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山」到「下海」

兴 龙

    从八十年代初以来，大批的留学 人员，怀著对「新大陆」的向往和热 望，离别祖国，来到美利坚合众国。 在这群人中，大部分是学理工科的， 有许多是从国内名牌大学或研究机构 出来的，可以说，是满怀雄心壮志， 来美国「攀登科技高峰」的专业人士 。不管是攀上「高峰」的或是在努力 的，都算是「上山」的人罗。这「上 山」族渐渐壮大，成为美国科技界一 股不可忽略的力量。正当「上山」族 在「翻山越岭」的时候，其中有相当 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开始从「山」转向 「海」；有些人还甚至离开「上山」 的队伍，奋不顾身，直往「海」里冲 ，「下海」去也。「下海」就是国内 所流行的「经商」的代名词。笔者就 在这些往「海」里跳的人群当中。作 为局内人，我想在历史风雨冲掉这些 「下海」的脚印之前，分享一下自己 和其它熟悉的留美高级知识分子商人 从「上山」到「下海」的心历路程。 当几年，十几年，几十年过去以后， 再回头看看这人生中的大转折，不管 是成还是败，是悲还是喜，也许会感 慨一番吧。

    九十年代初中国经济改革开放的 大潮汹涌澎湃，前所未有，在太平洋 彼岸的「上山」族们好像一夜醒来， 突然惊奇地发现，中国变了，价值观 变了。国内的商人，阔得使这些在世 界最强的国家生活了多年的「上山」 族自叹不如；国内的排场，使得过去 自命不凡的「天之骄子」感到自己那 麽「土气」；国内的发展，产生了许 多各种各样的机会，暴发的事迹令人 目瞪口呆，再看看眼前，身在美国经 济不景气的年代，不好找工作，毕业 就失业，压力重重，常听到被解雇的 消息，整天提心吊胆看老板的脸色。 人要生存，「上山」族更要成功。大 环境的鲜明反差，价值观面临的挑战 ，商业界五光十色的诱惑，震撼著「 上山」族，使部分人士对自己的前途 开始了认真的考虑。

    「上山」的人，要「下海」，情 况不一样，想法各有不同。我有位朋 友还未拿到博士学位就得到相当理想 的博士工作聘请。在大公司，工作对 口，工资高，也干得不错，受到公司 的重视。对于其他找不到工作的人来 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了。但是，我 这位朋友却毅然放弃这份优厚的工作 ，与别人一块开起自己的高科技公司 。我问他为什麽要这样干，他说：「 公司是自己的，为自己干感觉不一样 。要是我在原公司干，生活是不用愁 ，也很舒服，但缺少挑战性，意思不 大。现在趁年轻，拼一拼，也许能创 出一片天地。假如干不成，也试过一 次，了结了心愿，最多再去找工作。 」我的另外一位好朋友立动放弃走工 程师的道路，下海经商。他说：做工 程师到五十来岁时，知识已老化，精 力不如年青人，而且工资高，公司会 「优先」考虑解雇，到那时，自己不 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只好随人摆布， 早一些自己做老板，命运就早一些掌 握在自己的手里。他充满著自信对我 说：「我就不相信别人能做老板，我 就不能。」像这些「上山」人士下海 得那麽潇洒，那麽自信，那麽主动， 还毕竟不太多。有些人是近于无奈， 长期失业，或者待遇太低无法忍受， 最后被迫下海。有对哥俩，一个博士 ，一个硕士，经过不懈的努力，还是 长期找不到工作，干脆盘下个小餐馆 ，一个做大厨，一个打理前面，兢兢 业业，苦心经营。但是，大部分下海 的「上山」人士是在主动和被动之间 程度各异。笔者在美国名校拿到科学 方面的哲学博士学位，并做了两年多 的博士后。当年是全系最快并以优异 的论文获博士学位的，文章都发表在 本专业最高水平的杂志上；在全美学 会的年会，所作的报告受到高度评价 。可以说：曾经攀登过科学高峰，无 疑是一个「上山」族人士。虽然在同 行中优于大部分人，但由于搞的专业 远离实际，只能在大学教书，无其他 选择。所研究的领域与现化科学热点 相隔十万八千里，科研经费随著经济 不景气，越来越少，当时在全美国该 领域每年只有一、二个教授的位置招 聘，好几百人竞争。其实，像其他人 那样「混」下去不是不可以，或者拼 一拼当个教授也不是不可能。就在这 个时候，到国内经商成功的故事不断 传来，使我激动不己。在我的想像中 ，经商的成就感最令我兴奋； 自己做 老板，自由，工作有挑战性，够刺激 ；生活品质也会很好。有几个偶然的 机会，我发现自己还挺适合于经商的 （其实，我当时对经商的概念只走从 教科书里来）。我开始考虑下海的可 能性，并作一些基本的准备，如修些 商学院的课程，与「下海」人士探讨 ，这些都属于纸上谈兵，书生意气。 九二年底回国探亲，发现国内的价值 观的确变了，过去大家都羡慕的博士 学位竟没有人提及，也没人问我在美 国搞什麽科学研究，而大家热衷的是 谈经商。我有几个朋友已经是百万富 翁，他们潇洒过人，好不气派。我们 家族的年轻人原来都是学理、工、医 的，现在个个在商场拼搏，感觉好痛 快。那时，国内的经商热心浪高于一 浪，把我冲得头脑发热，精神抖擞。 一天，我和几位大学同学相聚，他们 一直在国内，但还没有一个真正「下 海」的，当谈到下海时，就羡慕别人 能抓住机会。「现在下海已经晚了」 一位同学叹气地说。另一位激动地说 ：「我们这些人就是这种样子，早期 别人下海时，还挺清高，或不敢冒险 下不了决心。见到别人成功，又觉得 现在太晚了，还是不敢下。就这样， 自己把自己给耽误了。」看著眼前这 几位「上山」人士怨天怨自己，再看 看「下海」的成功人士，也许他们的 天壤之别就在于当时毅然「下海」的 决定。我想：如果我不抓紧机会下海 ，也许这几位同学就是我将来的写照 。「豁出去了」，在那段时间，我连 作梦时都喊著这句话。何不潇洒走一 回？时机不等人，要把握命运，要行 动，要下海，于是我马上与国内朋友 一起搞起房地产。不久，回到美国后 ，我辞掉了博士后的工作，开始了全 方位经商的生涯，主要做房地产，进 出口，以及投贤和财务服务等等。

