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母与孙女儿

编者的话

    读过本刊第十八期的一位朋友评论说：少了一点有份量的政论性文字。部分地 为了满足这类朋友的兴趣，更主要地作为回应今年一些重要的时日，我们在这一期 开办了＜一九八九与知识分子＞这一栏目，并精选了三篇文章，意在与读者朋友们 一道做一点可能的反思和总结。此外，高原先生的长文「海外保钓运动的回顾」， 既有助于我们了解那一段重要的，却很少有人谈起的历史，也有助于我们在一个更 大的背景上和更长的历史中回想中国近些年来发生的事，这或许也有助于我们展望 中国的未来。

    谈到「展望」，不免使人气馁。人文社会科学一概没有一柄可以用作展望使唤 的尚方宝剑，人们的展望常常是要麽大而无当（如「 2 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让 人不得要领；要麽玄乎乎的（如各种其命之类），不可不信，也不可当真。创造了 博大精深，无比奇妙的哲学体系的一代宗师黑格尔，对于哲学的预测功能倒是说得 很实在：「密涅瓦的猫头鹰只在黄昏后飞翔」。密涅瓦是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 猫头虑是作为智慧的象征，因而黑格尔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哲学只能在事情已经 露出端倪之后才能做出说明。

    展望既不好做，回顾的道路也不是一马平川。众所周知，人们在读史的时候常 常看到不同的东西：你看到了热心助人的洋人传教士，他看到了鸦片烟换走了黄 白银；她看到了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他却看到了「大东亚共荣圈」。正所谓「 一千个演员一千个哈姆莱特」，「一千个读者一千部「红楼梦」」。有没有客观真 实的历史呢？当然是有的。但客观真实的历史有待于人们在和平的，坦诚的对话和 探讨过程中发现出来，谁也没有资格宣称自己掌握了唯一客观的，并且全部真实的 历史。由此看来，总把别人摆在敌对的位置上，认为其一切言行必错无疑，这已在 学理道义上先输了一格。事情很可能会比「伟大的爱国民主运动」或「反革命动乱 」这类简单的结论要复杂得多。

    一场以极其错误的方式终结的悲剧，必然留给人们无限的哀痛，它往往能在某 个时候以巨大的破坏性力量爆发出来。中国的知识分子和政治分子，如何在邓后时 代交出一张民主，稳定和富强的三题答卷，这是历史带给他们的挑战，也是历史赋 予他们的机遇。每个组织、每个党、每个人都应当充分承认自己没有掌握全部的真 理，都耍认具学习与别人进行真诚合作，都要切实理解为了尊重别人必须要做妥协 。自由预设了责任，民主包含著规则，要做自由的民主的中国人，也就意味著要做 负责任的守规则的中国人。

    一个国家的自由民主化过程，必然是与自己的历史传统不断对话的过程。越来 越多的中国人认识到，自由民立制不可能靠一次革命（如平反一次事件，撤换一些 领导，修订一部宪法）一蹴而就。原因并不复杂：制度层面上的改革固然重要，但 自由和民主，最终要靠千千万万个各行各业的国民们的具体思想、行为和作风来体 现和保证。而人们的思想、行为和作风无不打上历史传统的深刻烙印。诚如鲁迅先 生的生动表述：「试到中央公园去，大概总可以遇见祖母带著她孙女儿在玩的。这 位祖母的模样，预示著那娃儿的将来，所以倘有谁要预知令夫人日后的丰姿，也只 要看丈母，不同是当然要有些不同的，但总归相去不远。」

    鲁迅先生当年在中央公园看到的那些孙女儿们应该是我们今天的老祖母了吧？ ！我们当然知道她们具有多少自由和民主作风。问题是，我们自己如何呢？本刊编 辑部愿就此与广大读者朋友们同思考、共勉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