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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霏霏

晴雪


    雨雾中,五彩缤纷的野花夹映的 德州 45号高速公路,蜿蜓地伸向烟雨 濛濛的远方。

    方舟放慢车速,正规正矩地将时 速定在 55哩,尽管迷蒙的雨雾里前后 不见一辆车的影子。大意不得,美国 警察可向来对男士不存一点儿侧隐之 心。

    雨点儿轻轻敲打著车顶,雨刷不 紧不慢地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个个重 叠的明亮的弧形。从休斯顿看朋友归 来,如铅的心似乎减轻了些重量。没 有人问他那明明应该问的问题。彷佛 一切都自自然然,顺理成章,彷佛那 过去了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就像没 有发生过一样。可是这纷纷细雨,这 沙沙的雨声,却搅乱了方舟自认为原 已平静了的心……。

    也是这样一个春雨潇潇的薄暮时 分。方舟漫步在北海公园游人稀少的 花径上。他喜欢雨。也喜欢雨天里迸 发的他们这帮文人墨客所说的创作灵 感。蓦地,从花草芊绵的绿荫里,一 个声音略带哀怨地央求道,「帮个忙 吧!」方舟吓了一跳。定神细看,才 发现一个女孩儿蜷缩在路边的一丛灌 木旁,像是跌伤了腿。

    他自然是义不容辞了!

    当他扶著这个不知哪路神经出了 毛病,偏要雨游北海公园的女孩儿等 出租汽车的时候,他真想告诉她:穿 高跟鞋不宜爬山,特别是在雨天!

    出租车来了。女孩儿吩咐司机去 北京儿童医院。方舟真是很纳闷:诺 大个北京城,哪个医院去不得,去哪 门子儿童医院!他不露声色地打量著 女孩子颀长的身影,心想他可不愿意 给这个傻姑娘充当家长的角色。当然 他还是陪她去了。

    后来他知道了她叫榛榛,在医学 院读书,正在儿童医院实习。那年她 才二十岁。

    二十岁的榛榛胆小如鼠。怕什麽 不行啊,她怕麻蚊!瞧她看著书桌上 那缓缓爬行的小生物,一副不共戴天 的样子!偏偏她在毕业后被鬼使神差 地分在了解剖教研室。差不多每个月 的月圆时分,榛榛都要经受一场心惊 胆颤的恐怖,绝对赶上看美国的 Halloween电影了。那天晚上,当月 亮升起的时候,从头武装到脚的值班 人员就已经等在教学大楼后门外面了 。直等到一辆面色车情悄无声息地开 过来,停稳,后门敞开。没人言语, 上去就从车上往下搬一一车是火葬场 的车,搬的东西自然就是死人了。这 是要在经过福尔马林溶液浸泡处理之 后,给医学生们作标本用的。当医生 的,生生死死见多了!但当这麽多其 尸体横七八竖地卸了一地的时候,这 景象可也具够一望的!方舟是作家, 自告奋勇地陪榛榛体验生活。他并非 偏爱死神,他想寻找的是那在死神到 来之前的人生的故事!回去不见了榛 榛。四下里找不到影子。听听办公室 门后有动静,从门缝望过去,她正躲 在护士衣架旁边瑟瑟发抖,像只受惊 的兔子。

    这就是榛榛!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著。榛榛心神 不宁地站在公寓的廊檐下。方舟独自 开车去了休斯顿,事实她也应该去的 。雨丝在昏黄的街灯下,编织成线般 的雨帘,无声无息地垂荡在屋前平整 茵绿的草地上……。

    那年她才二十岁。在雨地里,她 结识了方舟。

    「你就是那个青年作家?」榛榛 怀疑地从上到下地,用不客气的目光 打量著这个有著一双明亮的双眸的五 大三粗的小伙子。

    「冒牌的!」方舟不作正面回答。

    和他在一起很愉快。班里的姑娘 们都羡慕她。她总是静静地坐在他的 旁边,听他和班里的女孩们侃侃而谈 。她注意到女孩们注视著他的目光, 那是怎样的目光啊!可榛榛对他却是 淡淡的。

