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商夫妻档
吴迪
老婆最近有动向。十个电话有九个是她的。这九个电话又出自同一声源----一个深沈的男中音,像《追捕》里的高仓健,能让二八少女听得心慌意乱。每次是我接电话,他就彬彬有礼地问:"柳小姐在吗?也不问问我是谁。一听不在,就很客气地说:"我等会儿再打来,打搅了。"滴水不漏。
我是新人类,我老婆是新新人类。我们结婚三载,一直奉行互不干涉主义。她(我)的电话,除非她(我)有兴趣告诉我(她),我(她)是不会问的。一起赴Party也是各玩各的,以至于圈子里竟有人不知道我们是一家子。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的婚姻,保持距离实乃夫妻之道。
老婆要强,发下毒誓要赚比我多的钱。她的长相马马虎虎能打八十分,偶尔包装好了也能让我眼前一亮。我一点也不担心她红杏出墙,我老婆是高人,早就看破情网,认定一百个男朋友不如一个老公实在。
顾不上想老婆了。今天上班听到一个要命的消息:
Exxon和Shell争相大裁员,我们公司是给这些石油大腕打下手的,他们一裁员,我们可就坐在火山口上了。午饭时间,我在餐厅胡乱挑了点东西,端到那个专属大陆人的角落。王胖子唾沫横飞地在那儿开讲:"伙计们,等著吧,不出三天就让我们卷铺盖滚蛋。不裁老中裁谁?回家抱孩子去吧!"王胖子这个乌鸦嘴,凡有祸事都被他不幸言中。我抬眼望餐厅那头的ABC,越南佬和老美们,也是满脸凄风苦雨。
有人端著托盘在我身边坐下何大壮,我进这个公司还多亏他介绍。
他瞟一眼我几乎没动的盘子,拍拍我肩膀说:"放心吧,大无绝人之路。"我没吭声。"我早就看穿了,当个Engineer还不是替别人打工。想赚大钱还得自己干。"何大壮边吃边说,盘子空了一半。
"我有个哥们在大陆干外贸,
最近他们有一批蜂蜜想到美国找市场,要我帮著找买主。怎麽样干不干?"蜂蜜?我只知道它是甜的。
接下来的那几天,我翻烂了通讯录,粘在电话上了。老婆有点迷惑,不过她是不会问的。我先找到了苏小个子,他是我们圈子里的能人,放著科学家不做,自己跑单帮,小有成就。他在电话里先笑了两声说:"你老兄怎麽也做起生意来了,你可是一向不问俗事啊!"
"没办法,老婆嫌我穷。" 他笑得更响了,"没问题,你等我回音吧。哎,对了,我昨天还在Mall看见尊夫人了。""噢,女人就爱逛Mall"
o "尊夫人身边还跟著个男的,风度十足。喂,你要小心啊,这儿的王老五可是张牙舞爪,无孔不入。"他挂了电话,我的听筒却迟迟放不下,老婆真有猫昵?
"高仓健"跟我抢电话用。我天天和何大壮联络,占电话时间一长,老婆就有点发急,当然,她是有风度的。"高仓健"不像以往那麽沈著了,听到柳小姐不在,就说,"敝姓沈,请她尽快回我电话。哼,莫非他开始进攻了?
夜深人静,我梦周公,一阵电话铃把我拖回人间。"喂,谷雄,我找到人了!"短命的苏小个子。老婆翻了个身,嘟哝一句"深更半夜的……"
我把音量放到最小,"什麽人?"“大家叫他小伍,也是大陆来的。他认识一个台湾佬,做食品批发的。"又绕了一个弯,不过毕竟是个好消息。
老婆的疑点越来越多。跟她说话老是心不在焉,照起镜子没完没了,衣服换得更勤了,难得见她戴的首饰,也一件件地在她身上陈列出来,姓沈的何许人也,能让老婆改变初衷?
