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与民主和爱国
一评民运团体的一份声明

韩知寒

    美国总统克林顿宣布无条件延长 中国的贸易最惠国待遇，并且在以后 处理最惠国待过问题时将贸易与人权 脱钩，表明他具有为了改正错误而不 惜违背竞选诺言的政治家的勇气。这 一明智的抉择应该说反映了中美两国 大多数人的愿望，符合中美两国的长 远利益和根本利益。消息传开后，大 洋两岸众多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

    当然，这个决定也不可避免地伤 害了一些人，特别是那些靠高喊「民 主、人权」口号吃饭的人。因此，克 林顿讲话一出，便有「海外数个主要 中国大陆民运团体」发表联合声明表 示遗憾，认为这是美国政府对革政策 再次出现重大失误的表现。这份五段 式声明中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立论，现 逐段予以评析（声明原文载于世界日 报九四年五月廿入日A9版）。

    一、自满清末年以来，在中国人 民为自由民主理想奋斗的过程中，美 国政府的对华政策一而再，再而三地 出现重大失误，留下许多令人痛心的 历史记录。柯林顿总统续惠决定无疑 是在上述记录中，增添了愚蠢的一页。

    不知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误指的 是什麽。从中国人的立场看，美国一 百多年来的对华政策确是充满了失误 。在二战以前，这种失谈表现在两方 面。在美国国内表现为对中国人的蛮 横无理的种族歧视，中国人是第一个 （不知道是不是唯一的一个）被美国 这个移民国家以立法形式拒之门外的 民族。在中国的土地上，则表现为「 门户开放，利益均沾」的政策：美国 这个列强中的后起之秀要分享其他列 强在中国已经获得的所有不义的权益 。连中国的主权都要践踏，自然不能 指望它会支持中国人民为自由民主理 想而作的奋斗。

    二战以来美国对华政策的最大失 误在于出于意识形态的偏见，无视中 国人民的选择，对中国大陆进行长期 的封锁、禁运、遏制和孤立。这一失 误使西方世界失去了正面影响中共使 之走向民主、开放的可能性，阻碍了 中国经济的发展，也使中国民间的民 主力量陷入危境。目前对中国大陆四 九年以来社会政治灾难的研究，似乎 忽略了冷战时期恶劣的国际环境对国 内政治的影响，而造成这个恶劣环境 的主角之一，就是美国。当然，这个 失误不只伤害了中国，也伤害了美国 自己。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美国这个 军事超强在朝鲜、越南吃了两次败仗。

    最惠国待遇与人权挂钩，与当年 的封锁、孤立，在逻辑上是一脉相承 的，虽然其目的可能含有更多的善意 。当年的封锁、制裁没有搞垮中共， 今天取消最惠国待遇也不一定就能改 变中共。这是一场以中国前途为赌注 的赌博：我们不知道取消最惠国待遇 会不会带来人权的改善，我们却清楚 地知道取消最惠国待遇必定会带来经 济上的损失；退一步说，纵使取消最 惠国待遇其能带来人权的改善，我们 也无法知道这种改善能否抵消它所带 来的经济上的以及其他方面（包括人 权方面）的损失。因此，这场赌博我 们赔不起。

    如果说美国传统的以强权为基础 的对华政策曾经对中国的发展造成深 造的不利影响的话，克林领最近的抉 择则是对这种传统的否定。它以对话取代了对抗，以正面影响取代了制裁 和孤立。历史将证明，这个抉择不但 不是美国对华政策记录中愚蠢的一页 ，而且将是其中最光彩的篇章之一。

    二、我们一贯坚持中国大陆应当 改革开放的立场，主张美国政府有条 件给予北京最惠国待遇。坚持人权与 贸易挂钩，是因为现代国际社会的贸 易，不能脱离道义，而人权则是道义 的基础。

    如果真要支持改革开放，就应该 也支持无条件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 在一定条件下，有条件给予中国最惠 国待过与改革开放会变成一对矛盾。 如果条件得不到满足，最惠国待遇被 取消的话，改革开放就会遭受挫折。

    国际贸易有其自身的规则与规范 ，它不能脱离道义，也不能脱离人权 。但问题是，没有人能够证明，为了 人权取消最惠国待遇，为国际贸易设 置障碍，就比贸易与人权脱钩更符合 道义和人权。如果将贸易与人权直接 挂钩就能证明贸易有利于人权发展的 话，那世事就未免太简单了。

    三、中国大陆社会正在经历巨大 的社会变革，不管是邓小平去世，这 是中共在实际上失去对中国社会的控 制，中国社会的任何变化．都会在大 趋势上有利中国人权、自由、民主、 法治和多元。

