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上的回味

李经

    一

    夜是那样漆黑，我悄悄推开身边 的小窗，浓重无边的夜扑面而来。在 海拔11，OOO米的高空，载著400多中国 人的东航班机正在横越大洋。在飞机 上，他们已经历了 1O多个小时的对美 国的心切之想，大概正熟睡在美国梦 里了。我却睡不著，像每次走夜路去 一个遥速的地方一样，总要静下心来 ，感受一下「他人皆睡，我独醒」的 味道。我在想，同飞机的人中，是否 只方我不曾做过什麽「美国梦」？是 否不都像我一样在来美的准备中有种 挫折感？然而，毕竟的，身下巨大的 机翼太稳太坚实了，它正托起我对生 活甜酸苦辣的体验，慢慢把我抛向梦 之乡。我合上双眼，感觉到的是飞机 上均匀的呼吸，心情一下子平静了许 多。一切都已过去，一切都将展开新 的一页，但愿我不曾迷失在人生的际 遇里吧！

    那是一个初夏的夜晚，你拉上我 在楼影斑烂的小河边散步。「明天就 是 Wedding Day了，我们都将告别 单身生活了。」你的声音很轻、很静 ，似乎一切都被一个「缘」字道尽了 ，竟然没有慌乱和欣喜。只有你牵著 我的手轻轻一握，像是对我说：「我 们在一起后，你要跟我走。」我轻轻 缩回自己的手，在星光如鳞的河边坐 下，这里的一切，我都太熟悉了，我 真的要离开这里吗？离开这座繁都， 离开我的父母，我的工作和朋友？这 个问题太尖锐了，它逼迫著我的神经 ，我为什麽没有在此刻以前好好想想 ？我抬起头，望见你柔和的目光，闪 动著熟悉。好吧，就让我为你改变一 下我的生活吧，既然是命运在不经意 时为我引路，我就只有前行了。于是 ，在你离开北京返美的第三个月，我 已在同这座城市道别。还记得最后一 次踏出广播电影电视部的大门，深冬 里，它灯光闪烁，魁然巍峨。整整十 五个月过去了，我带著少年时代的梦 想而来，如今又一个人悄然地踏上夜 色离开。虽然它给我的永远是兴奋与 疲惫交织的感觉，但我毕竟在每天的 忙碌之中，为自己争来了充盈。如今 ，我却为了什麽，决意离开它？迎面 ，一阵寒风刮来，吹打在我燥热的睑 上，眼中渐渐涌起的潮湿，一下子被 它阻挡回去，凉凉的，身旁的大树， 也为之一颤，吱吱作响。伴著这样的 寒冷，我想自己要冷冷静静地走下去 ，或许人生之路，就像那棵老树的枝 叉，纵横千方，但属于我的只有一条 。既便是每迈一步都寓示著抛弃了其 它的可能，但我毕竟是在走！于是， 带著从容的微笑，我在向十五个月的 记者生涯告别，但是我要用自己的双 脚踏出一条路来，我会再次回来。

    奔波是无所不在的，在办理赴美 探亲的三个月里，每天如此。提交探 亲申请后，就要为了护照，公证，签 证，健康证明处心积虑，还要上班， 采访，写稿，录制节目，要时常去医 院对付自己的持续发烧，还要和朋友 们话别。他们都在笑我，「你这是何 苦呢？」

    记得最先面对的是人事处那张冷 冰的睑，「按规定，你要在台里干六 年，这是服务期。」「按规定，婚后 一年以上才有资格申请探亲。」面对 这些「规定」，我除了时常跑去动之 以情外，实在别无它法。最后，终于 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形式用服务期 未满的罚金换来了可去公安局办护照 的一纸公函。在北京市公安局是一张 更为冷酷的睑。他的每一个不满意， 让我接连去了五趟。

    拿到护照的当天，接到了你从美 打来的电话，对我不能在圣诞节期间 来美，深表懊丧。其实，每天挤在 Bus上，工作单位、家、公安局的乱 跑，我早就没有了对无论是圣诞节还 是新年的兴趣。最后，为了鼓励我， 你说：「签证一定没问题，美国使馆 的效率不会那麽低下。」然而问题也 许不仅仅在于效率。

    四

    人到了美国，当初去北京秀水东 街美国驻华使馆签证处的种种不愉快 的记忆已经淡了不少，最后，脑子里 只剩下了三个数字：我曾在二个星期 内跑去7次，被拒签两回。

    从前，路过秀水东街，总不忍向 那美国使馆门前的长队望上眼，那张 张脸上被酷暑抑或严寒刻下的期待与 无奈，总让我觉得人生挺痛苦。而等 到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多的是愤 慨。

    这已是我第五次来签证处了，前 几次，从领申请表到第二天极早来签 证，结果都是领出一张拒签表，并报 告之有「移民倾向」。我一直百思不 解， Husband在美多年，连申请永久 居留的表格也不准备填上一张，而我 ，更不打算当个「旅美华侨」，那位 签证员先生又是如何得知我们的 移 民倾向？这是第三次面对那个秃顶 的 Interviewer了。来之前，我曾在电 话里同 Husband大叫，「还是你回来 吧，我不去了，这次要是再次被拒签 ，我绝对不会再去光顾秀水东街！」 申请表和所有的材料都递上去了，我 站在签证的窗口，透过大玻璃窗，注 视著他的睑。

