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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海的大陆博士

经 纬


    第一次见到张长印,是在1994年 2月美中经贸促进会的会长例界选举 上,副会长的选举异常激烈。每个手 握选票的人都在斟酌著那几个年轻气 盛的候选人。最后,张长印以绝大多 数的票当选了。可能是他 Ph.D.的学 历表明了他的心智?可能是他拒绝了 一个年薪$6O,OO0的工作而单枪匹马 下海说明了他的勇气?可能是他40多 岁的年龄道出了他的稳重?我开始猜 想,身为一个普通的博士,张长印身 后一定有不寻常的故事一一

    我的「运气」

    「我的运气不好,我觉得自己总 是差了一步。」张长印直言不讳。我 愕然。你在1979年中国第一年恢复研 究生考试便从一个偏远的东北小厂报 考北京工业大学,并以600名考生中 第一的成绩过关斩将,是运气不好吗 ?你在当年获准参加出国留学生公派 考试,又考取了,是运气不好吗?你 在美国读了学位,下了海,赶上了潮 流,是运气不好吗?

    然而,张长印真的不这样看。

    要知道,在中国,他大学没毕业 就赶上了「文革」。在大学里,学习 成绩好反到是成为「白专学生」的口 实。后来,被分配到一个东北小厂, 当了10年的工人。那时的他,不想当 「白专」了,就想在工人阶级的领导 下,搞点技术改造,以顺应「抓革命 、促生产」的形势。但是,只有整天 投身于「抓革命」才是正确的,于是 他依然被视为「白专」。

    到了1979年,张长印参加了国家 教委出国留学生的考试,庞大的应试 队伍被左挑右选,只剩下了137人。 但是,结果是实际留学 132人,另外 5 人被 5个高干子弟冒名顶替了。这回 ,张先生成了牺牲品,有苦无处诉, 运气真糟!

    1981年的张长印,公派不成,就 自己考了出来。人到美国,中国的情 况却一天一个样,耳闻目睹的都是国 内改革开放的好消息。张先生心里甚 至有了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 感叹。别的不说,国内那种日新月异 的场面错过了,又是差了一步!

    当然,他的旅美生涯还是不虚此 行了。一一

    求学Duke

    张长印本是学环境工程的,但得 知理工科易得奖学金,就又申请了 Duke大学的化学。当时,几所学校 都有意录取他,只是 Duke的回意更 恳切,大有一定要收下这个中国学生 之势。中国人总是碍于情面不会说「 不」的,于是他进了 Duke,改学了 化学。

    那麽,到底学什麽呢?在美国, 是学生去选导师和主攻课题的,但他 们那一代中国人,被党指定惯了,「 由系里分配给我一个导师吧!」「那 可不行,学校没有这个权利。」没办 法,就只能自己选了。又是中国人那 种战天斗地的豪情:要学就选最深奥 、最尖端的。于是,张长印一口气选 了两个美国人最头痛的方向:量子力 学和统计热力学。

    1987年,张长印戴上了博士帽。 安理,这顶博士帽指定了他以后的路 :要麽搞研究,要麽教书。因为,他 的专业实在是太基础,太实验室了。 但是,做了二年博士后的他,决心一 迈向工业界

    1989年至 1992年,张长印就职于 一家高科技公司,这家公司只有 20几 人,但荟華了不少专家。 4个获诺贝 尔提名的人被吸收进了它的智囊团。 当时,该公司研制的新产品是由加州 伯克力大学劳伦斯试验室总工主持设 计的,此人是二战时美国第一个回旋 加速器的设计师。

    一天,公司智囊团正在研究设计 方案。

    「我能看看吗?」从旁经过的张 长印问。他拿过方案,翻上几页,其 中一个原理性错误,使他怔住了。设 计的错误出在他熟知的领域里。

    「这个设计原理有问题。」

    其它几个人一下子像是受了外力 冲击的弹簧:「你应该知道这是出于 谁的手吧?」

    张长印心里掠过一丝感慨:事情 原本简单,任何一个有名望的科学家 都不会永无错误,但是美国人不愿在 中国人面前承认这个简单的事实。挑 战权威需要的是水平,而承认受到挑 战需要的是勇气。又有多少人真正拥 有这种勇气和心胸呢?面对一个原理 有问题的设计,埋头干上几年只等于 浪费时间。于是张长印决意从公司跳 出来,自己下海一一

