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村
吴 迪
我在大陆读书的那家大学在海边
,和一个小渔村为邻。打渔人家用大
石条围起院落,他们把空房租给学生
和到这个城市来碰运气的外乡人。
有一阵,我们寝室的女生老往一
户渔民的院子跑,那里有三家房客,
一位诗人,一位画家和一位音乐家。
确切地说是一个常写诗的,一个能画
画的和一个会唱歌的。我们把那儿叫 作「三家村」。
假行僧
第一次光顾「三家村」,是因为
刘兵下帖子请我们去她「家」喝茶。
那天,她正式向我们宣布她把存摺和
铺盖都搬到居士那儿去了。居士,是
一个还俗和尚的别号,还俗和尚是和
刘兵同居的男人。虽说和我们校园一
墙之隔就是香火旺盛的安国寺,披灰
布袍的光头和尚在校园里司空见惯,
可打死也想不到他们和我们回有什麽
牵扯。刘兵的我行我素常让我们跌破 眼镜。
她是我们班一大「怪」,白天睡
觉,晚上行动,不上课也妨碍不了她
拿好成绩。她的小角落没有一点闺阁
气;没有化妆品,没有琼瑶,亦舒和
「毛衣编织法」,没有花、没有草,
没有美人照。大部头的文、史、哲、
佛经和书法碑帖,奇怪她哪来的好耐
心研读。刘兵的算卦测字远近闻名,
我们有心事就找她。刘兵嗜烟如命,
节衣缩食买烟抽,可从来也没见她瘦
,她那小小的,结实的身驱就像一个
原子反应堆,释放著无穷无尽的能量。
刘兵能侃,常有夜不归宿在海边
跟人侃到天亮的记录。她的朋友是黄
瓜藤攀丝瓜藤,连卖肉粽的老太太都
自称是她的朋友。留学生楼里的那些 老外都认识这个叫「 Soldier」的姑娘。
能让女大学生倾心的和尚想必是
个俊秀飘逸的唐三藏吧!见到居士却
大失所望:他五短身材,大脑袋,头
发蓄得还不够半寸长,眉眼憨厚得紧
,说话带著浓重的乡音。一下子来了
这麽多刘兵的娘家人,居士有点不知 所措。
他们的「家」简陋之极,也干净
之极。墙上挂著「苦海无边,回头是
岸」。一张单人床用砖头和木板改造
成双人床,两个书架上堆满了书。地
上铺两领草席,茶几是用泡沫塑料搭
起来的。屋里燃著印度檀香,飘飘欲
仙的感觉。我们席地而坐,居士盘腿
打坐的架势确实够和尚味,刘兵像个
贤慧主妇,安安静静地只管沏茶,不
时和居士对视一眼,真有那麽点甜蜜。
茶一杯杯喝著,居士和我们熟了
,便滔滔不绝地说起他的故事:他从
医学院辍学,后来写开了诗,再后来
入了佛门云游四方,不久前到了安国
寺,他解说佛理无人可敌,方丈要推
荐他去新加坡的寺院。不意撞上了刘 兵,复又坠入红尘。
居士拿出一本厚厚的诗稿,他联
系了好几家出版社,准备出个人专辑
。早就听刘兵说过,他是个诗人。那
阵正闹朦胧诗呢,我们一听诗人就肃 然起敬。居士问我们知道海子
,一禾 吗,那是他哥们。他说顾城算什麽,
戴个「思维帽」装腔作势。居士信手
翻到一页,念起他的诗:喜鹊在嚎叫
/漆黑的战壕里/男人和女人互相作
战。一片寂静,我们不知道该不该鼓
掌。一起转头看刘兵她又是陶醉又是
崇拜地望著居士,早顾不上我们了。
从没见过刘兵服过谁,如此这般
惊世赅俗的爱情,把我们全给震了。
大家集资买了一口够做两个人饭的锅
送给他们,好像刘兵真的出嫁了。刘
兵和居士的名声传开,访客络绎不绝
,谈诗论禅,兴致所至,索性留下吃 饭。
我是刘兵「家」的常客。等把居
士的故事听过三遍后,再也挖掘不出
新东西。我向他们俩建议一个新的游 戏一一Day Dream,三人围著一壶
热茶,特别在下雨天。小渔村真是个
