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我的藏族兄弟
王维力
我是道地的汉族人,但我有一个藏族兄弟,他叫格桑旺堆。
十几年前,应拉萨市的博物馆之邀,我前往西藏去完成一座反映西藏人民生活的雕塑群像。由于过去对西藏的生活、历史不够了解,所以在创作雕塑之前曾踏遍了西藏高原的山山水水,和各种不同类型的各民族人士接触,和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劳动,一起娱乐。和他们交谈,了解西藏的过去和现在,与此同时观察、捕捉不同地区的不同民族的外在与内在的不同特点,我们画了许多肖像写生,作为今後创作雕塑时的参考。
一九七五年二月我和另外几位雕塑家、画家来到了四周雪山环绕,虽是冬季却依然布满翠绿青刚树的小镇更张(或称梗樟〕,这是一个美丽幽静的地方,由于盛产木材,所以驰名西藏的造纸厂、火柴厂设在这里,因此又颇具现代工业的气息。
一天,轮到我去挑选供大家写生的典型形象。在铺满薄雪的造纸厂,我见到一个青年站在劈木机旁,正在劈开一段粗大的木头,他卷曲的黑发上戴了一个狐皮帽,新式的毛衣外又有一件藏式的皮袍,为了便于工作,皮袍袖子系在腰间。他见我走来,暂时停止了工作,但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热情的笑容与问候迎接我,只是十分安祥、充满善意地望著我。从他轮廓明显的脸上,我看到了藏人特有的朴实、善良,同时也看得出他具有现代工人的知识,又是那麽精干。
我请他为我们当模特儿,他稍有些腼腆的笑了一下,立即答应了。在我们画他的时候,他像正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一动不动,你若不发问,他从不主动讲话。
这以後,没再见到他,只记得他的名字叫格桑旺堆。我们又继续画了一些其他藏族男女的形象。
差不多一个星期以後,在更张的小桥上,我遇到了格桑旺堆,他夹了一大堆汉文及藏文的书。交谈中,得知他正赶去「讲课」,辅导汉、藏族青年多懂一些中国及世界的历史。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问他过去在什麽地方学的汉语,他说他没有上过任何汉语或藏语学校,他完全是自学的。我更觉奇怪了,我接连提出了许多问题,由于他急於去「讲课」,我们约了另外一个时间,准备好好地交谈一下。
小木屋中十分温暖,窗外雪山、青刚树,衬上湛蓝的天空,简直是一幅美妙的画。这是一个假日,我和格桑旺堆促膝谈心。
格桑旺堆的父亲,在他出世时,就抛弃了他们母子,他母亲是一个农奴,一个农奴主家干活儿;格桑旺堆从六岁开始就在另一个农奴主家干活儿,当他八岁的时候,母亲死了,在他幼小的心灵中,不大懂得「死」的真正含义,便问人们在什麽地方能找到母亲,他们说在山上(可能是「天葬」了),他便一人跑到山上寻找母亲,找啊,找啊,结果连最後见一眼唯一亲人的机会都没有………。
一九五九年达赖制造的叛乱事件被平定後,西藏废除了农奴制,所有的奴隶都被解放了,格桑旺堆举目无亲,他被政府收容,安排在更张造纸厂当工人,从此他和互相之间完全平等的藏、汉、珞巴等各族同胞生活在一个温暖的大家庭中,他充满激情地、积极地生活在新的集体中,他努力工作,做出了成绩。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是共青团的宣委,这就是为什麽那天我见他夹了一大堆书匆匆赶去「讲课」、辅导的原因。
他讲汉语除了梢稍缓慢,有一点儿并不难听的口音外,完全和汉人一样,他也能写汉字,只是比讲汉语的能力稍差一些。他没有进过任何学校一,他是富人们打扑克或下棋时,自己抓紧时间学来的,他说有一个极好的、办法,就是扩音器中广播时,对照报、刊上同样的文章或文件,这样学进步)、很快。
