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山一万重
君君
我出生於南台湾的屏东市。
当时家中的人口很简单,上有祖母一人,加上父亲与叔叔两房。我的父母亲都是领固定月薪的公务员,叔叔则在家中经营印刷厂,所有的收入都交由奶奶处理,算是小型的大家庭。
我出生的前半年,叔叔家刚添丁。比较起来,妈妈的表现就让奶奶失望些,因为我「只是个丫头鬼子」。奶奶想要个男孙,妈妈只有从命,她曾怀了个男胎却不慎流产,眼见婶婶又添了个男孩,也只有咬著牙冒险再怀孕,我的弟弟,可说是母亲在生死挣扎的边缘生下的,为著这番际遇,为著他的性别,弟弟从小受尽了父亲及奶奶的宠爱。
奶奶疼惜男孙,在不多的家用中拨一笔钱买进口牛肉精给弟弟,妈妈为了让我也得到营养,只有在每日的菜钱中攒下一些,隔一段时日买一个美国进口的大苹果,用公事包「夹带」回家。夜深时,她轻轻摇醒我,用汤匙刮松苹果肉喂我吃,我静静坐在床上,吞咽著奢侈的点心,从未吵醒熟睡中的父亲。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记忆,也是个人生命中一幅永恒的画面。
到了五岁时,家中人愈来愈多,陆续来到人世的堂弟们,弟弟妹妹使得家显得局促,叔叔便提议让我们出去住一阵子,方便将房子改建得大些,只是三个月後,当我们回来时才发觉「新家」根本无我们容身之处。
「现在孩子们也渐渐大了,」叔叔的解释客气而冷淡:「我觉得是该和大哥分家的时候。」父亲忍著悲痛,一方面张罗暂时的住处,一方面向人告贷,又变卖了母亲的嫁妆首饰,但所得仍极为有限,只能在原来老家顶上加盖一层楼房,作为我们的新家。这次的分家事件,对我的父母是个沈痛的打击,他们开始渴望拥有一个自己的真正的家。只是,光凭两份微薄的月薪,这愿望何时能实现?他们决定兼一份西药销售的工作。
自此不论晴雨,他们在偌大的屏东县境内奔波,询问一家家医院有否缺药,如此全年没有休息的日子,约有十年光景。
父母亲既然长时间在外工作,我便理所当然担负起照顾家的责任,除了个子太小无法烧菜、洗衣之外,其他都是我的责任范围,再加上弟弟妹妹的照顾及清洁工作,
印象中弟弟和堂兄弟除了玩耍还是玩耍,而我的家事好像永远也做不完,我很少在母亲回家时完成所有的工作,妈妈总是又叫又骂抄起棍子给我一顿好打。
刚强的东西总是容易断折,这几乎是母亲年轻时的写照,她心地善良好强,性情正直刚烈。当时还债的压力,超长的工作时间,婶婶的冷嘲热讽,使她变得暴燥,但是她又要勉力维持一个大媳妇的风度,惟一的渲泄便是打孩子。母亲几次被婶婶气得休克双手握拳,不省人事,总是我惊惶失措的找来医生施救,但她醒转的第一句往往是不想活了。为此,我曾当面告诉婶婶不会再叫她一句「阿婶」
,换来的是奶奶一顿耳光,我的童年便在这种惧怕母亲又不愿失去母亲的矛盾情结下度过。
不多时,学校来了通知要我上学去,这件事对爸妈而言,意义非比寻常,他们两人都是爱读书的人,无奈家境拮据只得中辍。现在自然将满怀希望放在孩子身上,再辛苦也要让我们受到最好的教育。只是寄望愈高失望往往也愈大,我是个反应很慢的小孩,理解一件事要花上比常人多几倍的时间,糟的是记性也不好。如果能遇到有耐性的好老师情形也许能改善一些,不幸的是,我没碰上诲人不倦的老师,毁人不倦的老师倒是遇上几位。
爸妈对我的成绩固然失望,但并没有失去信心,父亲常为我带一些有注音符号,类似「十万个为什麽」的益智书籍。我很爱看这些文字,对事情也有高昂的好奇,可以捧著七八百页的书,一遍又一遍的看著,即使我不懂它的含意。
小学二年级,母亲由困窘的家用中东挪西凑,带我去学钢琴。在当时,这是一项奢侈的花费,可是她仍然坚持。未出阁时的母亲,是个古典音乐迷,古典音乐唱片占了她嫁妆好大一部分。虽然经济压力的折磨,使她失去了欣赏音乐的心情及当年的好风采,但她总期盼除了学识之外,音乐能为我们的生活开一扇窗,提供另一个境界。