作白日梦的好地方,煮饭用大灶烧柴
火,洗衣用水去井边挑,有鸡犬相闻 ,唯一的现代化是通了电。
刘兵忙著替居士誉写诗稿,居士
写的每一片纸她都小心地保存著。我
笑她是不是盼著居士成为第二个苏曼
珠,她说她的全身心都受到了他的召
唤。她念了一首居士写给她的诗,诗
写得天翻地覆,末了听到一句「我的
情人,我的母亲,我的女儿。」
一向不事女红的刘兵来向我们请
教男式毛衣的织法,不久又见居士新
添了皮夹克。时光在流逝,除了退稿
信,依然不见居士的诗集有什麽眉目
。他们「家」依然高朋满座,只是刘 兵常回宿舍过夜了。
刘兵改抽劣质烟了,还四处打听
家教的活儿。我们心里有数,她那有
限的生活费养活不了两个人。诗不能
当饭吃,居士也不能出去化缘了。
刘兵开始帮居士找工作,国营的
、个体的、合资的,居士都干不了三
天就走人,大骂那些领导、老板们狗
眼看人低。他是诗人。刘兵贴广告、
卖手表、卖录音机。她起先还肯维护
居士,后来也开始抱怨了,抱怨居士
懒,每天睡到中午十二点;抱怨他吹
牛,至今没见一行诗变成铅字;抱怨
他眼高手低……居士反唇相讥,说刘
兵虚荣,究竟还是个俗人……终于有
一天,我进门撞见他俩大吵特吵,居 士把双人床掀了。
渡假的
小映说:香水要抹在手腕上、心
口上、脖梗处,这些有动脉的地方,
香水遇热,才会发散。这是雷德教她 的,雷德是领她入门的男人。
其实雷德是「三家村」的第一家
房客,我们去刘兵「家」的次数多了
,也就捎带认识了这位邻居。他是美
术系的研究生,其实他是四川美院毕
业的,在我们大学没什麽好研究的。
雷德说图大学清静,他是来渡假的。
后来我们知道他刚和大他七岁的妻子 离了婚。
雷德在藏区呆过,在那儿,他书
出了得全国大奖的「藏女」。后来,
他去深圳开装潢公司,很赚了点钱。
在学生堆里,雷德无疑成了「大款」
。每当我们兴致勃勃地谈深圳,他总
是泼凉水「哪有你们想得那麽美,黑 著呢!」
雷德那间屋子原本和居士的一样
简陋,可经他一摆弄就成了「艺术家
小屋」,情调好极了。他有一套「先
锋」音响,他还做一手好川菜,他的
家也和刘兵、居士那儿一样门庭若市
,并且明显地女多于男。一个三十出
头,英挺的,离了婚的画家,会让女
孩子们浮想连翩。可是,无论登门造
访的女孩子怀著何种心思,雷德都能
处理得无比熨贴。他只对一个女孩把
持不住,她是我们寝室的小映,小映
被冠之以「系花」,并非艳若桃李,
而是江南女子「小白菜,水灵灵」的
那种。浑身上下保持著很好的学生气。
漂亮女孩当然不缺人追,我们的
一位学长,小映的老乡自然而然地把
照顾的关系变成了恋爱关系。学长很
帅,和小映一对金童玉女。不久,学
长毕业去了深圳。小映和所有初恋少 女一样害著相思。
雷德看小映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
,简直像一篇宣言。他帮小映做书架
,煲粥给她喝;他替她削水果,怕她
伤了手,他帮她做一切事。小映也喜
欢往他那儿跑,听音乐,谈昼,谈艺
术,喝黄豆沌排骨汤,她好快活。
突然,小映收到一个不相识的女
人的特快专递,里面是学长和这女人
亲热的合影,她还说怀了他的孩子。
小映哭得差点晕过去,火速去了深圳
,回来后默默地把情书,照片全烧了。
雷德走进了我们寝室,可是小映
不肯给他男朋友的名份。雷德也不争
,他只是时不时地送来一些我们敢看
不敢买的东西,成打的玫瑰,精品店
的首饰盒,七十块一斤的美国水果….
