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治生活中的定时炸弹
任东来
1995年7月20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董事会作出了一项震动美国的决定：从1996年起，加州大学系统内将废除由联邦政府推行三十年之久的
"倾斜政策" （affirmative action）直译 "肯定性行动"
，从而使加州大学成为美国第一个宣布在招生、用人、工程招标时不再照顾少数族裔和女性的公立单位。由于加大董事会管理著包括伯克利、洛衫矶、圣地牙哥等一系列名牌大学在内的加州州立大学，因此涉及面甚广。身兼董事会主席的加州州长皮特·威尔逊（共和党人）欢呼这一决定是项
"历史性的成就"
，但美国黑人和妇女组织则谴责这一决定是在开民权运动的倒车，并决心运用法律武器来控告加大董事会。这一斗争涉及到美国社会和政治中一个争论不休的敏感问题：
"倾斜政策" 是否符合美国宪法的平等保护条款（第14条修正案）。所谓
"倾斜政策" 是指1965年以来美国推行的各种旨在消除对少数族裔（特别是黑人）和妇女歧视,
特别是在教育和就业方面歧视的种种措施。它的法律基础则是美国1964年（民权法），该法旨在铲除种族隔离消灭种族歧视。作为《民权法》的具体化，
"倾斜政策"
明确要求所有政府机构；一公立大学以及获得联邦政府资助或合同的私人企业在招生、用人和晋升时，都必须优先照顾少数族裔（在实践中主要是指黑人和说西班牙语的拉美人）和妇女，从而克服历史上遗留下来的对他们的歧视。如果上述单位做不到这一点，联邦政府就将减少直至取消给它们的资助或合同。它要求这些单位采取积极步骤来贯彻这一政策，故有
"肯定性行动" 之名。
由加大董事会率先宣布废除 "倾斜政策"
实在是莫大的讽刺。须知二十多年前它曾是这一政策最忠实的贯彻和支持者！早在60年代，它曾硬性规定了加大每届新生中黑人所应占有的比例，从而引发了美国民权史上第一例有关
"倾斜政策 " 的官司一一 "巴基案" （Barke Case）。
艾伦 ·巴基是位参加过越南战争的退伍兵，斯坦福大学的高材生。
1973、
1974 年此公两次申请进入加大戴维斯校区医学院学习，但均被拒绝
，原因之一是该学院实行 "倾斜政策" ，从1969 年起在每年100名新生中为黑人保留16个名额，作为白人的巴基的入学成绩虽高于被录取的黑人，却因此不能入学。他一气之下，一张状纸告到加州最高法院，控告加州大学的这一做法是
"逆向歧视" （reverse discrimination），造反了《民权法》和美国宪法中的平等保护条款。判决结果，巴基胜诉。但加大董事会不服，以自己是在执行
"倾斜政策" 为由，将案子上诉到联邦最高法院 。1978年6月28日，最高法院以5：4的票数裁定，加大必须录取巴基，因为该校为黑人保留新生入学名额的做法，
即便是为贯彻 "倾斜政策" 所需，
也违反了《民权法》第七条中不得给予任何个人或团体 "优惠待遇"
的规定。
巴基最终打赢了这场长达几年的官司，如愿以偿进入戴维斯校区学习，但加大董事会也非全盘皆输。因为最高法院同时还在长达150页的判决书上裁定，
"倾斜政策"
本身并不违法，校方在录取新生时可以把种族作为一项考虑因素，但不能规定
"明确的配额"
。因此可以说，巳基赢了入学这个战役的胜利，加大则打赢事关
"倾斜政策"
是否合法这场战争的胜利。此后，加大虽不再规定每届新生中黑人的比例，但优先录取黑人的做法却持续至今。以伯克利校区为例，黑人或西裔学生与白人或亚洲裔学生成绩相当的话，
那麽前者被录取的可能性是后者的20倍。1975年时，有285个学生是根据
"倾斜政策" 入学的，十年后这个数字增加到728名。伯克利校区的学生构成因此发生了很大变化，
60年代90％的学生是白人，到1989年时只有1/3的新生是白人。据估计，取消
"倾斜政策" 以后，美国黑人进入加大读书的人将比现在下降40～50％，而且亚裔学生则将提高
15～20％，白人也将增加 5％。
今天加大董事会的立场与其当年的立场可谓截然相反，让人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之叹。 不论是70年代的 "巴基案"
，还是今日加大的决定，实际上涉及的都是美国人和美国政府的一块心病：种族问题。
美国社会一向以 "民族大熔炉"