我的钢琴老师是时年至耄耋,老态龙钟,三言两语解说了认谱的方式便开始授课,可怜我一直搞不清楚这蝌蚪似的音符,只有凭著想像和猜测机械地移动手指。老师竟看不出我的茫然,只是不停的斥责并摆弄我的手指。参加合唱团时,情形也一样尴尬,每逢唱谱便张嘴含糊一阵蒙混过关。等我真正弄清楚音符的意义及位置
,光阴己匆匆流逝三年,父母的辛苦钱不知糟蹋多少。
进小学时,我只会讲台语,学校正推行「说国语运动」,用台语说话轻则罚钱,严重者得挂上「我爱说国语」的牌子在教室後面罚站。所以有好一段时间我都闭著嘴不说话,在老师眼中是个内向孤僻的孩子。
升上三年级,班上由一位侯姓老师担任①班导师,她的身材高挑俊美,在学校风头很健,也因此,老师对我们的要求很高,每逢班际比赛,我们都要牺牲上课时间不停的练,以求拿到第一。当时班上有几位同学成绩都不错,其中一位的母亲常常买些瓜果点心到课堂上送给老师,不多时,这位同学便成了本班的班长,这件事多少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但我和老师的冲突,是在四年级时爆发的。
升上四年级,学校发给每人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开学没多久,老师硬性规订每人每天要写上六页的日记,对中年级学生来说,这是个吃力的工作,单调的学校生活,加上我们有限的语文能力,实在提供不了每天六页的素材。同学们开始怨声载道;我尤其不满。校内有著一种不成文的风气,日记愈早写完的班级,老师被视为愈会「教学生」。再者,日记早早写完,老师改作业的负担也减轻许多。我开始拒写日记,被发现时已有一星期的空白。
「怎麽回事?你这麽懒惰不写功课?」老师抖著我的日记本。
我平静的看著老师,侃侃而谈,「我不是懒惰,是老师的规定不合理,日记是用来写感想的,不是用来比长度的。」
老师气极,「你自己懒惰不做作业还要教训老师,如果日记太长,大家怎麽都交得出来?」
她命令我半蹲,拿了藤条猛抽十多下。双手陡然间一阵刺心的麻辣,我哭了出来。藤条方止,我又讲
不只我,大家都觉得规订不合理。」
「是吗?谁觉得写六页太多了把手给我举起来!」一声「师吼」,同学们的头伏得更低了,恨不得将整颗头埋进习字簿里。
「没有人。」老师露出胜利的微笑,「你在狡辩!还不快点认错。」望著同学的背影,泪眼一片中,他们看来竟好像断了头似的。
「我觉得,我.没.有.错。」我气塞喉堵,已经看不清楚老师。
藤条又来,我仍说「我没有错」,老师叫我滚出教室,说我是害群之马,不配和用功的同学在一起。不许大家和我玩耍。
抹净了眼泪,收拾好模样,我如常的在中午回家热饭给妈妈吃,很意外的,妈妈今天竟多炒了一个菜,水果的份量也比平日多,我正暗暗庆幸妈妈看不出我神情有异,她的声音在後面响起:
「侯老师早上打电话到办公室找我,说你不但作业不做,还在课堂上公然侮辱老师,和老师顶嘴,你这孩子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坏?」母亲乏力的哭了起来,「你书没读好,这麽小就会侮辱老师,我辛苦赚钱是为了什麽?」
我虽不聪明,却隐隐明白,妈妈在这个大家庭里过得很辛苦,很委屈。印象中的她总是很凶,但从来不哭。妈妈的眼泪像刀子一样割在我心上,使我痛苦又不知如何是好。
「你要记住了,要对老师有礼貌,要尊敬老师,再有一次这种事,我上吊死了算了!」
咽下了满肚子的话,我答应母亲,今後会做个好孩子,就这样,「日记事件」,侯老师获得全面胜利。
经过这件事,一切似乎愈来愈不
顺利,没多久,莫名的噩运降临,每
日梳头都有大把大把的青丝掉落,不
到半年的时间内,我几乎失去了所有
的头发,父母忧心忡忡,不知看过了
多少医生,却没人能诊断出病因,既
是如此,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每日
到医院打针,再到另一家医院接受两
种放射线治疗,医生不许父母为我订
制假发,怕它不透气闷死了毛孔,如
此一来,我只得以「真面目」上学去。