那边,抗战正进入相持阶段。何大壮说他哥们说50Cent一磅,苏小个子说小伍说台湾老板说开玩笑,大陆货打入美国市场靠的就是低价25Cent差不多了。何大壮说他哥们说至少40Cent
,否则就去找别人。苏小个子说小伍说台湾老板说 30Cent他都不好做。何大壮的Fax机拼命开动,然而买卖双方的一句对话要花上一个星期,我使尽三寸不烂之舌想撮合这桩买卖,又怕他们私订终身,难噢!
累了一天,进家门甩了鞋,松开领带,准备享受一顿美味佳肴。(老婆是妙妙高厨,在吃上从来没亏待过我。)猛然发现桌上一张留言条:有急事,抱歉来不及做饭,请自己料理,嘿,这可少见!有什麽天大的事,居然会耽误给老公做饭!公司加班?那也该先给我挂个电话呀。不会,明摆著她是到家后让人叫出去的。
"高仓健"?!好嘛,自己出去约会,丢下老公挨饿,这世道。我把冰箱弄得霹啪乱响,找出一点剩菜,抓了把面条煮成一锅烂糊面,窝窝囊囊填进肚子。
直到脑袋挨到枕头,才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凤还巢了。一股脂粉香迎面扑来,老婆拖著长裙(她一向对腿没自信),艳光四射好象去参加舞会的灰姑娘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愉悦。我阴阳怪气地说:"有人忘了本职工作。"
老婆笑颜如花:"真对不起,实在是有点急事。我在中餐馆Order了一份菜,你要不要起来吃。"哼,想讨好我。"高仓健",咱们走著瞧。
台湾老板下最后通牒, 35Cent
一磅。大陆的回音却迟迟不到,他们要研究。公司里的空气更坏。王胖子说据可靠消息我们部门要裁掉五个人。他挪到我办公桌旁,故作神秘地说:"谷雄,昨天我参加一个酒会,见到你太太了,
她身边陪著个港澳同胞,要麽是美籍华人,看样子挺趁钱。你可得小心!真有其事,看来不是我得疑心病。好吧,看谁笑到最后。
这几天我老做梦,梦见我和老婆双双参加了铁道游击队,扒火车,折铁轨,正打得如火如茶,忽听一声汽笛长呜——电话响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是小伍。我向苏小个子要了你的电话,当然,起先他是不想给我的。我想单独和你谈谈,20分锺后我们在Ramada
大厅见,可以吗?"我一看锺----一点五十五分,好嘛,这主儿,真会玩。我一骨碌下了床,老婆被吵醒了,惊愕地望著我。"对不起,有点急事,"(我心里暗想,单你有急事不成。哼,猜去吧。)
小伍的皮相可谓仪表堂堂,他的神情彷徘要向全世界挑战。对这样的人我也就单刀直入:
"苏小个子怎麽会同意让你和我见面!""我自有办法让他同意",他潇洒地弹了一下手指,
"不过,我们还是朋友嘛,事成了意思一下就行了。"
台湾老板不耐烦了,他要和驻Houston的大陆代表见面。(这原是我向苏小个子撒的谎。)
由小伍安排会面地点,还是在Ramada大厅。我给老婆留了 Message下班后不直接回家。(还不知她怎麽乐呢,又得了一个约会机会。)
何大壮权充大陆代表,我们俩西服革履,提著公文箱走进Ramada。小伍先到了,他显得有些不安,"等会儿还有位小姐和老板一起来。小姐?"怎麽又跑出个女人?""哦,她是我Partner,我通过她和老板联系。"原来如此。
大门口出现了一对男女。他们来了。"小伍抢步迎上前去,我和何大壮对视一眼,凝神注视从远处走来的他们。
男的自是那台湾佬,女的穿著长裙(也是对腿没自信)。我把目光从她的裙子扫到她脸上----天哪,老婆!
回到家,我和老婆立马决定把苏小个子,小伍一并踢开。我告诉老婆"高仓健"事件,她笑得花枝乱颤。熄灯前我不甘心地追问一句:"他是不是对你有点……"老婆瞪我一眼,"啪"关了灯。得,问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