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的故事
晓雪
大杂院里的太太们之一
.......结了婚的女人在美国都被称做太太,
在过去,大陆人只有称有钱的女人为太太。
这是一个大杂院,住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老墨,有老黑,有韩国人,有日本人,更多的是老中,偶尔还看见几个在瓢泼大雨里锻炼身体的白人。这个靠近中国城的公寓由於房租廉价,所以在满是空房的休斯顿丝毫未受任何影响,依然是楼上楼下挤得满满当当的,每当太阳落山夜风轻起晚饭之後,人们便打开门窗,走出家门,让闷了一天的小窝进点自然风,整天吹那鬼空调,把人都吹得没精神儿气了。
打了一天苦工,现在是最舒坦的时候了,人们不约而同地汇集在游泳池边,像赶集一般,真是热闹非凡,有的在臭骂台湾老板剥削"本是同根生的大陆同胞,有的在传授餐馆做侍应多赚小费的绝招,有的在解答初来者提出的怎样申请信用卡的难题;有的一边招呼邻居一边喊叫池中的小孩,人们三五一群两五一堆,有的说英语西班牙语;有的说粤语国语。来到了美国这个"大杂烩"国家,有缘住在一起,但亦不得不人以"语"分。
可每当这时,小月就显得十分落寞,心里脑里一片空白,白天陪两个孩子捂在家里不敢出来一太阳毒得要命,前两大有个修冷气的就被热死了,这是真事,《世界日报》上讲的。
小月生在东北长在东北,不怕天寒地冻,就怕热。记得上初三的那年冬天奇寒无比,雪在房檐上,树枝上久久不化,妈妈为了怕她得关节炎,硬逼通她如铠甲一样腿都很难打弯的厚棉裤,不但难看得像个大笨熊,而且还跳不了绳踢不成沙包,怕妈妈生气,停了她九分钱一个油旋儿的早餐,她只好掀嘴憋气穿上,可一出家门,她就拐到同学家,背著同学的妈妈换上预先就藏在同学枕头底下的轻软线裤。后来来窗事发,妈妈气得大叫,可能气糊涂了,竟然也没停她的九分钱。
"林大大,你看你的帆帆,在抓青草吃呢!"从越南来的邻居Mary的一声喊叫,才把小月的魂从大陆"招"回来,小月的先生叫林刚,左邻右舍都称她林太大。
小月一边抱起儿子,一边抬眼找寻女儿,女儿盼盼(当年给女儿取这个名字,为的是盼望林刚能出国留学),正在与一群"各色各样"的小孩儿抢皮球,面前的溜海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宽大的脑门上,一张小脸涨得红通通的,神彩飞扬,女儿终於抢到了球。
"Give me quick1y!"Mary的儿子对著盼盼大喊,可盼盼一脸茫然。只这片刻,球已被抢走了。
"盼盼,我们不玩了,回家了。想想林刚从餐馆打工也快回来了,她硬拉住女儿的手往家走,盼盼撅著嘴,一脸老大的不情不愿。
明年盼盼就满4岁,就可以去学校了,就能听懂Mary儿子的英文了。听Mary讲,小孩子在学校"pick"英文很快,根本不用担心他们的语言问题,而自己的语言问题呢?仍是个问题!小月一边给孩子洗澡,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著心事。
在大学时,小月学的是古汉语,的是古汉语,毕业後又到大学教古汉语,两千年的
古老文化中,压根就没有"America"这个东西,来美国探亲之前,地在信中写道:林刚:我不懂"鸟"语,也吃不惯"鸟"餐,不能和"鸟"人们打交道,该怎样生活,工作呢?
林刚回信道:爱人同志:放下你的思想包袱吧!这里有花香,有绿草,有中国面条,我可以教你说一口流利的"鸟"语,等我毕业一找到工作,你也可以上学去。
上学的许诺是放令她心动的,若是能戴著博士帽照张大大的相片邮回去,保证令母亲大人笑弯了腰,母亲是个文盲,自己的名字也是在五十年代毛泽东同志发起的扫盲运动时学会的,虽然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但培养出个大学讲师,这个大半讲师又嫁了个海外留学的博士,可妈妈哪里知道,美国的博士不像国内的是香饽饽,好不容易眼镜念到1000度,毕业了,可又怎样呢?用Mary先生的话说:"毕业不就等於失业嘛!"无奈,林刚只好又逃回象牙塔内读博士后。
有好几次小月劝林刚:"咱们回去吧,在这儿即便找到了工作,有了绿卡,还不是替资本家打工吗?等裁员时把你像破抹布一休丢在垃圾桶里,你能像在国内时对著领导大声地嚷:你为什麽要开除我,我这样早九晚五像狗似的卖命,还不够吗?!真的,到时没人地你喊叫,这是只讲经济效益不讲人情冷暖的美国,别奢想像在大陆一样有了张博士文就潇潇洒洒,高枕无忧了。
可林刚就是不回去,他总是那句老话:"全家都历尽千辛万苦出来了,何不再等等机会?"
等机会?小月心里发恨:可能你幸运会有个工作机会,我呢?书念不成,语言不通,堂堂一个大学优秀教师整日躲在有空调的公寓里面发呆,总有一天受不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要逃回去。
"当铃铃……"这麽晚了,是谁的电话?莫非是妈妈从大陆打来的?
"Helllo"小月一把抓起电话筒。
"小月,我是林刚,车在半路上死火了,我在等拖车公司来拖,你别再等我,早点睡。"
林刚的老爷车又坏了,真没辙。
夜越来越深,没风没云,仍是闷热闷热的,小月望望熟睡中的一对儿女,考虑著是否要打电话告诉妈妈,过大年时她要回去了。
"当铃铃......"电话又响了。
"林刚"。
"姐姐,是我,小文",啊,是妹妹!
"小文,你好吗?"
"很好,就是特忙,我承包了一个服装厂,每天在热火朝天地抓钞票,促生产呢,姐姐,你怎样?"
"我……。你跟妈讲一下,我不想在这儿呆了,我想春节时回去"
"回来干啥,现在物价飞涨,兔跑蛇串的,你们单位已没你的编制了。"
"可这边好无聊,好苦……又没朋友又没工作。"
"困难哪里都有,姐姐,你一定要坚持住……"
临了,小文来了一句抗日战争时的口号:
"姐姐,你一定要顶住,坚持就是胜利。"
放下妹妹的电话,小月蜷缩在沙发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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