    当上了总裁

    「我当上总裁,不是离开公司那 年,而是1990年。」

    「那麽你早有下海的准备了?」 我这一问,问出了 Dr.张的一脸回忆。

    1990年,张氏夫妇陆续收到不少 国内朋友的来信,在问寒问暖之余, 心花怒放地透露他们之升迁某某大学 教授,某某机构主任,好像在说:你 张兄出了国,又怎样?张太太读了来 信,心中有种被刺痛的感觉,是啊, 人在美国,除了拿到了个学位,还有 什麽呢?再看那一张张老友的名片, 上面的「教授」、「主任」字样就像 通了人性似的,笑咪味地望著他们。 张长印不说话了。第二天,他拿回家 一大叠名片,放在夫人面前,小小的 方寸之间,工工整整地写著:「 Asia Tech Co.张长印总裁」太太的眼睛 一亮,「你是什麽皮包公司的总裁啊 ?」张长印笑笑,「嗨,美国人都这 样,用不著像国内那样为了职称、头 衔明争暗斗,实在想当,自封个总裁 就行了。」

    后来,张总裁静下心来,仔细思 忖:进入90年代,美国经济持续不景 气,而中国却蒸蒸日上。我是一个化 学博士,又是身在美国的中国人,何 不往来于两国之间,真正下海,好好 当个总裁呢?但是,当时Asia Tech Co.刚刚起步,张太太已为了它投入 商海,成了公司的总经理,若先生又 下海去当总裁,他们的压力就太大了 。但是,张长印主意已定,他说服了 家人,并开始向公司递交辞呈。

    「 Dr. Zhang,我们合作得不错 ,你为什麽要走?」老板莫名其妙。

    「因为有件事我知道你办不到, 我却办得到。」张博士轻轻一笑。

    「是什麽?」

    「我想让自己的薪水每年增加 50 %,你恐怕不行吧?」

    于是,职就这样辞了。

    「你为什麽那样向老板讲呢?」 我好奇地问。

    「反正我骨子里的想法不愿讲给 他听,既使讲了,他也未必懂,就只 好那样开个玩笑。」

    「那麽你究竟为什麽辞职下海?

    张长印露出了深深的思索。「第 一 ,他不由得显露出作过多年 Science的逻辑性。我忽然想,一个 作过 Science的人下海,是不是对自 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很「逻辑」?是不 是这样「逻辑」能让他们更有信心去 赚钱?「第一,一个40多岁的人,回 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再抬眼望望这 个世界,会是什麽样的心情?」张长 印说:「我一直在想,一个人顶多能 工作到60岁,而我当科学家就当到了 40岁。这个世界原本是那麽精彩,人 的职业更是五花入门,有银行家、商 人、作家……,而我如何不去尝试别 的生活而还要继续做20年的科学家呢 ?……何况,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开 始发现自己不是爱因斯坦,也不再有 成为爱因斯坦的时间有机会,脑力没 有年轻时那麽有创造力了,再干下去 ,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科学家,这个醒 悟,多少让我感慨吧!?」

    我听著,心中体会到他壮心不已 想独闯世界的豪情。在我这位「少年 不知秋滋味」的年轻人面前,是张博 士「欲说还休」的静默。

    「那麽,就淡淡你下海后的第一 笔生意吧!」

    这时,张总裁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说开始的时候,没有经验,也不知 如何去做。只是给自己的公司订了个 做化工进出口生意的目标。记得有一 次国内来了一个代表团,张长印前去 ,自然谈到生意。