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青年突击队队长,这个突击队由各族青年组成,不论假日或工馀(如果工厂发生什麽紧急状况,突击队便去解决,什麽部门如果生产中遇到困难,他们便去助一臂之力。一个狂风暴雨的日子,他就曾带领其他青年去抢救过被水冲走的器材和物资。
他如此积极上进,但又决不未老先衰。相反,他朝气勃勃,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更张篮球队的队长,虽然他平时沈默寡言,但在篮球场上却那麽灵活矫健?在这使许多初来西藏者都病倒或感到不适的高原上,看到他如此生龙活虎,更感到充满活力,令人羡慕。
他喜欢看电影,後来,每逢这里演电影时,他都替我先占好座位。看到影片中遇难的好人将要得救时,他激动地叫了起来或鼓起掌来;看电影时,我也常常随著镜头的移动,向他介绍祖国不同地区的风貌,他渴望一天能亲自去内地看看这些美丽的地方。记得一次我们看到影片中削瘦的周恩来总理最後一次亲自主持国庆招待会,中外宾客长久不息地鼓掌时,看到周总理仍然亲切但缺少以往笑容的面孔时,我的泪水流在脸上、滴在身上,我没有刻意注意身旁的格桑旺堆,但我感到他和我一样在颤抖。
他也询问我的情况,他羡慕我有美满的家庭,即我有慈爱的父母,我有互相关心的姐妹兄弟,他说他生活、工作都很满意,只是没有家庭的温馨。我说,请他把我当成他的弟兄,我会把他富成我家的一分子。今後不论我们离开多远,都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相信有一天他会见到我的双亲及姐妹兄弟,相信他一定会喜欢他们的。他虽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但还是很激动。说,「我有一个家」「我不是孤儿了」。後来,我们离开後,他在信里也常常这样写。
这次,我在西藏整整住了一年,虽然跑遍了西藏的每一个角落,但多数时间在拉萨,因为雕塑要在那里完成。
由于格桑旺堆好学,还特别喜欢医学,我知道小小的更张书店只可能买到几本小人书,所以我常到拉萨的书店寻找一些他用得著的书寄给他。
当时,有的同行不理解地问我,你一个搞艺术的,和这麽个「小农奴」会有什麽了共同语言」?我茫然地望著我的这位同行,我在想,什麽叫「共同语言」?有了共同语言,亲人、朋友、同志之间可以互相激励,互相促进,增强信念。是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以及以後通信的时候,谈现实,也谈未来,之间相互鼓励。他明确的爱僧,使我更看清了西藏的过去和现在,他在困难环境中自强不息的精神,勉励我更加上进。生活在西藏一年的经历,使我终生怀念。
记得当年工作完毕,人人归心似箭,我也如此。但同时我又对西藏朴实的人民及大好河山依依不舍,并想到我们是乘飞机进藏的,没有机会领略虽然危险却壮美无比的川藏公路,或许会是终生的遗憾,便毅然退还了飞机票,搭上车队的运货敞篷卡车,踏上了川藏路的归途。本来两小时半的飞机即可达成都,我却走了一个月。
在卡车上,我仰卧在临时搭起的「沙发床」上,苍翠的松柏、滚动的白云在我头顶掠过,使我心潮起伏。在西藏的一年里,我见过那麽多像格桑旺堆一样上进的青年;我见过那麽多在农奴制下被夺去手或脚或腿的人;我见过那麽多满脸皱纹,忠厚朴实的老人,他们庆幸自己下半辈还过了一段当家做主人的日子;我也见过一些过去的贵族,他们高兴自己变成了自食其力的新人;我也见过那麽多藏族干部们在默默地工作著,当然,我也见过节日林卡(公园)中藏民沈浸在如醉的欢快中……