    总的来说，七十年代末以来，中 国大陆一直在朝著光明的前途迈进。 邓小平去世后，六四问题如能得到和 平理性的解决，改革开放政策如能得 以延续，经济如能继续健康发展，则 在不远的将来，中国就会真正站立起 来。

    从国家前途计，中共迅速失去针 中国社会的控制并不是什麽好事。目 前的中国，仍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 府。人民应该促使政府进行改革，却 没有必要推翻政府。作为普通国民， 一方面，我们不能放弃表达愿望和意见 的正当权利，另一方面又要防止自 己的不满情绪被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 人利用，防止使自己沦为所的权力斗 争的工具。中国需要渐进、和谐、与 经济发展同步的民主化，而不需要贫 穷、混乱、空洞的自由、民主、人权 、法制和多元。

    四、百年来的中国历史告诉我们 ，中国人在争取自由民主的任何一点 建树，都得靠我们自身的努力。八九 年「六四」以来，中国大陆的民主力 量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没有低头和 倒退。我们始终认为，民主与爱国主 义精神是一致的。

    这或许是这份声明中最深刻、最 正确的一段话。可惜这种认识却与这 些民运团体自身的行为相违背。以最 惠国待遇为例，有条件延长中国最惠 国待遇的实质就是把中国民主与自由 的希望寄托在美国政府身上，希望借 助外力，以协迫的方式，实现中国的 民主。对中国百姓而言，这是一种侮 辱。放眼世界，由外力强加的民主也 少有成功的先例。

    民主与爱国主义精神的确是一致 的，如果争取民主的手段也与爱国主 义精神一致的话。有的人常年在国外 安享太平，不与自己的人民接触，过 著与自己的人民完全不同的生活，却 还要把自己打扮成人民的代表，年复 一年地央求洋老爷取消对自己的人民 至关重要的最惠国待遇。他们把中国 说成是人间地狱，多半是为了替自己 的避居国外提供注解。不是有某党的 副主席，到委港溜了一圈，就谎称是 回了大陆，还要广作宣传吗？不是有 人自己不回去，还要把家人弄出来， 还要把这列为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的 条件，家人出不来，就要取消会影响 到全中国人饭碗的最惠国待遇吗？六 四过去已经五年了，至今这些党们连 一份完整的受难者名单都拿不出来， 在这方面所做的工作还比不上一个弱 女子丁子森。这种眼光对外不对内， 脱离现实，脱离人民的民运，与「靠 自身努力」的宣言，相差甚远。

    最惠国待遇问题为我们提供了又 一个机会，去分辨那些常常被视为同 类的人们。同是争民主、人权，不同 的人却走著不同的路。戴晴就曾宣布 ，为了有利于政府赢得最惠国待遇， 她暂时放弃一些可能会引起争议的行 动。王丹也表示支持给予中国最惠国 待遇。也许并非偶然的是，这俩位都 呆在国内。这种在国家利益面前的妥 协，反映的是一种不计个人恩怨的胸 怀。

    五、百年来的中国历史也告诉我 们，中国人在争取自由民主的艰难困 苦中，国际社会始终都有一大批真诚 的政治家和商人雪中送炭，帮助中国 走向现代化。我们衷心感谢及珍视他 们的友谊和支持。

    不错，国民党、共产党都有许多 洋朋友，但他们都把根扎在中国，他 们主要的权力基础送是中国的百姓。 而现在这些党们，都远离中国的社会 ，外国朋友怕是比中国朋友还多。由 于他们超越现实的思维和行为方式， 即使在海外的中国人中，也是同道者 廖廖。

    在现实中遭遇了一点挫折的党们 ，突然间有了许多历史感，于是我们 便谈到「 自满清末年以来……」， 百年来的中国历史告诉我们……」等 等感慨。其实，百年来的历史教训， 共产党己总结得很清楚，那就是：落 后就要挨打。中共执政四十多年来， 确实做了许多蠢事、坏事，但近年来 已迷途知返，转向国家建设，而又干 得不错。每年两位数的经济增长率是 中共干出来的，而不是什麽人为出来 的。人家在那边拼命干活，你在这边 叫叫骂骂，说点风凉话，消消心头气 ，倒也罢了，但若要动真格的妨碍别 人干活，就未免太不讲道理了吧！

    若是没有最惠国待遇问题，许多 英雄、领袖们，怕是早就销声匿迹了 。我们每年有幸听到一两次他们的声 音，多半都是在春夏之交讨论最惠国 待遇的时候。现在最惠国待遇输赢已 定，希望他们能找到更有意义的事做 。若实在没有什麽事可做，就安安心 心做个寓公，也未尝不是一种可以理 解的选择。

    1994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