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台北的小朋友谈起

欧阳琦

    我刚到台北的时候，灰心的体会 不少。在那个新的文化世界，我不但 很糊涂，而又很紧张，甚至於有几次 我因发抖而不敢出门。原因很简单。 我在美国是美国智识分子之一。但在 台北，不仅大人比我智识高，才能大 ，享受好，即使台北的小朋友也比我 智识高，才能大，享受好。

    台北的小朋友上公共汽车，毫不 在乎，在恰当的车站坦然地下车；我 上公共汽车不是太早从公共汽车跃下 出来，就是在终点站才爬出来。不必 说，我不管在哪里下车，那里都肯定 离我的终点不近。这就说明台北的小 朋友智识高，才能大。至於有些小朋 友的享受比我好，那更容易看得出来 的。父母给他们介绍某人，虽然小朋 友不讲一句话，没有人觉得这些小朋 友奇怪，或者更确切地说，没有人认 为这些小朋友跟他们没有关系。而且 他们跟小朋友所有的关系都很清楚： 大人要关心小朋友。但是台北人刚认 识我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跟我能有什 麽样的关系，因为没有人给我介绍。 从台北人的文化观点出发，因为没有 人给做介绍，所以没有人知道我跟他 们有什麽关系。但是台北的小朋友却 很「 自然」地交朋友，我只能很尴尬 地猜想台北人交朋友的传统。

    台北的小朋友比我享受好，当然 是因为他们比我懂中国文化。小朋友 比我智识高，才能大，是因为他们说 中文说得比我流利。而小朋友之所以 能有较高的中文水准，是因为台北的 大人教小朋友中国文化。我到达台北 不久，就发现所谓外国人的一个矛盾 ：为了多学中文起见，我要达到和台 北小朋友一样高的生活文化水准，但 是因为我不是台北的小朋友之一，我 交朋友的起点不像他们的起点一样清 楚。台北的小朋友接受台北人的教育 ，关心并且培养起中国文化的背景， 而我自己所攻读中国文化的办法却较 乱。

    学习中文的文化背景固然不容易 ，要是说永远学不会，也未免太过分 。事实上学习文化最好的方法（虽然 是很乱的方法），莫过於犯过不少的 错误。为什麽说这种学法很乱？因为 如果我搞错而且没有人纠正我的错误 的话，我就会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一种 情况，其实是没人告诉我我理解错了 。我误解中国文化的背景是因为自己 无论用英文还是中文说话，都不知不 觉地在以美国文化背景来把情况定值 。所以，如果我认为情况合适于自己 的美国文化的背景，就想不到情况也 须不合适台北人的中国文化背景。我 想提几个例于来说明我研究中国文化 的情形。这些轶事对刚到休士顿来的 中国朋友可能有一点帮助。我在台北 所犯的错误，可以在休士顿会写成一 本有关礼貌的书。

    对我来说，最糊涂的时候，就是 我第一次认识一个人。那个时候，不 管我们俩人说多少话，我老不知道应 该说些什麽。那个时候对话固然根据 情况一一譬如跟同学能讲课题，不过 情况不一定清楚，因为我是外国人。 我的对话者或者不知道我懂不仅中文 ，我在台湾的原因，或者我跟他有什 麽关系，因此他只好假设我走一个他 所认为的美国人的代表。我连一句话 还没有说，我的对话者已经有一个计 划跟我说话。无论他的智识是从电影 还是体会来的，他都会从这个观点来 理解我所说的话。这种事实使我感到 自己变成一种模型，因为直到他跟我 说话了，在他的眼睛里我仅代表那种 模式化的美国人。

    台北人第一次认识我都问：你是 否美国人？结婚了没？父母在哪儿？ 我答：是。没有。在美国。然後他们 都看我一下问「你几岁了？」「 21岁 。」然後每一个台北人评论一句话： 你一定很勇敢。在这些很简单词的後 面有多少中国文化的背景？这句「你 一定很勇敢」到底有什麽样的文化道 理？

