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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三星


    外婆家家境殷实,母亲又是家里 的老么,有两个哥、四个姐,从小生 活无虑,受尽宠爱。自十九岁嫁给父 亲,却是劫难无数。每每想起母亲为 我们兄弟几人所经历的艰难,总是心 酸落泪。

    大概是受外婆的影响吧,母亲对 孩子总是那麽宽容。即便我们小时与 别人打架斗殴,母亲也没有训斥过我 们,当然也没有偏袒过我们。三姨妈 家家境贫寒,儿女众多,四表哥从不 满周岁即由母亲领养。我们邻居有一 小孩与四表哥同龄,父母早逝,由双 目失明的祖母抚养。小孩没人照顾, 受尽歧视。可能是逆反心态吧,小孩 一不如意要麽骂人,要麽打架。这一 次四表哥和小孩俩人打架,结果是表 哥的上衣被撕烂,哭著回家。母亲没 有责备表哥,也没有到小孩的奶奶那 儿告状。以后,母亲碰到那小孩,真 诚地对他说:「你们小孩子打架没轻 没重啊,这次是你给他撕烂了衣服, 我给他缝好就是了,下一次也许是他 给你撕烂,你奶奶眼睛不好,不能给 你缝,她不难过吗?」我不知道这件 事对这孩子的成长会有多大的影响, 只是这孩子从此见到母亲总是规规矩 矩,满是敬重。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我 们家受了冲击,时年四表哥十九岁, 为表哥的政治前途著想,母亲毅然割 爱把他送回三姨妈家。以至于三姨夫 临终时对七个儿女说:「不要忘记你 小姨,你小姨可帮了我们大忙,没有 她就没有你们今天。」这就是母亲, 一切都是为孩子,即便不是自己亲生 。文革后母亲又照看过大姨妈的外孙 女三四年。等到自己有了孙子孙女, 母亲更是心无二念,把全部天生的母 爱倾注到孙子孙女身上。

    母亲总计照看过十个孩子,从来 没舍得打我们一下。不仅如此,母亲 也不允许别的父母用武力管教子女。 一次我们邻居管教儿子,用皮带揍, 揍得很重。母亲听到叫声跑出家门, 现场已有很多人围观。母亲冲进人群 ,抱住邻居的双臂,夺下皮带,嘴里 说著「不准你这样打孩子」。那人恼 羞成怒,甩开母亲,吼到:「我的儿 子,我愿意揍,你管得著吗?」「谁 的儿子也不行,」母亲有点不讲道理 ,「就是不准你这样打孩子」。事后 很长时间,那人不理母亲,母亲也不 在意。

    母亲嫁给父亲后,我们家及外婆 家也同中国社会一样经历了翻天覆地 的变化。四八年年底,祖父作为「开 明士绅」成为附近的第一个「献地户 」。五零年年初,外公死于监激。五 三年父亲被开除公职。「肃反」时小 舅在西安被捕,判除无期徒刑,发放 青海劳改。六一年轮到母亲本人倒霉 ,村干部定她为「反革命」,母亲遂 成为村里被管制的二十个「四类分子 」中唯一的女人。我们家乡合平县的 「四类分子」中也可能只有母亲一个 是女人。无尽的游门,连续的「爆光 」使母亲成为远近闻名的「坏女人」 。直到七八年底母亲才和其他「四类 分子」一起「摘帽」。当时县里派人 到我们村调查情况,合平县竟没有母 亲的任何档案。调查人员向母亲:「 你是哪一年被管制的?」「我一个庄 户女人不懂得几几年几几年,只知道 已经十七年了。」「不知道几几年, 怎麽知道十七年呢?」「这件事太奇 巧,我想不通,总在心里数算著,十 七年不会错的。」「县里没有你的档 案,当时村里的决定无中生有是错误 的,你为什麽不上诉呢?」「我娘家 婆家成份都不好,上诉没有用的。」 在这漫长的十七年里,母亲经常是凌 晨四点钟起床,先做好一家人的早饭 ,再跟男人一样劳动一天,晚上与其 他「坏分子」一起被监督劳改,中间 还要穿插无休无止的游斗。我不敢想 像一个人竟然能如此地忍辱负重,有 如此强大的生命力。每每谈起这段经 历,母亲只是说,「多少次都不想活 了,想到孩子,咬咬牙才活下来。」