原来我就不漂亮,人又迟钝,再
衬著南台湾小孩特有的焦黄乾瘦,实
在说不上讨人喜欢。现在又没了头发
,我的难看益发显得突出,很快便成
了爱捉弄人的小男生的目标。每日上
下学不知要听上几百句的「光头」、
「尼姑」此等言语,甚至也有朝我扔
石子的,失去头发的这段期间,真不
知瞧了多少脸色,受了多少难堪。有
人问我是男生女生,既然是光头为什
麽还穿裙子?在一次学琴的途中,硬
是被个路人拉住,他说我前辈子做孽
太多,所以老天爷把我变难看以示惩
罚。此种大大小小的骚扰,不绝如缕
,时日一久,我也想了一套招式应付
,名曰: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模仿该人的脸色,口气,言语。若
人对我施以悲悯的神色,我则投以悲
悯,若人嫌恶我,我亦嫌恶之,若该
人嘲讽我,咒骂我,我亦学者讽之为
之。各位亲爱的乡亲父老兄弟姐妹们
,我的睑,我的表情,便是你们的镜
子。就这样,在当事人一阵错愕,来
不及回应时,我已从容脱身而去,本
人虽是个难看的小光头,可不准备低
头疾走等著挨打。我的「逆势操作」
,原是为了应付一些苛薄言行,没想
到无心插柳,竟发现自己颇有几分演 戏天才,也是一得。
升上高年级,很多事情都不同了
,老师开始谈一种叫「前途」的东西
,我们必须把书念好了,才能进③国
中的好班,进了好班,才有希望考进
好高中,再考进好大学,这样做人才
有用,才有前途。巧的是,大人的说
法也差不多,他们说,把书念好了就
会有前途,大学毕业以後坐办公室,
赚钱很多又轻松,不用像他们这麽干
苦。听来听去,要有前途,书一定要
念好,我心理开始烦恼,我这种成绩
,应该是没有前途的,这可怎麽办?
但是这样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多如牛
毛的考试接踵而至,我忙著发愁考後
算帐的藤条,前途不前途的事,很快 便抛在脑後。
渐渐的,我们失去了劳作课,音
乐课,体育课减为每周一堂,所有的
时间都挪来考试,日子愈来愈不好玩
。五年级下学期,老师决定开一个课
後复习班,帮助大家能顺利进入国中
的好班,只要放学後留在教室再上一
堂课即可,当然,我们每个月是要交
一些钱给老师的,我回去告诉母亲她
对我摇摇头,弟弟妹妹还小,加上例
行的家事,家里少不了我啊!我向老
师报告无法参加补习,她请我再向家
长确定一下,我带回的答案仍是不能
。隔日放学我才发觉全班只有我没参
加补习。每当黄昏时,背著大书包踽踽
独行离开学校,回头望著间间灯光
通明的教室,一种离群的悲伤弥漫在
心头久久不去。我不爱补习,我只想
和大家一样。没多久,教育部派了督
学来抓恶补,这个消息使我雀跃;多
麽希望老师停止补习,让我和同学一
起回家,即使几天也好。可惜老师并
没有停止补习,她将教室门窗紧闭,
把全班参考书藏在讲台下,不开灯,
就著一点黄昏的微光,捏著嗓子低声
讲课。时日一久,我的成绩明显落後
好多,补习果真是有效用的!但很快
我便明白,那是因为老师总在补习时
透露隔日考题的缘故,现在连素日不 及我的同学也赶上我了。
六年级下学期,老师仔细挑出八
位代表本班参加「县长奖考试」的同
学。所有的毕业生中只有一名可以拿
到县长奖,不仅是学生的最高荣誉,
也可以说是授课老师的光荣,竞争之
激烈可想而知。我们的座位依名次来
决定,最右边第一排,正对著老师的
桌子,坐的是八位县长奖考试的代表
。老师说她们都是好学生好孩子,老
师自然喜欢看见她们。成绩差的,都
是坏学生,愈差坐愈左边。这麽坏的
学生老师自然不想看见。全班每个月
依月考成绩重排座次,我的位子总是
在第七、八排移动,怎样也跳不出苦
海,过多的考试使我麻木,也就死了
向右挪的心。老师鼓励我们这些坏学
生要以好学生为榜样,向他们学习。
不要再贪玩不用功了。她同时鼓励好
学生应该和好学生在一起,以免被坏
学生影响了,辜负她依名次排座位的
苦心。老师的道理使我糊涂,如果我
不能和好学生在一起,又怎麽向她们 学习?