小映的穿戴全部换成了进口货,她
品起了洋酒:她历数哪家餐馆的香茹
菜心不错,哪家酒店的牛排不正宗。
小映对著镜子的时间越来越大,她第
一次由衷地意识到自己的美丽。雷德
教给她太多东西,她是他的杰作。可
是,小映始终不肯说那个「爱」字。
某天,我去雷德那儿。地上摊著
他临摹的油画,那幅著名的「大宫女
」。雷德自嘲地说:「我不是画画,
我是金钱。这是专供附庸风雅的人挂
在客厅里的。」他再也画不出「藏女
」那样的作品了。他说,以前他赚了
钱交给前妻时,她总是把钱向空中一
抛,看它们像雪片那样纷纷落下,然
后再一张张捡起来。「我从小就梦想
当画家,可是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我要造一座宫殿,给我的女人,在
她身边堆满鲜花,不让她受一点苦,
不让她沾一点俗气。「她」自是小映
无疑,可是我有预感,等她羽翼丰满 ,就会离他而去。
念完大三的那个暑假,我们去报
社实习。实习未完,就传来了小映和
一个年轻港商的排闻。「人民日报」
都有关于这位青年才俊的长篇报道。
回校见到小映,她通宵达旦地对我谈
他,他传奇式的创业,他的雄心和才
能,他摄人魂魄的男性魅力……小映
在睡梦里叫著他的名字。我想到雷德 ,雷德怎麽办呢?
雷德喝醉了,居士和刘兵说他又
哭又笑地闹了一夜,吓死人了。我去
看他,他浑身酒气,瞪著血红的眼睛
,语去伦次地说:「她看上那个人的
钱了……她嫌我钱少……」我为小映评
护:「她不是为了钱,她不爱你,她
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爱你。」「胡说!
」雷德像头暴怒的公牛,「她说过的 ,她在床上说过的!」
小映出现在小屋门口,脸色苍白
,可是没有一丝歉意。她径直在雷德
跟前坐下,不说一句话。雷德盯著她
,活像要把她吞了。他忽然掉转头问
我:「你知道香水应该抹在哪儿吗?