    就这样,在没有任何原因,没有 任何判决的情况下,母亲就以「反革 命分子」的名义被管制十七年,而且 这种管制被冠冕堂皇地标榜为「对阶 级敌人的专政」。然而,母亲天性宽 容,心胸豁达。红卫兵从我们家抄走 的一个箱子文革后还保存在村委办公 室里,二哥建议兄弟四人把空箱子抬 回家,世道变了,箱子本是我们的, 没有敢阻拦的,就是打架,又有什麽 人敢惹我们四兄弟呢?我们不求箱子 本身能值几个钱,就是要在村里招遥 过市,出一出这多年来所受的恶气。 母亲知道了此事,把我们叫到身边, 淡淡地对我们说:「过去的就过去了 ,总有人不高兴你们去拿箱子,为什 麽要惹人不高兴呢?此一时彼一时, 怎麽现在就没人来抢东西呢?」

    文化革命伊始,红卫兵即抄了我 们的家。那时我还不满三岁,抄家那 天我一个人正在床上玩著,红卫兵锣 鼓喧天,红旗招展地闯进屋来,翻箱 倒柜,劫走了母亲的一切积攒。当时 母亲和其他的家人都被看了起来。红 卫兵一走母亲赶紧跑进屋,把我抱到 怀里:「你怕不怕?有没有人吓唬你 ,打你?」这就是母亲,无论何时何 地总是孩子,与孩子相比,其它都无 足轻重。不满三岁的我是红卫兵抄家 唯一的见证人,这件事也成为我记忆 中的第一件事,此为题外话。话又说 回来,母亲也是多虑,三岁的孩子只 知道敲锣打鼓、红旗招展好玩,红卫 兵不会对他进行「无产阶级专政」的。

    在教育子女方面,父母算得上是 互补余缺了。父亲火爆,敏锐,母亲 则如平静的江河,关键时候总能以江 河之水平息火山之爆发。我有一位不 错的少年朋友,俩人因打了一次架, 再不说话。朋友的母亲首先看出来, 告诉了我父母。父亲问我为什麽打架 。我说:「他骂我是「四类分子」。 」父亲很干脆:「打得好,以后别理 他。」母亲站在一边,没有立即表态 ,过了一会儿才说话,那语气似是对 父亲,又似对我,「小孩子有口没心 ,说话不算数的。」孩子在外面受到 无端的歧视,父母都同样无耐、痛苦 、愤怒,只是母亲更知道忍耐。那个 时候,稍一不注意便招来大祸。有时 候我在想,如果没有母亲,没有一个 核心的家庭,我们兄弟几人会怎麽样 ,杀人放火?参加红卫兵?

    母亲只上了三年学,最大的愿望 就是让我们受到良好的教育。大哥在 初一的时候因为家庭的原因被开除学 籍。母亲一得到消息就呆坐在地上, 一句话没说,只是伤心落泪。大哥以 后终于只拿到初中文凭,没有机会继 续求学。七九年春节刚过,父亲病逝 。临终前,父亲对母亲说,「又是凭 本事上大学了,几个孩子考试没什麽 问题,我上学时家里可以卖地,现在 家里没一点值城的东西了,我真不知 道你一个人怎麽供他们读书。」母亲 的天性、韧性,母亲持家的能力又一 次表现出来。安葬了父亲,母亲已有 了算计;养一头猪可以赚多少钱;自 留地种什麽蔬菜可以赚多少钱;承包 地里的棉田可以赚多少钱,等等。当 时我们兄弟四人除大哥外其他三人都 在合平县第一中学读书。为了我们能 继续受教育,母亲没白没黑地劳作, 体力上达到了极限,落下了经常头晕 的毛病。时至今日,虽然我在攻读博 士学位,母亲却在为大哥只有一张初 中文凭而遗憾,尽管大哥事业兴旺, 已进入中国大陆极少数的百万富翁阶 层了。

    母亲自己普普通通,对四个儿子 的要求也是再简单不过了:平平静静 地生活,扎扎实实地做人。今年春节 ,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兔子满山 转,早晚回老窝。」并给我约法三章 :一、不要仅仅为了赚钱而留在美国 ;二、不要接受危险的工作:三、不 要接受自己不喜欢的工作。除了求学 ,母亲已经找不到任何让儿子留在美 国的理由了。我希望还能仅尊母命, 尽管这一次我不是那麽自信。母亲就 是这样,关键时刻总能帮助我理清思 路,让我自己做最后的决定。谢谢您 ,母亲。我也感谢造物,让我有这样 一位好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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