    「贵公司在做什麽?」代表团问。

    「你需要什麽?需要什麽,我们 就做什麽。」这样一来,对方一脸狐 疑,谈不下去了。于是张长印又问美 国方面。

    「你们公司都急需什麽原料?」 他问。

    「贵公司能提供什麽?」

    「我们什麽都能提供」,张总裁 是指中国可出口的丰富的资源,「要 看你们要什麽?」当然,又是谈不下 去了。

    后来, Asia Tech公司意识到一 定要做具体的文章,于是他们一家家 地去问美国的化工企业,其中有一家 需要稀土,他们就马上与中国产稀土 的企业联系,一个个找下去,然后为 中美两家企业牵上了线。这第一笔生 意费了不少时间,没有挣到多少钱, 但公司毕竟在摸索中前进了。

    「摸索」,意味著不断碰壁,不 断增长经验,不懈地在竞争中求生存。

    张总裁在商海里首先感到了保守 商业秘密的重要。钨是中国储量很大 的矿产。 Asia Tech公司著手把钨进 口到美国。但是由于张长印没有想到 保秘,驻在美国的中国公司得知后抢 走了他的客户。那是国营公司,财力 雄厚,运货用人海轮运费低,而 Asia Tech公司是用小船散装,成本高了 上去。所以眼看可挣到的利润落入了 别人手中。张长印是一个下海的博士 ,下海前习惯了信息上的自由交流, 潜意识里没有保秘的概念,这样一来 ,吃了苦头。

    在商海里生存发展,必须有自己 的特色,才能独树一帜,对小公司, 就更是这样。张博士认为他先与客户 交朋友,再与其作生意的策略帮了他 的大忙。因为那样,双方都相互信任 ,并且, Asia Tech公司能真正了解 客户的需要。化工产品不比别的,原 料成份相对复杂,但客户对哪项指标 特别在意,哪项可以忽略,掌握这些 信息,就是做生意的关键。

    另外,一个下了海的博士,总会 自觉地运用自己的知识。比如,有些 化工原料稍加些工序就变成了半成品 ,他总是告知国内出口商如何去做, 以便出口半成品而不是出口原料,这 样,就能赚到更多的钱了。
不再上岸

    一个人,无论生意做到了多久, 回首往事的时候,语调里总是充满了 甜酸苦辣。

    「那麽,以后你有何打算呢?」 我又问。

    「我要转方向,搞搞金融,现在 这一摊留给我太太去做。」于是,张 长印说他打算把中国企业的股票推向 美国的股市。

    「你不觉得中国国家银行在做这 项工作吗?你要去同它竞争吗?」我 吃惊了。

    「中国的市场那麽大,企业,公 司那麽多,我只怕国家银行做不完呢 ?」真不愧是做了几年总裁,人又多 了几分精明。

    「像你这样,下了海,过些年游 累了,想不想再爬上岸,去当个教授?

    「我不会上岸了。」张长印说。 连罗斯福连任总统到最后都不想干了 ,总统能让一个人当累,你张长印难 道就那麽迷恋商海?原来,他有自己 的一套理由:他说若是去教书,就又 是他那「没用」的量子力学和统计热 力学,中国现在需要的是搞经济,是 能推动经济的科技,而像他研究的邵 种纯理论的学问太脱离实际了,他不 愿看到自己的学生变成脱离实际的, 只会为大科学家抬这补缺的小研究生。

    后记

    文章写到这里,我想起了本刊编 辑部一成员所出的对联:「此地是文 化沙漠,正值商风漫卷,到底为何? 」当时附之一笑,认为它体现了文人 的寂聊和商人下海的盲从。至少今日 的中国大陆,全民经商,全民下海, 让旁观者觉得下海是赶时髦,下海是 一种「票证心理」在做怪一一此时不 到商海中游一游,就过期作废了。但 是,事情并非这样简单。我常想,人 类发展到公元19世纪末年,每个人都 享有了充分的自主、体现了空前的自 立、自信,或许我们许久以后回想这 个时代,会说:是我们选择了下海, 选择了这个时机,而不是下海,和一 时的社会潮流选择了我们,改变了我 们的生活轨迹?

    大千世界,每个人都是一个读不 完写不尽的故事。

    每日里,多少人和我们擦肩而过 ,我们可否愿和每个作为地球村公民 的人倾心交谈呢?我们可否愿一起探 讨一下发生在你我身边的这些事情, 这些问题呢?

    世界很小,是个家庭。

    《北美行》愿听到你的声音。

    1994年 1O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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