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历史的荻仑湖畔

子 询

    在中国游山玩水，最使人驻足流 连之处：我以为，是随处可见的铭文 碑记、匾额楹联。诸如泰山刻石的庄 严磅礴，滇池长联的汪洋恣肆，岳阳 楼记的雄浑沈郁，醉翁亭记的潇洒颓 放，乃至曹娥碑，禹二碑的机趣，苏 州园林匾额的典雅。这些文字，将历 史、景物、情怀凝结一处。正所谓眼 前风物，笔底波澜，相得益彰。每当 我读罢碑文，再回头面对山川，往往 产生新的感触和体会，久而久之，便 养成一种习惯，所到之处，先寻文字 遗迹，再据之探幽访胜，似乎不如此 不足以领会其中的妙处。

    但在美国旅游，却少了这份情趣 。平心而论，美国山川，不比中国逊 色。但我这几年在美国走来走去，所 到之处，总觉得少了点什麽。仔细想 来，缺的就是这历史的积淀、文化的 结晶。

    发这番感慨的时候，我正坐在默 夫（Merv）家的起居室里。落地玻璃窗 外，是荻伦湖（ Lake Dillon）的千顷 碧波，在夏阳下明灭闪烁。湖上白帆 ，岸边青松，叫不出名的野花，娇黄 佗紫，粉白黛蓝，沿湖岸蓬蓬勃勃， 开向远方。荻仑湖地处科罗拉多州（ Colorado）首府丹佛（ Denver）以西九 十英哩处，海拔九千多英尺。默夫家 在湖的北岸，正对著湖南岸的十叠群 峰 ，是为洛基山脉（ Rocky Mountains）最高处。山颠积雪，虽是 顶著这七月骄阳，依然是一派皎洁。 湖东链石山蜿蜓绵互，湖西犁牛山、 红山峰峦参差。蛇溪、蓝河、十哩涧 ，分别从东、北、西三个方向，把蓝 天白云、雪山翠峰，挟带著山顶寒冽 ，一齐注入湖心。这几天，我随默夫 和他的妻依莲（ Elaine），或骑车，或 乘马，或步行，游遍了荻仑湖方圆数 十英哩。此地风光，雄伟处有崇山峻 岭、叠嶂蔽日；俊朗处有高峡平湖、 碧空澄月；清幽处有深潭浅溪、蒹葮 芙蕖；浑朴处布茂林修草、奔马卧牛 。但我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点残碑 断碣，发人幽思。阿阿，美国历史太 短，文化太浅！

    默夫听了我这番议论，却是大不 以为然。他说：「我对中国文化，自 是十二万分地敬重。但你一定要配著 历史留下的食谱，来咀嚼眼前景物， 才觉得有味。岂不是把自己的思维， 嵌入了古人框架？你要你的头脑眼光 何用？再说，历史是什麽？不就是一 连串惊人事件的组合？而其中绝大多 数，是人类相残的实录。你为何要把 凛凛杀气，带入如此平和的气氛中呢？

    默夫若是一般美国人，我便会笑 话他是酸葡萄心理：气不忿我们中国 有阔祖宗，便把历史一股脑儿打倒。 然而默夫是个有来历的。其一，他有 犹太血统，祖先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 最早的犹太部落之一，历史文化，渊 源有自。其二，默夫自己的经历，就 足以为二十世纪人类历史作一精彩注 脚。1941年底42年初，太平洋战争爆 发。未满十八岁的默夫，丢开刚刚开 始的大学本科学业，投笔从戎，一直 打到日本本土，差点把命送在那里。 战後荣归，美国政府保送默夫跳过本 科，直接进了医学院。毕业後，默夫 做了外科大夫。大约是二战时杀生太 重的缘故罢一一虽然默夫参加的完全 是一场正义战争一一默夫发愿医救众 生。行医三十多年，每年起码有两个 月，默夫放下报酬丰厚的工作，参加 美国医疗队，到世界各个贫困角落义 务送医送药。足迹遍布拉美、非洲、 印度、和南太平洋群岛。我看过默夫 这段时期的照片，赤足草帽，在新几 内亚草棚里为当地土著治病。默夫最 得意的一段，是他曾追随人道主义者 、诺具尔和平奖获得者史怀哲大夫（ Dr． Albert Schweitzer，1875-1965） ，在非洲丛林医院里整整辛苦了一年 。这样的默夫，他本身的历史，就是 一片璀璨。其三，默夫不单是医生， 也是学者。六十岁那年，默夫辞去外 科主任、迈阿密医学院教授、迈阿密 外科学会会长等等职务，负笈耶鲁， 完成因二战中辍的大学本科学业。获 哲学学士後，默夫又考入乔治镇大学 研究院，专攻医学伦理学，如今回到 迈阿密医学院任这一新与学科的教授 。这样的默夫，对世界文明史了如指 掌；说他不懂历史，没有文化，未免 过於张狂。

    我想，默夫之不以我的大历史主 义为然，正因他曾经参与历史，深知 任何重大历史事件的记载，那笔尖儿 都蘸著人间血泪。为此他宁可人间世 无迹可求，让众生没入自然之中。其 情可感。於是，我便丢开以历史大题 材来诠释风物的企图，试就眼前所兄 来感受这眼前所见。确实如默夫所言 ，窗外的湖光山色，是一片平和，平 和乃至於朴素平淡。即连这荻仑湖的 来历，也绝无轰轰烈烈之处。一百多 年前，丹佛以西，是淘金者探险觅宝 的地方。其中一位名叫荻仑的半大小 子，只身没入群山。待他熬过酷冬， 好不容易回到同伴身边时，已是半痴 半呆。但也因为他这段经历，同伴们 得以发现一块平静幽美的地区，便在 此休养生息，就以「荻仑」来命名他 们的小小村落。一九六三年，荻仑镇 所在的高峰县，在此地修堤筑坝，拦 住了蓝河、十哩涧、和蛇溪引下的高 山雪水，为丹佛市提供水源，便形成 今日的荻仑湖。十五年前，默夫和依 莲在此地买下一片牧场和一所小小住 宅，为夏季的退居之所。那时的湖畔 三镇，仅有一家旅馆、数间商店而已 。如今的荻仑湖区，旅馆、商店、疗 养所林立，把湖畔变成了疗养胜地。 热闹归热闹，朴茂平和的基调依然如 昔。因此地是休养身心之所，非声名 财物角逐之地。荻仑湖畔路不拾遗， 夜不闭户，地方报纸无抢劫谋杀情事 可陈。如果说，历史是一连串惊人事 件的组合，荻仑湖畔可谓非历史或无 历史区。难怪走遍方圆数十英哩，看 不到一块碑记铭牌。

    要说湖畔区绝无碑记可言，也不 竟然。某日我们在当地的一家乡村小 馆午餐，便看到这麽一块。春铜铭文 道：「一八七八年三月二十九日上午 十一时五十七分，此地绝对无事发生 。」读罢铭文，我们相顾大笑。依莲 道：「这分明是在挖苦那些动辄树碑 立记、自我作古的好事者。」默夫笑 谓我道：「依你之见，这也是对於历 史贫乏的自嘲。」我答道：「唯其自 嘲，才更显出一种骄傲。对比於尘世 的喧扰纷争，这里永远是一片宁静与 平和。」

    我愿荻仑湖畔永远保持这片宁静 和平，为滔滔天下、也为辛劳大半生 的默夫依莲夫妇，留下一片净土。是 为记。子询，一九九四年七月二十九 日於无处所的灰狗巴士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