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导演眼中的东方喇嘛
一谈贝托卢奇新片《小活佛》

子 询

    近年来，意大利名导贝托卢奇（ Bernardo Bertolucci）似乎与东方文 化结下不解之缘，频频在古老神秘的 东方文明古国寻求灵感。一九八七年 在中国拍摄的《末代皇帝》囊括九项 奥斯卡金像奖，今年在尼泊尔完成的 《小活佛》，甫在美上演，便赢来一 片叫好声，被《华盛顿时报》评为四 星级杰作。《时代周刊》也赞其有「 销魂夺魄」之美。唯独著名影评家伊 贝（ Ebert）批评该片「浅薄」，与区 区之见略同，详见下文

    《小活佛》的麽受欢迎，大约是 因它的情节，让西方人直接参与古老 神秘的东方文化，而使美国观众感到 兴味。正如《纽约时报》以通栏标题 宣扬：「美国儿童，人皆可为活佛。 」影片表现流寓不丹的西藏喇嘛诺布 （英若诚扮演），受梦兆指引，来到 美国西雅图，寻找亡师的转世灵童。 而这未来活佛的候选人，却是个金发 碧眼的美国男孩，名叫杰西。杰西的 父母开头当然也很惊讶，但诺布喇嘛 似乎未费太大周折，便说服了杰西的 父亲，带孩子随他同返不丹。经过最 後考核，杰西和另外两位候选人—— 尼泊尔的街头流浪儿与印度的贵族女 孩一一同被宣布为合格的转世灵童。 诺布喇嘛则在完成使命之後，圆寂归 天。影片结尾，三位灵童在同一时刻 ，分别将诺布的骨灰撒向不同空间。 这一主要情节线又与两十五百年前佛 祖诞生、出家、及修炼成佛的传说错 综交叉，而构成东西古今文化的文汇。

    然而这精心构筑似乎未能充分发 挥它的功用。影片涵盖面虽宽：上下 数千年，东西万余哩，人间魔界，闹 市荒郊，佛祖僧众，帝王平民……， 但整体却显得十分薄弱：恰如一部佛 本生神话剧，一部儿童探险记，和一 却旅游风光片的简单拼合，而且各部 分均无甚独到之处。

    究其原因，大约是影片的古今东 西各部分，相对独立地存在，并未形 成必要的冲突互动，从而将内涵推向 较为深刻的层面。最明显的例子是， 当诺布喇嘛宣称九岁的杰西走一位西 藏大喇嘛的後身，他的父母，丽莎（ Lisa）和迪恩（ Dean），并未表现出特 别的震动。须知这东方喇嘛的突然造 访，关系他们亲生独子的根本命运。 而且这远非一般的、囿於美国传统之 内的命运抉择：生老病死、男婚女嫁 、求学从军，虽时有意外，总归逃脱 不了传统的局限。杰西的命运，此时 却拴附在另一完全不同的文化系统上 。任何相关决之，都将牵涉甚至动摇 他父母半生的信仰与生活习惯。因为 作为该篇主干的轮回转生说，本是佛 教特有的教义。在主要喇嘛身后寻们 的转世灵童，目前大约也只有西藏和 蒙古的佛教徒在切实执行，候选对象 也仅限於教徒子女。西方人对这一教 俗相当陌生，更不用说相信它，而且 交出自己的孩子去身体力行。影片虽 没有明白交代丽莎迪恩夫妇的宗教信 仰，但他们显然不是佛教徒。因此， 对于丽莎与迪恩，接受诺布的说法， 使意味著皈依、或至少是相信西藏佛 教教义，并把亲生子托付给完全的未知数。相信任何父母处在他们的境地 ，闻此不啻如闻晴天霹雳，何况护子 心切的丽莎迪恩夫妇（影片对他们的 亲子之情有相当的铺陈描写）。然而 ，在影片中，我们却看不到意料之中 情理之中的怀疑、诘问、争执、辩论 、情感的冲突、波动一一唯有通过这 种思想情感的短兵相接，人们才可能 从不相知达到相知。遗憾的是，丽莎 和迪恩似乎缺乏与这位神秘来访者深 入相知的欲望，他俩只是要喝一点苏 格兰白干压压惊，很绅士淑女派的。

    迪恩终於同意带儿子上路，不是 出於对佛教教义的折服，而是因为一 些个人生活中的麻烦。他的好友兼合 伙人突然破产，继而因事故身亡，或 许竟是自杀，他设计承建的大楼只得 停工。正是百无聊赖、一筹莫展的时 刻，带儿子出门走走，借东方酒杯浇 浇他美国雅痞大爷胸中的块垒，未始 不是个自我调整的好法子。而且，如 他对太太所说，也好给儿子找个长期 饭碗，免得将来重蹈老子的复辙。