」我茫然不知所措。小映静静地接口
道:「手腕上,脖梗处,心口上。」
雷德含混不清地咕哝著:「好,好,
只有这姑娘知道。」忽然,他一把揪
住小映的长发,一手托起她的下巴,
大笑著说:「多美的脸啊!」小映忍
著痛,没有一丝反抗,死命吱著嘴唇。
寒假到了,我和小映结伴乘船回
家。雷德意外地出现在码头上,他佝偻
著背,彷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温
柔地和小映告别,小映也温柔地对他
笑著,好像什麽也不曾发生。船快开
了,雷德对我说:「替我照顾她。」
玩「流浪」的贵族
等石晓杨也搬进了那户渔民的院
子,「三家村」就名符其实了:
全校都在谈石晓杨。他说自己是
流浪汉,其实是辍学四处游逛。他在
清华读了两年便认为大学教不了他什
麽。他是清华的大牌歌星,带著唯一
的行李一一一把吉它,流浪到我们学
校。一夜之间,把我们的校园十大歌 手打得落花流水。
晓杨的那间屋原本是房东的杂物
间,又脏又乱。木板门缺了一大块呼
呼透风,一张破席子,一床破棉絮就
是晓杨的窝了。久冷天,晓杨和哥友
们缩在破棉絮里没日没夜地唱。我们
叫他「北京猿人」,他细高挑,眉骨
突出,披散著乱草似的过肩长发,一
身烂牛仔求看不清原来的颜色,晓杨
身无分文,全仗哥们姐们周济。他到
处蹭饭吃,可并不惹人讨厌。雷德是
晓扬的长期饭票,雷德感叹说:「到
底是年轻啊,我这年纪要是像他那样 就要讨人嫌了。」
晓杨非但能唱,还作词作曲。有
时憋细了嗓子学千百惠、贼象。他天
生一张臭嘴,说不完的怪话。「三家 村」自从添了他,再无宁日。
有一天,晓杨忽然不让我们进他
的窝了。他施施然地说他「那口子」
在里边看书准备考试。晓杨有了「那
口子」!我们逼间她是谁。晓杨双手
一摊:「你们自己去看好了!」
透过缺了口的木板门,我们认出
里边的女孩是苏黎。苏黎和我们同系
,她是学校的名人。读高中时,她就
是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我们入学那
年,就是由她作为新生代表致词。之
后,学校每次文艺演出都由她主持。
没有人比她的普通话纯正,没有人比
她的舞台经验丰富,也没有人比她的 绯闻多。
苏黎的脸长了些,可是她的身材
真是无可挑剔,上了妆后在舞台上可
谓艳光四射。苏黎方多次违反校规的
记录,系里更视她为洪水猛兽,不敢
让新生和她同住,生怕被污染。
苏黎不简单,她方一个有钱有势
的男人,她有长城卡,牡丹卡,她名
下有房产。她的父母只是普通工人,
这些都是她自己挣来的,有人用最坏
的形容词,说她的一颦一笑都是职业
化的;本人说她只是个普通女孩,别
人吃不到葡萄乱造谣。她是一个谜。
在「三家村」的苏黎委实算得上
一个好女人,生火做饭,挑水洗衣样
样能干,擀面条的架势活像李双双,
一改往日娇滴滴的她。晓杨椰榆她不
失劳动人民的本色。提及她的「前夫
」,晓杨一撇嘴:「他算什麽东西,
暴发户,土财主!我是贵族!」晓杨
流浪时还念念不忘提醒别人他是「贵
族」:他爷爷是鼎鼎大名的民主人士
,他外公是清华的创始人,他老爸老 妈都是驻外大使。
原本穿金裁玉的苏黎跟上晓杨以
后也嬉皮起来。他们手拉手爬房顶逮
鸽子,急得房东直跳脚。他们一起笑
一起闹,走到谁家看到桌上有饭坐下
就吃。他们自称是「各个层次上的知 音」。
晓杨依旧在他的窝里开演唱会,
并有苏黎伴唱。听众也常拿些实物酬
谢。我问他要不要枕头,他咧嘴一笑
:「不用,我们互相枕。」一墙之隔
的雷德说,他们老是施床板弄得吱嘎 乱响,害他睡不好觉。
晓杨带著苏黎再也蹭不到饭吃,
就转回围攻房东老头。三言两语,哄
得老头天天招待他们吃红薯稀饭加小
鱼干。天晓得他们用的什麽招数,者
头一口闽南语,根本不仅国语,晓杨
和房东勾肩搭背,玩起了哥俩好。某
天,房东和老伴吵架,晓杨上去劝架
:「走,走,不和女人一般见识,咱
爷俩去喝一杯。」劝急了,来了一句
「大爷,您就是我的亲爹!」笑得我 们岔了气。
晓杨终于打道回府,来时两手空
空,走时大色小包,还有如花美眷。
居士和刘兵再无复合希望,独自去了
深圳。雷德在大学也讨不到清静,回
深圳开他的装渍公司去了。「三家村 就此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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