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利尔日记三则
真 真
1994年3月 24日
我和 Steve去一家中餐馆吃饭。 「从香港来的吧?」
Waiter劈头 便问。
我只是摇摇头,觉很有点烦。
「那麽是台湾来的?」他竟没有 看出我的不快。
这回我不得不回答了,「不,我
从大陆来,难道有什麽差别吗?」
他一丝一毫不觉得尴尬,改用广
东话说:「嗯,从大陆来的人英语都
说得不怎麽样,也没有中国人之外的 朋友。」
「这下你知道那是一种错误的偏
见了吧?」这是我能说出的几句广东 话之一,我翻了翻眼皮。
这个 Waiter笑了笑,拿上我们的 Order走了。
另一个 Waiter端上了我们的菜。
他瞥了一眼同他擦肩而过的刚才那个 Waiter,「地在约会一个老外?!
」 「他是我的朋友,就算是我约了他,
又怎样呢?」明知自己这样说等于是
告诉他们我识破了他们的谈话,我道
是不能把嘴边的话咽下去。于是那两 个 Waiter分别投给我个假笑。
Steve静静地坐在那里,在整个
谈话中,没有发过一问。不过,他在
观察。「看你们怎麽反应,我觉得挺
有趣,就象在看戏。我看到了真正中
国人的样子。」难道我或是我们一我 和那两个 Waiter一的行为就是「中国
人的行为吗?或是说,难道有一种
言行可以概括为「中国人的言行」吗
?我不以为然。然而,我不可能把这 些都向 Steve解释清楚。他竟然是同
那两个 Waiter一样有同样的偏见!我 无言以对,有点伤感。
这不是研讨会,也不是在上人类
学的课,而只是在吃饭,放松吧!脑
于里有个声音提醒我。于是,我尽量 与Steve共享这顿晚餐。
和他分别后,我又回想起这件事
。还是很难同他讨论这件事,当然,
我也不很清楚要同他讨论什麽。试想
若是我只是把这件事讲给他听,他肯
定会说,那又有什麽关系?他根本不
可能理解,我为什麽把它看得那麽重。
我觉得这不仅仅是针对我的,也
不仅仅是针对中国人的,它有关一种
信念,那就是不管从哪里来,大家都
应互相交流并诚恳相待,人们必先相
互了解,然后才可产生大家皆同伴的
感觉。另外,国人常让我意识到一种
深深的不信任的情绪:「非中国人」
就是「外国人」。别人不理解我们。
可「我们」又是指谁?我有点困惑, 有点恼怒,我觉得对 Steve有点歉疚
,又一件我们之间无法沟通的事。
1994年4月10日
「我邀你到我家见我父母」, Angela说,「不过,你一定答应我不
谈及我的论文。」
为什麽?我不解。
你知道吗?这是希腊人特有的。 Angela尽量说明。那就是你不能证
他们知道我把家里的秘密泄露出去了。
但是你所写的只是你的感觉,并
没有涉及他们的隐私呀,我反驳。 你不懂,所有的事都是隐私,希
腊人就这样认为,她坚持说。
或许这也有一点「中国味」,一
一那种对外部世界的保密方式与不信 任态度?我无法区别这两者。
Angela的论文很精彩:有关自
传的对活体特征。她认为当对话结束
的时候,所有都结束了,在论文的跋
中她写道:「我父亲在修改我的文章
。他使我的中心思想,坍塌了,词汇
到处散落,我听到了同义词和反义词
相碰之声,而父亲,漠视这声音,他
只听见他理解的那些东西。虽然在加
拿大呆了三十年,英语对他来说还是
外文。……不过,他对待我的文章就
像对待他的花一样仔细静观。他重新
把论文的骨架黏贴起来,注视了一会
儿。我们之间没有说一句话。」
虽然我父亲和 Angela的父亲没
有什麽相同之处,但这些听起来很像
我爱过的那些生活在中国的人。
Angela告诉我说她的祖母在希
腊是采橄榄的。这使我想起了我对中
国农民的感情,那些普通的人。 Lin ,我的一位 Medical School好友,把
我介绍给她的姨母,我叫她Auntie。 她总能记起我最爱吃的东西, Lin不
时地一样样带给我。其实,我只是偶
尔去看她,当时总是在一起笑声不断
。尽管谈的都是可笑的事,却让人深 感温暖,有人情味。
Angela的父母和 Lin的姨母有什
麽不同吗?当然啦,他们是希腊人, 而她是中国人。和Angela的母亲通
话,她听上去方点「中国味」。她只
讲很少一点英语,但听了我的笑话从 来不会不笑。
Angela的母亲,在希腊时是个 Musician,而在加拿大,她则一直在
一家工厂干。她全身心地拥抱生活而
不是感受生活的辛苦。她曾是吉它演
奏家,但她不再摸吉它了。从中,我
感知到了一个破碎的梦。然而,以中
国方式,我不知该去问什麽,不可名 状啊!
你身上很有希腊人的味道。 Angela说,这句简单的评价让我感动
落泪,我几乎自豪了。
1994年5月 21日
一个平常的周六,天是灰的,只
有海鸥在尽享它们夏日的清晨。
Laura把我带到了 MicroyServ, 我前几天曾把我的 Macintosh
Powerbook放在这里修 。 Technican 告诉我说屏幕不太好,他建议我在保
修到期之前去修。我把 MAC放在这
里后感觉怪怪的,就像一位母亲把自
己的孩子留在了医生哪里,毕竟我离 开了它。
现在,我可以把自己的「 Baby 抱回了,挺兴奋。
快九点的时候,我和 Laura在 MicroyServ的隔壁吃早餐。像往常一
样,我特别想吃 Jewish Cheese Bagel。我问 Cashier:「你们店里有 Jewish
Cheese Bagel吗?」 「当然 ,稍等。」 Cashier说。
过了整整五分钟,她回来了,骄
傲地托著一个盘子:「请吃 Cheese Bagel。」我接过盘子,有点为难,
露出了苦笑:「这不是我要的。我是 说 Cheese Bagel,不是 Cheese加 Bagel,我指的是一种特别的
Bagel, 它……。」「没等说完,我见Cashier
盯著我,就停住了。我只想解释我几 乎每天吃的Jewish早餐。但是看到她
天真的眼神,我问自己:「有什麽关
系呢?「所以,我接过盘于吃起来。
恍然间,我想到为什麽人与人之
间时常会发生误解:我们为什麽总是
假设许多事情,无论是对于食物还是 观念和感情。
明天早餐,我要吃两个 Cheese Bagel,因为今天是Sabbath(犹太教
的安息日),我工作的 Hospital里没 有一个 Cafe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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