这样高压的六年级生活,终於在
毕业考之後嘎然而止,然後,凤凰花
开,蝉声高鸣,顶著不及五公分的新 生茸发,我毕业了。
六个星期後,中正国中来了通知
,要我参加甄选④合唱班成员的考试
,应考项目计有国语、数学、视谱、
歌唱。令人意外的是,我竟然考取了
这个以升学为号召的合唱班!真是令
老师及同学跌破眼镜,原因说来很简
单,那年的国语试题别出心裁考的全
是课外题,并不考小学教材,以往信
手读的「闲书」竟派上了用场,数学
又奇难无比,大家成绩都一般糟,加
上我音准较好,音色较佳,勉勉强强
以吊车尾的成绩忝为合唱班的一员。
这个令我惊喜不胜的消息,自然
也让爸爸妈妈高兴了好一阵子。
合唱班顾名思义除了代求学校对
外参加校际合唱比赛之外,最大的任
务仍是提升学校的升学率,争取校誉
。所以,校方提供给合唱班好的教室
,好的老师,甚至不必参加每日的升
旗典礼。向母亲要些零用金,我到书
局买了一本书写四种英文字体的练习
簿,勤快的练习著,小学的恶梦已经
远扬,从今以後,只要好好努力,未
来肯定是一片雨过天青的好风景。我
是如此天真,万万没想到,在前方迎 接我的,仍是阴霾一片。
开学日。我见到了新同学,她们
是如此美丽、活泼,睑上有股精乖聪
明的神气,令我望尘莫及。第一次照
面,心理升起一股淡淡的自卑,我为
自己不起眼的长相,瘦小的身形感到
悲伤,又讨厌自己的拘谨怕生,在同
学堆里常不知要说什麽,像个哑吧。
第一堂课是英文,老师劈头问下
的两个问题令我大吃一惊,「你们暑
假都补习了吧?」全班给予肯定的回 应。
「那麽音标你们也已经懂了?」大家齐声答是。
「好,那我就不再教了,我们开始上第一课。」
音标?那是什麽东西?英文课本
上并没有呀!我也不知道要去补习,
上了升学班,还用得著补习吗?老师
已经写下了第一课单字的音标,全班
开始念课文,我只得糊涂的乱念,心
中惊疑不定。第二堂课是班导师的数
学,她讲了几句期勉大家的开场白,
便开始上课,虽是从头教起,但进度
飞快,我实在反应不来,瞄了瞄四周
的同学,神情一派专注,为什麽只有 我不懂?