    「我记得你曾经来过」，“秃头 说， 「是吗？」我没有表情。 他的眼睛眨了眨，迅速合上我的 材料，说“对不起，我仍然不能给你 Visa。

    「为什麽？」我觉得很恼怒，紧 张捕捉著他的眼神，「你能告诉我为 什麽吗？」大概是我的反应与他熟悉 的哀求、无奈，谨小慎微的 Iterviewer的反应太不一样了，他盯 著我，竟没有下文。是啊，我早听说 大陆某影星在签证处为了 Visa丑态百 出的事，也在这里亲眼见过一个姑娘 被拒签后声泪俱下苦苦相求。那些都 可能是他们在签证处的「急中生智」 吧，但我却不以为然。

    「我出示了签证所要的所有文件 ，你有什麽疑问吗？」

    「你丈夫从 86年到美，已近8年 ，你没有证明他没布绿卡。」

    「那麽若有绿卡，他为什麽有 H一 1签证？」我想，他总比我更清楚这 些吧？

    「可是他申请 H一l的时候，很可 能已经中请了绿卡。」

    「是否申请过同有没有不同。但 我可以告诉你，他没有绿卡，也没有 申请过绿卡。」想到 Husband一心要 回国的迫切，这是面前这位签证官先 生怎样也无法从手中的材料中读出来 的。虽然身在中国，可他还不懂中国 人，并不是每一个中国人都对美国的 绿卡感兴趣。

    「你怎麽知道，你们才结婚不久 ？

    「我是他的 Wife，我当然知道， 难道你比我更了解他？」我的恼怒又 升温了。常时我觉得整个大厅都是静 的，只有我的声音面对著他疑惑吃条 的眼睛。他可以去随便想像某些中国 人为了出国而不择手段，但他却没有 权力嘲笑我，更没有权力嘲笑我的婚 姻和我的感情，我的全身在发抖，一 字一字地说出那句话，已是痛苦无力 。我为什麽要到这里来？到这里倍受 刁难？我真想冲出去，让签证让美国 见鬼去吧！但是，我不能就此罢休， 美国不是总把人权放在嘴边吗？如果 说不出理由而拒绝给我签证，他就违 背了美国的移民归化法，这一点，他 比我更清楚。

    「小姐，你不要说谎。」

    「我没有那个兴趣，你们的 Computer System会告诉你我 Husband有没有绿卡。」

    面前的「秃头」似乎让步了，他 说要去和上司商量一下，就离开了座 位。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或许他们正 在里面讨论我的签证，或许秃头只是 为了给自己找个能收场的借口，可我 已经不很在意了，我站在那里，只是 为了人的尊严，大厅里仍然很静，刚 才一个吵闹的孩子被他母亲捂住了嘴 巴。我知道身后有许许多多的中国人 的眼睛注视著这一切。

    「秃头」出来了，坐下，「好吧 ，我可以给你签证，但你要发誓你丈 夫没有申请过绿卡。我还要把你的话 写到申请表上。」

    「我已经对你谈过了，为什麽还 要我发誓？」

    「它具有法律效力，如果你的话 是假的，既便是有 Visa，到了美国， 仍然不能入境。」

    「你是对所有来签证的人都要他 们发誓吗？」

    「那倒不是。」「秃头」苦笑了 一下。可能这场谈话大不让他愉快了 ，他终于没有第三次递给我拒签表。

    五

    走出签证处，与排队的人群擦肩 而过，我身心疲惫，就像是刚从战场 上下来。立刻有几往年轻的女士，问 「签了吗？」我点点头，一点兴奋的 样子也没有，更没有一丝准备同她们 聊下去，让她们取经的意思。我径直 朝前走去，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心 中涌入痛苦与凄凉，我真希望自己不 曾到过这里，心绪不曾被搅乱，我亲 爱的北京，我真的不是想离开你才离 开的，我也不是为了去美国而去的。 我只不过是心中有种对新鲜生活的渴 望，那怕是这新鲜的生活在世界任何 一个角落！

    如今，我己怀惴奔波而来的护照 和拒理力争得来的Visa踏上了西半球 这片土地，心情平静如水。既然是命 运让我在这里留下足迹与回忆，我就 只有这样。曾几次，梦回故里，梦把 我的过去与现在拉得越来越远。然而 在中国那种没有飘泊之苦的日子却始 终让我眷恋，给我勇气，让我在未来 再去接近它，然后找回我自己。我的 来是必然，我的离开仍将是必然；没 有刻意追求过来的必然，就只有尽量 去迎接离开的必然了。这里，除了你 ，毕竟没有我的所有，我的所求。

    在月光如水的夜晚，有的时候， 一个人静下来，浮想联翩。不知是思 念家人，回想从前，还是静候以后的 日子。人生也是如水，我被这时间的 潮推向一个又一个人生的岸边，竟不 愿滞留在那里，也不想停下脚步，或 许我该急急地走过人生的风风雨雨， 那样才会拥有美丽如虹的人生？

    路正长，人生正长啊！

    一九九四年五月二十六日
    于美国休斯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