    一个仲夏的傍晚,方舟约榛榛去 吃晚饭。电话里,他开玩笑地告诉她 :「这是最后的晚餐。」从「峨猖酒 家」出来,两个人像是还有许多话没 有说完,便沿著华灯初上的出街,向 前慢慢走著。方舟又旧话重提:「认 识你都快一个世纪了,你一直没有告 诉我,一百年前的那个下雨天,你往 北海公园跑什麽,是为了去认识我吗 ?」榛榛咯咯地笑起来,「你自我感 觉也太好了!」她挺喜欢他的含蓄和 幽默。「告诉你吧,那是因为我前一 天去仿膳吃饭时,把一些挺重要的东 西忘在那儿了!」榛榛胜利地仰起笑 脸。「反正终归是你我有缘。其实这 何尝不是「白雷公主的故事在中国的 续篇。你摔了很值得的一跤,遇见了 你的白马王子!」方舟脸不红,心不 跳地像是在说别人。「去你的,你还 不定是谁的白马王子呢!」「你敢说 不是你的?」「不是!就是不是!」 榛榛像是抗拒什麽似的否认著。她逃 也似地拐进路边的一条小巷,「明天 见!」远远传来榛榛道别的声音,她 轻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深处浓浓 的夜色里…。。

    第二天,方舟去了白洋淀。说是 去体险生活,一去就是三个月。榛榛 开始三天两头往传达室跑。有一次出 去没接到他的信,她哭了,她这才知 道她真的爱上了他!

    方舟是榛榛的灵魂。熟知他们的 朋友都这样讲。榛榛就像小鸟依人般 地躲在方舟给她筑成的爱巢里。她还 有自嘲地说:月亮是靠太阳发光的, 方舟就是她的太阳!有一阵子,方舟 的萎缩性胃炎闹得很厉害,去榛榛的 教学医院一查,说是有癌变的可能。 榛榛一出诊室就泪如雨下,弄得一大 帮子相识的大夫和实习学生围过来七 嘴八舌地安慰她。半天没听到方舟的 声音,榛榛泪眼模糊地四处寻视著, 发现他正站在人群外面,微笑地望著 她呢!榛榛立刻破涕为笑,「你坏死 了你!人家都急死了!」

    这就是方舟!她的白马王子。

    雨,还在不依不侥地下著。公寓 前街灯照亮的一片湿漉漉的草地,闪 烁著滢滢的雨水的光华。……

    糊里糊涂地,她来到了美国。

    那是新婚半年后的又一个紫燕剪 柳的春天。原是千真万确的同窗好友 打赌才寄出的入学申请书,不知怎麽 就被批准了,这美国教授也真是的! 榛榛彷佛不能接受这个即将失去的生 活的巨变,没有方舟的陪伴,她要远 走异国他乡。惶惑和惆怅包围著她, 淹没了心头萦绕的一丝兴奋,这年头 ,出国还是挺时兴的!像梦一样,方 舟陪著她办护照,整理行装,办签证。

    那是个天气阴霾的下午。北京秀 水东街美国大使馆门前,中国武警战 士雄纠纠地站在飘扬的绿旗下。那天 那个当兵的别提有多横了!说起话来 鼻子不是鼻子,脸不见脸的。排队签 证的人紧著陪著笑脸。榛榛的证件掏 出的慢了点儿,他就让榛榛排到最后 面去。榛榛顿时火了!多少出来淤积 在心底的矛盾,事情终于渲泄了出来 :「你神气什麽!我不出国了行不行 !」她转身离开队伍,疾步向东站走 去。方舟几步追上她,声音平和地徐 徐说道:「这不是开国际玩笑的时候 ,榛榛!」榛榛停住脚步,缓缓转过 身来,当著众人的面,搂著方舟的脖 子痛哭失声。

    她一次就签成了。

    黑黝黝的高速公路上,只有偶而 可见几星灯火。斜风细雨中,车灯指 处,不时有球色的路标从车窗外一闪 而过,原是刚来美国的那一天……。

    顺著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飞机通
道,走进达拉斯机场大厅,方舟驻足 举目四处张望。他怎麽也不敢相信, 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姑娘就是阔别了 一年的榛榛!

