿珍和阿花又落空了。今天,阿珍捏 著一把作废的彩票恨恨地对我说:「 你看,就差一点,我12它 13,我36 它37……唉,气死人了!」自从德州 设立「乐透奖」之后,她们每个月都 要花两百多块钱买彩票。每次她们跌 足叹息时,王先生总要说一声:「没 加茶。」二年前她们从越南移民过来 ,下飞机后的第三天便来餐馆帮手了 。「我哥哥不好啊!没有时间让我们 学习。英文不会,驾车不会,一直在 这里从早做到晚,不够睡啦!」阿珍 抱怨说,「以前在越南我们是个很好 的家庭,现在他有老婆了。我那个嫂 子啊,自以为了不起,什麽都是No. l!美国没有人情啊!」她给我看她 在越南时的照片,丰腴的身材,穿上 香港进口的晚礼服,坐在大酒店里, 还真有点雍容的样子,和眼前的她天 壤之别。「等我拿到绿卡,阿花找到 一个好老公,我就回越南去。人人都 说美国好,我偏说越南好。」其实阿 珍也是单身,她老是豁出去的样子说 :「没人爱就没人爱呗。」

    我问她越南是什麽样子,西贡, 那个诞生《情人》的城市是什麽样子 。阿珍马上来劲了:「我在西贡啊, 看看货,做做生意,和朋友聊天,骑 摩托车,跳舞,一天看好几盘录影带 ……」国语说不清楚的阿花也会参加 进来。而王先生老是扫兴,「落后国 家有什麽好」,又是「没加茶」,「 老想以前的事是笨蛋。」我疑心连我 也骂了进去,因为我也老说「我在大 陆的时候」。

    报上忽然连篇累牍地出现了关于 偷渡的报导。我们厨房里就有一个偷 渡来的一一炒锅阿海。十几年前阿海 的老妈死在偷渡船上,幸存的他和他 老爸如今都在中餐馆显身手。阿海是 坚定的「读书无用论」者,他说读书 用脑人老得快死得快,干体力活顶多 筋骨累,睡一觉也就好了。(想起蒋 筑英、罗建夫等人的早逝,这话不无 道理。)

    「读书有什麽用?在你之前还有 好几个博士、硕士来这儿打工,笨手 笨脚的,有几个到现在还在打工。」 他扳起指头历数( China Town某 某人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发了,「 吃尽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阿海分 期付款买了房子,又招了两个房客。 按他的话说是「死也不回中国」了。 不过,他回广东娶了媳妇。他老婆一 连生了三个女儿,第一个女儿是他自 己在家里接生的。(他委实当过「赤 脚医生」。)「唉,如果第四个还是 女儿,我炒菜都炒不动了!」他每个 月都不忘去领给孩子的免费牛奶,他 是美国公民嘛。



    王太太住院了,要动手术。王先 生忐忑不安,要我帮忙照看店里,他 要去医院。我问阿珍王太太究竟得什 麽病,地撇撇嘴说:「我早就说过她 一直没有孩子应该去医院看看。我哥 哥还骂我,说我多管闲事。肚子里长 那麽大个瘤,怎麽会有喜呢!」阿珍 表示不会去医院看她,接著又说起她 的不是。

    「小吴,你看,她不来店里帮手 ,硬要出去打工,赚了钱又不给我们 ,是给她自己。」阿花也插嘴:「她 星期日一早就跑出去玩,晚上十一点 才回家,一点也不帮助家里,这样的 女人有什麽好!」我想跟她们解释, 按美国规矩,玉太太的工作所得当然 归她自己所有,而又她们现在住在哥 哥家,王太太是主妇,她们才是外人 。可是想想阿珍她们的头脑里并没有 这样的逻辑,便住嘴了。

    王先生脸上阴云密布。「唉,你 们年轻人结婚是甜甜蜜蜜,我们这把 年纪的也就是找个伴,希望有个孩子 ,谁知道…….」

    十几年前,他们在难民营分别后 各奔前程。一个从高中念起, 30岁进 大学,然后在政府机关工作。一个则 干了六年的 Waiter之后终于有了自 己的餐馆。他们各有铭心刻骨的恋爱 ,直到他 40岁,她37岁,偶然一个 长途把他们拴了起来。

    王太太兴冲冲地给我看过他们的 结婚相册,让我帮著题字。那些婚纱 照的主角绝对是王太太,旁边的王先 生好像可有可无的。王太太对照片的 热情远远超过对这场婚姻的热情。



    商业周刊上登了一篇文章,说中 餐如何有害,在侨界炸开了锅。华人 团体纷纷集会,筹划对策。我们餐馆 的生意明显清淡了。阿珍急得团团转 ,说:「这是不给我们生路啊!」王 先生倒很镇静,他认为是美国嫉妒中 国经济发展,故意寻找事端,「克林 顿这个笨蛋总统,我早就看他不行。 美国人穷了,走下坡路喽!」

    我问他为什麽不像别家餐馆那样 挨家挨户发菜单做广告,他说,干腻 了。「中餐馆越开越多,争相减价, 这一行已经做得滥了。」然而,要想 挤进别的行业,他又确实不是个人才。

十一

    好天。餐馆里却有一场暴风雨。 王先生和阿珍吵架了,阿花也赌气没 来上班。他们用广东话相骂,我听不 真切,只是满耳的「没加茶」,间或 又有王太太的名字。后来阿珍哭起来 ,把门重重一摔,走了。食客们一惊 ,齐齐抬头看王先生。王先生尴尬地 挤出笑容说:「 She’s Crazy。」

    「她们来之前,我家里不是这个 样子,」王先生垂头丧气,「她一直 让我卖餐馆开洗衣店,她看人家做得 轻松,其实哪那麽容易。她想找对象 ,我不是不帮她找啊,可她那个鬼脾 气谁会要她!」他搞不明白,当年他 一个人来美国举目无亲,忍气吞声在 老美餐馆里干活,而阿珍她们天天坐 BMW,有好房子住,吃穿不愁,为 什麽还处处不满意。「不平衡,她就 是不平衡!老说我太太嫁我是为了钱 。唉,女人过了年龄不结婚就会变怪人。」

    王先生羡慕老美今天花明天的钱 ,到处玩到处走,而他辛辛苦苦十几 年,总算把全家都从越南接了出来, 没想到平添许多烦恼。他又另有一层 悲哀,王太太手术情况良好,却不见 有喜讯,连后代都耽误了。

十二

    我忽然在学校得了一个工作机会 ,便想结束这八个月的打工生涯了。 王先生却不乐意了,说我事先没和他 打招呼,怎麽随随便便说不干就不干 了。我心里一阵反感,心想干不干由 不得你。我让他把没干满的时间的钱 扣除。钱到手,发现他多扣了一个小 时。老板就是老板。


欢迎投稿: bmx@usacn.com        
北美行主页: www.usacn.com/bm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