第一次月考,我的成绩是可以想
见的。妈妈不再坚持我必须放学後回
家做家事,频频催促我快去补习。投
在班导师的门下,靠著她有意无意的
透露随堂考的题目,勉强稳住了数学
的局面。我的国一生活其是有惊无险。
升上国二,我喜爱的「健康教育
」及「生物」没有了,代之以物理、
化学,老师的态度也肃杀好多。频频
叮咛我们要学好关键科目(英、数、
理、化)以便在联考中夺取高分。我
自知数理方面不行,上课前一向预习
得勤快,教科书内容浅显平实,只要
努力去理解加上老师的解说,应该不
是大问题。只是老师花在课本上的时
间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都投在所谓
的「必考题」上。课本的东西太简单
了,考出来人人都会,只有多学一些
艰难的部分,分数才能嬴过别人,坐
在课堂上,老师的话语大家听来,如
纶音妙语,在我听来好似蛮夷鸦舌,
用尽了每一颗脑细胞,我仍是不明白
不明白,求助於课後补习,发现那等
於是另一个升学班,老师不厌其烦地
讲解高深的题目,同学们孜孜不卷地
滕录,大家既聪明又用功,老师也教
得卖力,师生之间好不融洽,只有我
像个外星人,完全搞不清状况。
每天八堂课的进度,使我回家除
了吃饭外便钉在书桌前看书,往往读
到意识不清趴在桌上睡著了,一睁眼
东方己露出鱼肚白,匆忙收拾了书包
上学去,换来的仍是一张张红字的考
卷,我尤其怕随堂考,老师马上讲完
马上考试,看著题目头脑一片昏乱,
左右的同学振笔疾书,我捏著笔笨拙
的东试西试,答案就是不出来呀!谁
来救救我?段考时尚能拿到四五十的
分数,随堂考则降到二三十,甚至零
分。小学时,由一位老师包办所有的
课程,考後算帐一日顶多一次,上了
国中,一科由一位老师负责,每天上
学光是挨打就有两三回。班导师制作
了一大块大看板,依每个人的名次钉
上名牌。国二以後,我的名牌就没离 开过倒数5个位置,如果国民中学有
留级制,我应该被留级两次。班导师
注意到我的问题,频频请我到她座位
前表示「关切」,老师的声调很细很
柔,犹如天使一样,只是她的话语像
「绵里针」,措词婉转,但後劲极强
,我垂手而立,听了只有拼命落泪的
份。想到自己差劲的成绩拉下了全班
的平均分,使本班学术竞赛失利,真
是无地自容,恨不得马上消失在地球 上。
现实,生活是如此的黯淡不如意
,使我格外向往虚幻的世界。学业上
的失利,刺激了我想像的官能,我构
筑了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世界,将自己
幻化为主角,悠游於不同的舞台,不
同的时空,今天是个仗义的侠女,明
日是个迭遇奇人奇事的乞儿,不管是
谁,总比当个蹩脚的中学生有趣。我
开始将这些幻想形诸文字,或小说,
或剧本,同学们都是我的读者,每每
写到大结局时,大家都热心地提供意
见,或是代主角求情希望给个圆满的
结局,这带给我一些小小的虚荣,总
算能在自己手上决定一些东西,即使 它是虚幻的,不真实的。
我理所当然成了班际话剧比赛的
人选,写剧本、排戏、找演员并参加
演出,一踏上舞台,我好像换了一个
灵魂,无数投注在舞台上的目光,使
我光彩焕发身量高大起来,举手投足
,狂歌纵舞,操纵著观众的情绪。水
银灯下的世界是如此强烈地吸引我,
在彼时,我是个发光体,不再是个灰
姑娘。除了演戏,生活中尚有些星星
点点的乐趣,犹如破云而出的阳光,
即使稍纵即逝,我毕竟也感受到片刻
的光明和温暖。首先,爸妈十年奋斗
有成,我们搬出了老家,住进一个宽
敞些的独栋房屋,妈妈的脾气好了不
少。再者,几年下来,我慢慢能领略
合唱的美,歌曲中音符的互动,搭配
无不充满和谐,合唱的声音讲究一致
,忌讳个人主义。我得以全然的溶入
这个团体,稍稍宽解了因为功课而被
冷落的难堪。此外,我的学校座落在
乡间,四周全是稻田农家,放学时分