    原有几分古色古香的榛榛,竟望 添了些许异国神采!

    事后方舟曾调侃地对她说:我现 在对「环境法定论」算是有几分信心 了。我没见过猴子怎麽变成人的,但 我亲眼望见一个哭哭啼啼的林黛玉, 365天后变成了会开汽车的洋小姐。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望著榛榛驾著那 辆 87年的 Toyota Crola,沿著达拉斯 雨水飞溅的高速公路风驰电掣的样子 ,方舟枋佛有了一种错法的感觉一一 看来眼下时兴的剧目像是「美人救英 雄」了!

    来了美国,便开始了另一段人生。

    等到学会了开车,等到学会了讲 几句生涩的英语,等到见到满眼的老 美已经不把他们当外国人,而知道自 己才是外国人的时候,方舟便看出了 这里的日子与中国的日子方些什麽不 同。这就是:在中国,你是星期一、 星期二、星期三;在美国,你讲 Monday, Tuesday, Wednesday。生 活本来就是这样,全世界的人都在为 衣食住行忙忙碌碌。他没有一点儿政 治偏见,美国是个好国家。

    方舟算是挺幸运的,凭著他的小 有名气,他成了达拉斯「中国人时报 」的主编。

    方舟和榛榛住的公寓座落在一片 隐天蔽日的绿树林里。推窗望去,四 下是一片青葱的草地。玲珑机警的小 松鼠,在草地上几楼阳光绘出的光环 中跳来跳去;五光十色的小鸟,在繁 茂的青枝絮杪间吱吱吵吵地喧闹。方 舟却感受不到这种大自然的和谐的美 。来了美国,他失去了诗情书意,可 他是个作家!或者他会是个作家,而 且妙笔生挥!

    榛榛却像是如鱼得水,活得有情 有趣,自己在一个风光的早晨,当他 们已经开车去朋友家的路上时,方舟 这才想起公寓管理人已和他们约好要 来检查家里的上下水道管。榛榛嫣然 一笑,得意地说,她昨晚已经打过电 话请他明天再来了!方舟诧异地转头 瞟了一眼榛榛;手没把稳,车身随即 一晃。这还是那个温温顺顺,事无巨 细拿著方舟的鸡毛当令箭的乖巧的榛 榛吗?他像是失去了些什麽。

    方舟和榛榛的导师 Dr.Rosenfeld 之间是一种说不出的敌意。

    又是个周六的傍晚,刻意修饰了 一番的方舟和榛榛站在Rosenfeld家 的高雅舒适的起居室里。方舟这才发 现这位美国教授也不过四十岁左右的 样子,潇洒,英俊,说话像是妙语连 珠, 引得前来参加晚会的红男绿女们 ,不时爆发一阵大笑。方舟不太听得 懂。他注意到 Rosenfeld对榛榛说话 时态度很亲昵,榛榛也像是自自然然 地从旁对应著。方舟的心失去了平衡 。当 Rosenfeld有意无意地当著榛榛 的面,纠正他的英文发音时,方舟凛 然地用字正腔圆的北京话告诉他:他 学英语才半年。 Rosenfeld先是一楞 ,旋即解嘲似地耸耸肩,我的中文不 怎麽好!言罢,拍拍榛榛的肩头,转 身走开。