後来,我又换过不知多少次卡车,日光、风雨、霜雪曾陪伴我渡过达马拉山、雅鲁藏布江、澜沧江、大渡河、二郎山……看到这壮美的河山以及在那里耕耘的百姓,使我思绪万千。我见过许多汉、藏年轻战士养护著这经常发生坍塌或泥石流的山路,他们把青春献给了这没有人烟的崇山峻岭;我看到为西藏运输物资而忙碌的年轻战士;我也看到在这崎岖的天险上不幸滚落在万丈深渊里粉碎的卡车及身亡的驾驶员;我见过进藏支援建设的汉族妇女,由于不适应高原气候,使刚刚出生的女儿就患上了先天性心脏病;我见过上了年纪的兵团政委,不知疲倦地指挥著千军万马在西藏这片处女地上耕作,我也见过金色的稻麦起伏,人们大口喝著青稞酒………。
回北京後,我和格桑旺堆一直互相通信。在打倒「四人帮」两三年之後,一天我又收到了他的信,信上的邮票是四分钱(本市)的,我大叫了起来;「格桑旺堆来北京了!」我立刻向工作单位请了假,跑到西藏驻京办事处的招待所找他。当时看到他趴在床边正在继续给我写信呢,前天他发了信,怕我收不到,又给我写了五六封信,打算在得到我消息前,陆续发出………。
这次他是护送一个藏民重病号来京就医的,因为他工作认真,又在西藏学了一些医务,所以派他来京。他是第一次来内地,更是第一次来北京。我高兴极了,陪他去了所有他该去
的地方,我想让他看到一切在西藏看不到的东西,不管他懂或不懂,比如,我把非常难得的美国芭蕾舞团演出的请柬让给了他,并一再嘱咐他不要
怕,因为他将和一大堆外国人坐在一起。他见到了我的全家,我的父母真象爱护亲生儿子一样喜欢他,在更张小木屋中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他激动地称他们「爸爸、妈妈」,我的姐妹也都把他当成兄弟。他高兴,却依然深沈,我们一再问他需要什麽特别的东西,他说什麽也不需要。当陪他出门时,我留神他想买什麽,发现他在找牛皮鞋。当时(一九七九年)供应情况不很好,市面上买不到。正好我有一个赴叙利亚做雕塑的机会,可以在出国人员服务部制装,在那儿我只可以买一双皮鞋,我按他的尺码买了一双牛皮鞋。後来他把买鞋的钱不声不响地留在家里,我发现後还给他,并很「生气」地责备他,他像犯了极大错误一样低著头………。
紧接著,格桑旺堆又来内地了,这一次是被派往江苏省南通市人民医院内科做进修生。我见朋友就兴奋地讲著洛桑旺堆的「故事」。过去,怀疑我和农奴出身的藏民之间会有什麽「共同语言」的那位同行也说「你真有眼力,你真会选择朋友!」
格桑旺堆学习认真、刻苦。除了汉、藏语之外,他又掌握了拉丁、英文的医务术语。几年过去了,当他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学业之後,没有留在内地,也没有留在大城市拉萨,又回到了那偏远的更张造纸厂的医务室工作。并在那里组织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他的妻子也是藏族人。
不论他在西藏或是在南通,无论我在国内或国外,我们都经常通信。他高兴西藏的进步,他高兴各项政策的落实,他高兴一个时期的极左路线得以纠正,他高兴西藏地区有了更多的自治权,但他认为这不等于说要大批地撤走汉族同胞,他说他想不通。他说如果没有内地来的同胞与当地藏民兄弟般的合作,西藏不会有今天的进步。他说,「我们都是中国人,为什麽要分什麽藏族、汉族!藏族、汉族本来就是一家人嘛!」
格桑旺堆有他自己的小家庭,还是我北京家中的一个成员,同时,他更有一个由不同民族组成的大家庭,在这个大家庭中各族人民相濡以沫,早已融为一体了。他更需要这个大家庭,他珍爱这个大家庭。
於美国休斯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