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文明下的象牙塔》
胡斑比
知识的商品化并不是一个新的现
象;但是当资本主义社会进入後工业
化时期,知识扮演的角色越来越重要
,知识的商品化也愈来愈剧烈。正若
其他商品一样,伴随著知识商品而来
的是知识剥削。但是同为脑力劳动的
方式没有体力劳动那麽其体,知识剥
削的形式也远较体力剥削来得微妙。
剥削始於分工。在前资本主义或
早,资本主义时期,知识劳动像手工
业那样,往往只是一种个体性的劳动
。一个科学家只是一名「个体户」,
在他进行研究的时候,规模也比较小
。但是,随著资本主义的发展,这种
手工业式的科学研究己大大改变了。
现代科学一一尤其是所谓「大科学」 ( big science)一一一个计划往往包
含数以百计的研究人员。例如在高能
物理,一个实验往往耗资百万,有上
百名物理学家参与。当科学队伍变得
这麽庞大,分工就愈精细,剥削的强
度也愈大。一个人只管一项非常特殊
化的工作,对整个计划并不一定知晓
。一个事修高能物理的学生,他往往
只成为一名经过高度训练的电子专家
或计算机程序编译员,他对整个实验
的知识非常有限。这种疏离感跟大工
厂里一名工人所感受的没有两样。
大学是寻求知识和传授知识的主
要场所。由於在传统观念上,知识具
有超越的纯洁性,大学往往被视为是
象牙塔,而塔内的住民——教授——
也往往被视为是不分人间烟火的哲人
。这种浪漫化了的图象,在商业文明
席卷全球的今天,已经是有点面目全 非了。
美国的大学愈来愈像公司。首先
,一所大学的董事会往往就是由一些
大商贾组成的。名义上,大学的任务
有三:教学、研究、和服务。但实际
上研究是最受重视的一项,远远凌驾
在教学之上,而服务则只是应付大众
的辞令而已。谈到研究,以前美国学
术界流行过一句话:「不发表就完蛋 」(“Publish or perish”)。但这句话
已不足反映目前的状况。现在大学教
授最重要的工作是寻找研究经费( grant):没有经费,研究就无法进行
。此外,一个教授薪金、升级、声望
、地位都取决於他研究经费的数目。
为了争取研究经费,教授不能只是一
位单纯的学者,他还必须是一名出色
的推销员。大学这麽重视研究经费,
除了名望之外,另外一个很实际的原
因是校方可以藉此「抽头」而捞到一
笔可观的收入。每项研究经费,分为 直接经费( direct costs)和间接经费(
indirect costs)。直接经费是与研究
计划直接有关的费用(例如薪金、仪
器);间接经营是校方因提供方便(
例如场地、水、电)而征收的费用。
间接经费与直接经费的比率因校而异 ,平均为0.6。有些大学(尤其是「
名校」)的比率相当高。例如哈佛医
学院,间接经费意高於直接经费,是 它 1.06倍!因此研究经费不但为教授
本身取得利益,也为校方取得利益。
一所大学取得经费的数目,成了衡量
该所大学名望的指标。但究竟这些间
接经费的用途是否完全与研究有关就
有点暧昧了。年前史丹福大学校长肯 尼第( Donald Keonedy)闹出的丑闻
,就是因为把这些经费用在购买游艇
、鲜花、古董等私人用途上。其他一
些不正当的手法,例如假公济私、旅 游,甚至 「洗钱」、( money
lavndering)等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教授的研究成果,通常是以论文
方式发表。虽然话是说论文的质重於
量,但实际上往往是适得其反。其中
一个原因是「质」较难判断,而「量」只需数论文篇数就成了。这样一来
,粗制滥造就蔚然成风了。
当一项研究完成时,「功劳」( credit)的问题就出现了。「功劳」者
,名也一一若还有实用价值(例如专
利),更有利的问题。坦言之,争「
功劳」者,争名本利也。这里就涉及
「剥夺他人劳动成果」(简称「剥削
」)的问题了。当研究工作完全由一
个人进行,剥削是不存在的。但当工
作是由一组人进行时,剥削就可能产
生了。一个组的领导人通常就是研究
计划的主持人。他支配著经费的用途
一一他是雇主,而他手下的人(包括
学生、博士後别的教授等)都是他的
雇员。若是把「师生」、「同事」这
些带有温情主义的学眼揭开,赤裸裸
暴露出来的就是定义在金钱上的雇佣
关系。这种雇佣关系也就决定了「功
劳」的分配。布些时,领导人什麽事
都没做一一甚至不懂——但发表论文
时,他还会是主要的作者。更有甚者
,若是工作出了纰漏,他可能会把责
任推诿到下属身上。年前洛克菲勒大
学前任校长,诺贝尔奖得土波悌摩( David Baltimore)被一名年青研究员
指出波的合作者在一篇有波署名的论
文中伪造纪录。在整个过程中,这位
年青研究员备受打击报复。後来经调
查证实了伪造,波又企图把责任推诿
到他的合作者身上。另外一个著名的
丑闻是美国国家卫星处闻名国际的加 努( Robert Gallo)盗取法国蒙太尼艾
(Lvc Montagnier)首先发现引致艾滋
病的病毒。因为这里涉及的不只是科
学家个人的「名」(有可能是诺贝尔
奖),也涉及艾滋病血液检验带来数
以百万计的「利」,结果事态扩大到
美、法两国打上官司。这些事件都使
科学家的信用和人格受到打击。科学
家在一般大众中的形象己大为受损;
二次大战後科学家那种崇高的地位已
是一去不复返了。目前美国出现了一
股反科学的暗流,这也是原因之一。
政府拨款研究,以国防科学最多
,应用科学其次,纯科学最少。至於
人文科学,它的研究经费就更少了。
在大学中,不同科系教授的薪金也不
一样,差距可以非常大。一般是工科
高於理科,理科高於文科,新聘的高
於旧请的。为这并不平的分配辩护的 理由是:「销路 j(marketability)一
一也就是说,一个教授的「身价」也
是由市场决定的。文科销路差,研究
经费又少,因此文科教授授课的节数
虽也远较理、工科的为多,薪金却低 得多。
在美国南方的墨西哥,为美国提
供了廉价的体力劳工市场;同样地,
在太平洋彼岸的中国,也为美国提供
了廉价的脑力劳工市场。这些人大都
以访问学者身份来美参与研究工作。
他们的工资往往只是美国同等学历的
人的一半。但由於大陆工资太低,他
们还是乐於接受这种不平等待遇的,
处境就与廉价体力劳工面对的一样。
最近,苏联、东欧解体,也有不少他
们的人来到美国。但苏联学者名气比
较大,人也较自负,身价并不一定低 於美国本地人。
由於大学著重研究,教学往往被
忽略。教授忙於搞研究,对教学只采
取一种敷衍应付的态度。很多课甚至
转交给研究生去教。美国大学生质量 下降是不难理解的。
象牙塔球然离尘世远点,但毕竟
不是密不透风。塔外的花花世界有什
麽风吹草动,塔内的居士也会怦怦心
动。士林的浮世绘,在「儒林外史」
中早已有所刻划一一现在所欠缺的,
只是一部洋文版的增订本而已。 在
清高的道袍里面,绕著转的还不外是
俗世的「名」、「利」、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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