    榛榛连著三天没和他说话。

    他和她之间有了一种难言的隔膜 。他不大愿听她讲她们实验室的那些 鸡争狗斗的破事儿。她也不大问他们 报社的事情。他们就像是陌路人,生 活在各自的世界里。

    雨丝,像是扯不断的银线,牵扯 著榛榛纷纷乱乱的心 。她伸出双手, 让雨珠滴在她微热的手心里,凉泌泌 的.......。

    她知道他的痛苦。

    她也曾试著帮他找回他原来的天
地。

    记得去年系里的圣诞节晚会,榛 榛合掌祈盼方舟能答应陪她一起去跳 舞。她的年轻才子的舞,在北京就跳 得炉火纯青的,这回保险让那帮古板 的美国书呆子大长见识!可他却以要 改稿子为理由推脱了她。其实他是不 愿意看她那些故作姿态的朋友,特别 是Rosenfeld。

    有天深夜从实验室回来,轻轻旋 开房门,生怕吵醒了怕是早已酣然入 睡了方舟。卧室果传出榛榛甜美、轻 柔的声音,「一一四下里不见一个人 影,就见前方的一块路标上有三个箭 头,三个箭头指向三个方向,三个方 向后面的名字都是云崖村。这路该往 哪里走呢?……」

    榛榛恍然大悟,这还是许多年前 她在练习诗歌朗诵时录制的方舟的小 说「白云深处有人家」。她轻轻依在 门框上,方舟正双眼紧闭地仰面躺在 大床上。录音机缓缓地转动著,从他 起伏的宽阔的胸膛上,她能看出他的 心有多沈重。

    榛榛是个很勤奋的学生。她比天 下漂亮的女孩子高出一等的地方是: 她知道只有知识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当然她也和天下所有的女孩儿们一 样敏感,细心。她本能地感觉出 Dr. Rosenfeld很喜欢她。说心里话,他 们之间的那种和谐气氛,使榛榛很是 受益非浅。在学业上,她得到了尽善 尽美的指导。毫无疑问, Dr. Rose nfeld是个治学严谨的科学家。直到 有一天一一两个人结束了对榛榛的实 验结果的讨论,榛榛起身要到另一个 实验室叫人帮他们合成一种小分子物 质。快走到门口时,她转身想问导师 这笔钱要从哪笔研究经费中支出。突 然她问不下去了,因为 Rosenfeld的 眼神分明告诉她,他刚刚是在专注地 欣赏著地婀娜的背景。两人立刻都有 些窘困。正好电话铃声急起,好个救 命电话!榛榛三言两语答对完后,由 衷地向对方谢道:」 Thankyou very much for your calling!」

    第二天,她把方舟的照片摆在了 实验室中她的办公桌上。几乎谁见了 都会套一句:好帅气的小伙子!那是 方舟五年前的照片。

    她喜欢那个方舟,那个谈笑风声 ,豁达洒脱的方舟!

    昨晚顺路从Walgreen买东西回来 ,榛榛显得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她 在店里碰上了原来的同学张凡,领著 他淘气的,蹦蹦跳跳的小儿子。她喃 喃地告诉方舟:她真想要个漂亮可爱 的小女孩儿!方舟沈思良久后的回答 竟然是:他没有思想准备,至少现在 !「为什麽?!」似乎是生平第一次 ,榛榛气恼地大喊大叫起来。「不为 什麽!」方舟也硬碰硬地吼道。

    这一夜,榛榛睡在了起居室的沙 发上。

雨,还是滴滴嗒嗒地下著。车灯 在雨雾中射出两道昏黄的岩柱,穿过 了丝丝缕缕的雨帘……。

    「为什麽?」方舟在心里问自己 。昨天晚上,他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 眠。「就为的是不愿让儿女感到自己 父亲的无能!」

    这里没有他的天地。文学修养给 了他敏锐的洞察力,使他比一般人更 能感知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回 去吧,北京的大街小巷里都是他的读 者。但这里是榛榛的天地。他真非要 和榛榛不共戴天吗?