,带著松弛的心情骑著铁马,浏览路
边不知名的野花,摇曳的金线菊,缓
步的老牛,还有一块狭长的田地种著
青葱高大的牧草,牧草长大,便会有
人来收割。我日日穿梭於乡野之间,
看著田中的秧苗,由稚嫩到青绿茁壮
,到开花结穗,到饱满黄熟。时间若
是魔术师,大自然则是位大的指挥家
,将一片绿海化为大业翻翻倒倒的黄
浪。我是最虔诚的观众,天天欣赏这
美妙的表演乐此不疲,我几乎嗅得出
不同阶段稻子的不同香气,青壮的稻
子香气带涩,沁人心脾,结穗的稻子
则带淡香不霸气。人类自许是万物中
唯一有灵性的,当时的我,却爱天地
万物多过爱人,考糟了老牛看我的眼
神还是一样濡湿良善,稻香仍是扑面
而来。老师同学的可是大大不同。如
此春去秋来,几次播种,几次收割, 我已经是国三下的学生了。
三年级下学期,最重要的事莫过
於选择自己想读的地区和学校,一般
来说,学校有三种选择分别是高中、
师范专科(又称师专)及五年专科学
校(又称五专),地区则分北、中、
南三区,同学们大多领取了高中报名
表,少部份拿了师专的报名表,我虽
不能免俗拿了高中联考的表格,心中
盘算的是另一条道路:戏剧学校。几
年来在考试中挣扎,我对「升学」实
在有说不出的厌倦,回家後吞吞吐吐
的向母亲表明我的心愿,她嗤之以鼻 ,脸上像罩了寒霜般严厉:
「我辛苦工作,不是用来供你当戏子的,你若当真要吃这行饭,以後就不要姓陈,也不用回家了!」
我无言,退回房间,呆了好一阵
子才拿起笔来,麻木的填著高中报名
表。因为在校成绩始终殿後,我选择
留在家乡应考,成绩优异的同学,则
分别前往高雄、台南、台中、台北等
大都市投考当地出名的高中。老师强
迫所有的同学都必须领取高中报名表
,因为升学率的评定是以高中的录取
率为准。联考在即,可谓寸金寸光阴
,即使离情依依,我们被禁止为同学
书写毕业感言。所有的时间必须做最
有意义的运用,为自己为学校争取最
高的荣誉。七月份,台湾最炎热的时
节,同学们犹如成熟的蒲公英种子,
飘零四散,寻找各自落脚的地方。学
校近的偶尔互通音信,远一些的,高
中开学後再也没见著了,毕竟大家都 忙,希望能考一间好大学。
我的新学校,是台湾一所没落己
久的高级中学,很多作风不合时宜,
诸如为了提倡中华文化,学生必须研
墨以毛笔回答国文考卷,偏偏试题又
多如牛毛,常写得我满手墨渍。至於
我仓促成就的毛笔字,肯定带给老师 相当痛苦的视觉经验。
甫脱离联考的樊笼,我的心思很
难专注在课业上,加上同学彼此之间
程度相近,很快便熟稔起来,我们像
一群快乐的小鸟,呼朋引伴,引吭高
歌。只是我脆弱的学科基础,再也掉
不下日益加重的课业负担,第一次段
考,除了国文、地理,可谓满江红,
糟的是,我一点也不想收拾残局,像
个负债过多的人,不想还债。我清楚
的知道自己根本不具有考取大学的能
力,眼下高中能否顺利毕业都还不知
道呢!那美好的前途既己关闭,我必
须要另寻出路,做不成有成就的人,
做个自力更生的人总可以吧!读一所
职业学校或专科学校,学习一技之长
,当个会计或秘书小姐,或许是个比
较合适的选择。爸爸妈妈的热心肠,
几年下来,也被我的成绩揽得冷了, 他们开始面对事实。
「与其高中读完一事无成,倒不如让这孩子念所职校,毕业後好歹有口饭吃。」爸爸妈妈怀著沈痛无奈的心情,将我送到高雄市的补习班准备重考。相较於双亲的沮丧,我是满心愧疚,难过自己无能力达成他们望女成凤的期盼,又心痛,那笔高昂的补习费(相当於台北市当时房价的
1/60),虽然高雄屏东相去不远,我们坚持要当寄宿生,省下所有时间念书。时值二月一日,离联考尚余五个月又七天。