    我提美国的例子来解释为什麽我 自己好久不知道怎麽继续这样的对话 。在美国，我们第一次认识某人会问 ： What do you do？ Where do you work？ Where are you from？ 我们美国人重视一个人的独立性，而 从问题的答案看得出某人的独立性。 即使在台北，他们从我家庭的情况是 找不到我的特征的。在台北人的眼睛 里，我一个人过日子不是可惜的事情 就是勇敢的事情。在美国人的眼睛里 ，一个人在外国过日子是很可以理解 没有很特殊的事情：一个18岁以上的 青年要出门去。因培养自己的独立性 而到外国去留学的决心，虽然不很普 遍，但走一定不算勇敢。

    既然台北人所问的不是我所能答 的，则我感觉我不但没有办法交朋友 ，而且他们不愿意跟我交朋友。我以 为台北人只对带旧框框的美国人有兴 趣。虽然我认识这些简单的中文词， 但我想不到事实上我听不懂这些词的 文化背景意义。

    中国移民到美国来也会碰到模式 化的困难，况且他们也只有一个办法 证明那种模式的中国人事实上不存在 ；那个办法就是跟美国人讲话。但是 第一次见面要谈什麽？换一句话说： 在美国为了介绍自己的个性起见，要 提什麽样的问题？恰恰不是有关家人 ，而是有关自己的成绩。

    这个例子提示什麽？就是台北人 交朋友的时候，他们注意某人的家庭 ，国家和学校。美国人交朋友的时候 ，他们注意某人的成绩，独立性和态 度。这不是说在交朋友的情形下中国 人看不见某人的个性和美国人看不见 某人的关系，可是两个文化的强调重 点不一样。台北人重视集体，美国人 重视个人。连从文法都看得出文化的 背景。中国人说：「我家有七口人」 ，美国人则说 ：「 These are seven prople in my family．」

    这种文化矛盾可产生出什麽样的 友谊？岂不是，我们每一个人既要多 理解其他的文化，也要认清自己因文 化背景而存在的偏见？我下面写一点 自己的体会，为的是强调这两种不同 的文化的倾向性。

    美国人常不认为朋友的配偶也是 他的朋友。按照美国文化，我跟一个 人交朋友；按照中国文化，我跟一对 夫妇交朋友。这基本的差异在友谊上 暗示不同的期望。中国人待朋友和朋 友的配偶一样好。美国人待朋友好但 待朋友的配偶客气，不叫朋友的配偶 为朋友。

    意味深长。中国人常讲：「我先 生会给朋友作什麽事」，但美国人不 会替配偶答应帮助；我们先要请问配 偶才能答应朋友的要求。所以美国人 说：「 I’ll check with my spouse first，」或 「I don’t knoW What my Spouse’ plans are， but I’d like to join the party，」或 「 Even if your spouse can’t come， we’d love to have you」他们所表示的 文化意思是：他们尊重各个人的独立 性，而且他们认为有可能朋友的配偶 不想参加什麽活动，因为他不是主人 的朋友。美国人甚至於相信，如果一 对夫妇两人不表达自己的独立性，那 麽那种关系就不健康。

    我认为，在美国的文化领域中， 克服这种「集体一独立性」的矛盾的 唯一办法，就是要预料到自己不理解 对话者的观点；而要理解对话者的观 点，必先说明自己的从中国文化来的 观点。问题的模式是：

    1． When you say "X", do you mean "v"？

    2． In China "x" usuallv means "y", is this what you mean to sav？

    3．I hear you saying "X"， but I’m not quite sure what you mean．

    以目前的问题而论，词句的意思 是 " I think I uHderstand x but I’ m not sure，文化的意思是 "y iS my opinion of x（含有我自己的文 化的意译）。

    我在台北时，最强的印象是注意 自己的关系。我发现，理解和认识台 北的小朋友的文化生活，不但是学习 中国文化，而又是认清自己所改不了 的感受。中国文化教给我有关人和人 之间的连接是多麽强多麽重要。我希 望刚来到美国的中国朋友也能学会理 解：个人的独立性是多麽强、多麽重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