    可以说，推动整个影片情节发展 的，正是这种西方旅游心理。去看看 东六一一当然是用西方的眼光。於是 ，一切西才所没有的新奇，确切一点 说，是古奇，都可成为旅游中的好节 目。深山古寺、暮鼓晨钟，流沙堆成 的斑烂昼盘、金泥塑就的庄严佛像， 甚至一一阿弥陀佛，罪过！——高僧 的园寂归西、佛祖的修行得道，均可 成为西方大小爷们观赏的对象（杰西 的母亲丽莎被剥夺了这次旅游机会， 不知何故）。不错，杰西在旅游节目 中也轧了一角，扮演小活佛，受东方 僧众礼拜。但这也只如旅游者穿上中 国龙袍，在长城上走一走，或在故宫 逛一逛；行动艺术，聊备一景而己。 何尝是真的参与？真的参与，须是心 灵的相疑相知、情感的相斥相融，是 动态的探询、诘难、求索，而非静态 的漠然观赏。因此，当杰西读、听、 或看（电影作为视觉艺术所提供的便 利）佛祖本生时，导流或许该让他想 一想，何以西方的白马王子只救得白 雪公主一人，而东方的悉达多王子（ Prince Siddhartha）却将拯救众生。 当杰西拈起人骨法器时，他或许该问 一问，何以兽皮尚不应服御，而人骨 却可制作器皿 。不错，杰西举竟是美 国孩子，他只能以他的美国知识为参 照，从他的美国观点出发来提问。这 无可厚非，这很自然。重要的是，导 演应遵从人类的求知逻辑和儿童的好 奇心理，允许他的小主人公发问，以 表示这孩子对异域文化的关切。他不 能不关切，因为导演已然作好安排， 让这异域文化改变他的一生。另一方 面，导演也该护孩子的东方新朋友回 应他的求索，迎接他的挑战。让东西 方的思维交锋、心灵撞击、劳心动情 。现实人际生活里，不如此则不组达 到真正的相知相融。仅凭孩子是生就 的佛爷，一切可以先知先觉，似无法 搪塞人类认知、文化差异等一系列重 大问题。而在电影里，杰西只是看， 他的父亲也只是看，不劳心，不动情 。可也是，几曾见旅游者神伤魏阙， 泪洒荒郊？毕竟是他人庐墓，何劳关 心！旅游者只是到异域采采风、散散 心而己。

    与旅游观资心理相对应的，是某 些东方文化人的被旅游被观赏心理。 他们努力跳出自己的眼眶，用西方人 的眼光来向自己的文化中搜奇猎异：

    「列位洋看官请了！敝处有好把戏， 堪堪一看！」然而既以洋人的眼光找 噱头，就难免有造假古董之虞。举个 例子，也是西方人人叫好的《大红灯 笼高高挂》，便有妻妾值宿时点灯、 灭灯、和封灯的成龙配套，据称是民 国初年乡神人家「祖宗传下的规矩」 。这祖宗们，当是在帝制时代，明和 清罢，为官作宦的，有饭厅壁上的祖 宗造影为证（似应挂在家庙里，或是 年节里请出，挂在正厅，更为合适） 。且不论明清时皇帝老儿招御妃嫔， 也未必有这等排场招摇（可查列朝起 居注）；单单以龙袱封灯一条，便足 以构成篡逆谋反大罪，普通官宦人家 ，是断断不敢为的。

    我无意贬低贝托卢奇的努力。以 电影艺术形式介绍佛祖故事予西方观 众，在银幕上涉及敏感的西藏问题， 他都是第一人。他反映的西藏、尼泊 尔、和印度佛教文化，相对说来也是 最符合事实的。他甚至动用了真的喇 嘛来参加演出。虽然对转世灵童的最 後选择，熔东西种族、男女性别、及 贵族平民於一炉，明显受到当代西方 意识形态的影响，佛教史上从未有过 先例，但佛学既未规定转生须受性别 种姓制约，我们也就不能说他的解决 办法缺乏理论根据。影片唯一明显不 合佛教教规之处，是杰西最终被放回 故里，和家人因聚。而依教规则转世 灵童一旦选定，便应离开父母，开始 他或她青灯黄卷的修行生活。影片这 样安排，显然是为了照顾西方观众的 亲子之情。影片之以西方观点为主导 ，由此亦可见一斑。

    总之，贝托卢奇向西方观众介绍 东方文化，以达到东西方的相互了解 融合，功不可没。我仅想借本文陈述 一下，旅游观赏心理对於介绍异族文 化可能造成的危害。当人们站在一种 文化的立场，而以静态的观赏态度看 待另一文化时，便可能以自己为主体 ，以他方为客体，而形成一种「我／ 它」的非对等关系结构。在这种关系 结构里，「我」主动，「它」被动； 「我」看，「它」被看；「我」有声 ，「它」无声。如此，布关「它」的 知识，只能从「我」得来，而受到「 我」的制约、选择、与修正，很片面 ，很不可靠。对於异族文化的较为可 靠的了解，应来自一种互为「我／你 」的对等关系。通过不同文化传统的 冲突互动，来揭示彼此的真实性质， 从而达到相识相交的目的。当然，任 何艺术家都会受到某种或某数种文化 传统的制约；以自己的观点诠释他人 的静态「我／你」结构，则有关只方 的真实知识，会从双方冲突互动的过 程中自然流泻出来，而侥幸逃脱艺术 家刻意铺陈时所可能一一有意或无意 ——强加的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