    记得在北京时,煤矿文工团演过 一目话剧,剧名叫「搭积木」。讲的 是一个外表一团和气的家庭的深切的 不幸。编剧是方舟的朋友。当时方舟 和他讨论过不少创作细节。方舟苦恼 地意识到:原来他们还是在谈论别人 的事情,现在如果他要谈的话,那就 是谈他自己了。

    他很难割舍和榛榛那份残存的幽 幽的情感。细想起来,他的抑郁和失 落其实原本并不是榛榛的错。但他必 需有所决择,无论是什麽。

    清晨开车去休斯顿的时候,天气 还是晴晴朗朗的。曙色晨曦中,路旁 威茨的芳草丛中,开满了红一片,蓝 一片的德克萨斯野花……。

    没人追问榛榛为什麽没有来。来 了美国的中国人也懂得了尊重别人的 隐私权。

    男人们凑在一起,聊起天来荤的 素的都有。方舟吃惊地发现,原来他 的苦恼竟然还真是无独有偶。岂止有 偶,简直就是具有普遍性。

    有位仁兄的高论是:咱们来了美 国的这帮中国人,整个一个阴盛阳衰 !马上有人附议:「千真万确,我们 系的奖学金,女孩子拿走了一多半! 」「还有更邪的呢!」另一个声音插 进来,「有位女士因为超速被警察猴 住了六次,没给一张Ticket。其中有 位老警还劝她注意安全,以后早点儿 回家,这是哪儿对著哪儿呀!但最后 一次她可「虾米」了,没躲过去。就 因为没系安全带。你猜怎麽著?那个 警察是个女的!

    方舟心不在焉地听著这帮哥儿们 「砍大山」。他早从说众变成听众了。

    「哎,作家!怎麽这麽没情绪! 最近写什麽了?」那个高论强调论的 歌儿们注意到方舟的少言寡语。

    「我倒是想写,写了谁看啊!」 方舟不愿承认他许久都未动笔了。

    「哎呀!作家,你不是生活在真 空里吧!就为找些儿能看的。咱们每 星期必上领事馆一趟一一借录像带! 可那写的全是国内的那点子事,说挺 近,又挺远的,我是说感觉上。好不 容易有个人写国外吧,又整个一个找 不著感觉,假得让人胃直疼!」

    方舟不禁大笑起来,「我看我教 你写小说算了,你这北京话说得真地 道,赶上王朝了!」

    「说真的,方舟,你自己知道不 知道,你当时对北京大学生的影响有 多大!」斯斯文文的聚会发起人诚实 地对方舟说,「我们那时喜欢看你的 新书,一看就过半夜十二点,真此当 年学毛选上心多了」。就因为你写的 是我们,我们都称呼你是一一「我们 的作家」。

    「这儿有硝酸甘油吗?我兴奋得 心绞痛马上就要死了!」方舟妙趣横 生地幽默道。

    「我说的是正经话」,主人仍是 认认真真地说,「这不,我这儿还有 你写的一本书呢!」

    这一次,方舟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万里迢迢,大洋彼岸,他望到了自 己五年前写的最后一部中篇「蜀道难 」。方舟的心像是翻江倒海,往日的 生活又真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就在这 一刻,他真的弄不清楚,究竟是生活 远离他,还是他远望了生活。

    朋友的话又若隐若现地飘了过来 。「这自打来了美国,东南西北可就 从来也没办清楚过。咱们仔细想想吧 ,咱们可算是哪儿的人啊!在这儿你 不是美国人,你回国说你不是中国人 ,是华侨!想来想去你顶多就只能是 飞机上的人!

    方舟明确的眼睛里闪烁著光芒。 生活在美国的中国人,少说也是三十 多万。他们的酸甜苦辣,方谁能让他 们自己更清楚呢!他是个作家,也是 他们中的一员。他要让世人知道他们 的快乐、痛苦,他们的悲欢离合。他 要让自己的朋友们认识到自己的生活。

    他想大声对自己说:方舟,什麽 时候都不要走了,你是个作家!

    雨丝还在天空中时断时续地飘拂 著,远方那一片雨雾树海中隐现的星 星点点的灯火就是达拉斯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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