补习班是典型的「学店」,赚钱第一,食宿的品质很差,饭厅在地下室,没有空调,气味的复杂难闻,可以参考文天祥的正气歌,每个盛菜的盘子几乎都有锈斑。宿舍则尽可能的客满了,上下铺的铁床,另有教室开放供住宿生自修。寄宿生是没有自由的,每天早晨六点半,我们在舍监监视下由宿舍鱼贯而出,进行一个小时的早自修,半小时的早餐,随即开始一天的补习课程,放学後,留一个小时供沐浴洗衣,接著又是集体用餐,集体自修,晚上十一点後,排队走回宿舍,十二点熄灯就寝结束一天的生活。星期日若家长不通知宿舍让学生回去,就必须留宿做全日的自修。
「今日不做联考的斗士,明日必将沦为补习班的难民。」这是国高中学生常常挂在嘴上的玩笑话,用来形容补习班的可怕。补习班的制度及管理学生的模式,也许是可怕的,但补习班的老师却值得我深深感谢。每一科老师在上第一堂课时先来一段「方法论」教我们如何学习该门科目,教材也编得浅显有趣,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念书要提纲挈领,也不知道可以经由理解使得背诵更为容易,在学校,老师只是责备我不用功,并不告诉我方法。
我开始喜欢上课,老师教的东西都很简单,而且都是基本观念,从来都不上些艰难的题目。往往一些枯燥的题材经由他们的舌灿莲花都活起来
。复杂难懂的观念,给一个巧妙的比喻,便是一番柳暗花明的境界。犹如蹒跚学步的婴儿,我尝试著用新方法
念书,因为不习惯,花掉了好多时间
,成绩仍旧不理想。我很知道自己头脑的短处,决定用最实在的方法来念
书,理解力不如人就多想,多演算,记忆力不好,就多背几遍,每天务必
完成该日的上课进度,像一只鲨鱼咬紧猎物绝不松口。
晚上自修完毕回到宿令,我爬上床铺拿出一尺乘三尺见方的木板架在床上,继续未完的演算或背诵,十二点熄灯,便移师厕所,直到一切都已清楚明白才能上床就寝。我的生活被上课、考试、复习填满,只有在晾完衣服後,能伫立阳台片刻,望著满天灿烂的红霞,想想家人,朋友,以及故乡摇曳的金线菊。当时,高雄市最高的建筑是国宾大饭店,耸立在爱河河畔,凝视著它,想象里面应该是衣香鬓影,一片豪华景象。能不能有一日,我带著爸爸妈妈置身其中,吃一顿好菜,观赏可爱的夜景?数个月後
,我以前30名的成绩考入南部最好的女子高中,并在五专联考中拿到第一志愿的资格。成绩发表的第三天,我接到补习班活动组组长的电话,她恭贺我的杰出表现,尤其在半年之内进步一百多分,足为升学楷模,更是补习班的光荣,希望我在後天,回班上参加表扬大会,会中将致赠数千元奖助学金,并与班主任合影留念。我随口应承了组长,但心里并不准备去,也不告诉任何人。有升学楷模的地方,就会有藤条,我不喜欢藤条,也不想当这种模范生。
几经考虑,我决定就读文藻语言专科学校,毕业後当个秘书。我如常地做家事,等待报到日的来临,心中涨满了喜悦,爸妈的想法可不同了,他们又燃起了希望,加上亲友的怂恿:高中的分数考这麽高,大学的分数肯定差不到那里。去读五专?太可惜了吧?分数以不浪费为原则呀!
我强烈的拒绝再进高中,妈妈爸爸便架著我到姑丈家听训,姑丈慷慨陈词,讲演大学文凭,前途和赚钱多寡三者有连带关系,密不可分。只有奶奶支持我的决定,因为五专毕业后我只有廿岁,可以在出嫁前为娘家多赚几年钱,她非常赞成。⑤报到日当天,爸爸驱车送我到市立女中门口,递上需要的证件,车子便绝尘而去。我杵在门口,像只愤怒的骡子,拒绝挪动半步。不知过了多久,好心的警卫来提醒,再半小时校方便停止受理报到。我的脑筋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就是想不出一个能扭转乾坤的妙计。只剩半小时了,再不报到,两间学校都落了空,半年的辛苦付诸流水,而这一年的空白,是否又要花大钱进补习班重考?
握一握拳,我走进市立女中的大门,同时,也走入了个人生命的另一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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