    在「上山」族中真正「下海」的 人比在「海」边观望，在「海」滩上 玩水的人要少。通常，这些全方位「 下海」人士多是那些全主动和比较主 动，或者是全被动的。不管是「破斧 沈舟」还是「逼上梁山」，这些人都 背水一战，全心全意地做生意。有的 成功，从几千块美金起家，现在是上 千万的财产。有的失败，做了几年， 一事无成。但更多的还在起步阶段， 在学习，在积累，在耕耘，在奋斗， 我想相当一部分「下海」人士在开始 的时候对商「海」的壮丽美景憧憬有 余，对其凶猛险恶估计不足。刚开始 时，我与不少初稿中美贸易的人士一 样，以为一下子就可以做一笔买卖， 结果花了大量的电话费、和时间、精 力，一无所获。我原认为身为博士， 解决过多少难题，头脑不笨，应该胜 过一般人。实际上，通常学位越高的 人，越难在商业上得志。国内著名的 经济学家陈先生对我说：要做生意， 他可能会最早倒闭。但是，话又说回 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只要放下架 子，脚踏实地，善用自己的优势，成 功是有希望的。海水是苦涩的，起风 浪的时候就更加可怕了，会呛著，会 被淹没。经商中有挫折，有失望，有 彷徨，有苦恼，有压力，有无奈，但 是在任何时候，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下海」的决定。虽然经商不易，但其 中有不少乐趣，有喜悦，有自由，有 潇洒，有动力，你能把握自己。今天 的奋斗是为了明天的成功，现在的苦 是为了将来的甜，能生存下去，就有 希望。如果时光倒转，重新让我作出 「上山」或「下海」的选择，我会毫 不犹豫地选择「下海」。

    有人问我，「你读了这麽多年的 书，放弃搞学问，不会可惜吗？」我 说，说实话这多少有点可惜，但是当 你在几年后，发现走的是条死胡同， 才回头做现在做的事情，机会失去了 ，年纪大了，精力缺乏了，那不是更 可惜吗？甚至会非常痛苦，难有回天 乏力，另一方面，多年来所受的教育 并不会因「下海」消失，良好的教育 能溶进人的素质中，成为「自我」的 一部分，是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

    记得几年前，我的美国同学取得 博士以后去经商搞实业，我当时非常 吃惊，另外一位美国同学说：「他真 是对不起导师。」那同学不以为然地 说：「那不会的，只要他认为这样做 对起他本人就行了，有谁比他对他 自 己付出得更多呢？」人生是你自己的 ，只有你本人能真正对其负责。人不 能改变过去，但有可能把握现在建造 将来。走你自己的路，走适合你自己 的路。

    我在想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人 生的意义。虽然我无法概括地说出其 全部意义，但是，见多识广，体验人 生的各种各样应算是其中一种意义吧 。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既有机会在 「清高」「纯洁」的学术界研究学问 ，又有机会在大众的环境中做生意， 真是俗雅共赏，领略万千。朋友，当 你在「上山」时，能征服险峰，一览 众山小，而且又能下海遨游，享受海 洋世界的美景。你的感觉会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