自豪，实际上这只是白人的神话，占美国总人口15％左右的黑人在60年代以前一直被排斥在主流社会之外。虽然19
世纪60年代的美国南北内战摧毁了种值园奴隶制，解放了被奴役了两个多世纪的黑人但在"隔离但平等"
的幌子下，黑人的权利在内战后又被剥夺了一个世纪。1964
年的（民权法）尽管在法律上结束了种族隔离和歧视，
但要完全铲除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实现种族平等却非易事。 1965
年民主党总统林登·约翰逊在为 "倾斜政策 "
辨护时承认： "那些世代被偏见所歧视的黑人是无法与别人平等竞争的"
。 美国最高法院第一位黑人大法官，已故的瑟古德·马歇尔（Thurgood
Marshall）在 "巴基案" 中指出： "美国黑人的经历与其他族裔集团的差别不是程度上的，
而是本质上的。那些通向有钱、有势和体面地位的大门对他们关闭得太久了
。如果我们真正希望成为一个完全整合的社会，我们必须真心为他们打开这扇大门。"
显然，给予黑人某些特殊照顾正是帮助他们打开这扇门。许多反对
"倾斜政策" 的人并不否认要帮助黑人打开这扇门，而是认为
"倾斜政策"
已实施了三十年，黑人不应再依靠特殊的照顾，而应该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来打开迈向成功之门。据美国（华尔街日报）和全国广播公司（
NBC）的一项民意调查，2/3 的美国人（他们当中一十的人往1992年投了克林顿的票）认为
"倾斜政策"
己完成历史使命，美国今后无需为补偿过去的平等而给予黑人以优待。
"倾斜政策"
最受白人非议之处是它违反了许多美国人所信奉的价值观：公平竞争量才录用。批评者说，政府一方面告诉百姓比赛将公平开始，另一方面却在事先决定了谁该赢的比赛。一位白人国会议员忿忿不平他告诉记者：
"我实在想不通，为什麽了要为一个黑人富家子弟在竞争中保留一个位置，从而把一个白人劳工的儿子排除在外呢？这决不是公正。"
他的抱怨产生丁相当多的共呜。 "倾斜政策"
与社会救济，福利等公共政策不同，它是以人种或性别为对象，只要是黑人，只要是妇女，
而不管他是什麽样的黑人或妇女，都可以在竞争中得到若干照顾，
翻阅美国（高教记事报）教师招聘广告，比比皆是 "少数族裔，妇女优先"
的字样。一位美国教授不满地告诉笔者，他所在的大学要招一只电脑教师，申请者有450名之多，其中不乏哈佛这样名校的高材生，但最终却录用了一
位未流大学的毕业生，因为她是黑人，而且是位女性。
甚至某些 "倾斜政策"
的受益者也认为它不尽完善。一位波士顿大学的黑人教授认为，许多
"倾斜政策" 的倡导者有一种低人一等的心态（ inferiority compiex），当黑人说我们必须要有
"倾斜政策" 时这几乎等于说： "你是对的，我们没办法与你凭本事竞争。但是，我知道，我们有竞争的能力，不过，
绝大多数的黑人是不会同意这种看法的。美国社会至今仍是以传统的知识
，智慧和技能来进行竞争，而判断它们高低优劣的标准在黑人看来，本身就是白人主流社会确立的。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如果没有适当的照顾，大多数黑人是很难克服自身劣势，获得成功的"倾斜政策"
一旦成为热门的社会问题，自然就躲不过政客们敏锐的嗅觉。他们借此大做文章，争取选民，以便将政治对手置于死地。《美国新闻和世界报导》为此称之为
"即将在美国政治市场的中心开花的定时炸弹" 。
这场争斗的进攻方是1994年美国中期选举中大获全胜的共和党人，他们立志要在1996年总统大选中把克林顿政府赶出白宫，"倾斜政策"
成为他们用于攻击民主党的重要炮弹。国会的共和党议员开始忙于收集调阅司法部有关
"倾斜政策" 的各种文件，准备在听证会上向选民揭露，
民主党政府的民权政策已远远超出国会立法的授权
。已经宣布参加共和党内总统候选人提名的几位政客也在以取消
"倾斜政策" 为口号来争取选民
，加州州长威尔逊就是其中的一位。更有甚者，加州的共和党人利用州宪法赋与选民的直接立法权一一创制权积极争取签名，
准备在1996年总统初选或大选时，由全州选民投票来决定 "倾斜政策"
的废存。连一向支持"倾斜政策"
的联邦最高法院，在新的社会压力面前也有松动立场的迹象。被认为是开明派的女性人法官桑德拉·戴（
Sandra Day）在最近一起事关黑人利益的选区划分的案件中指出： "为某个族裔集团获胜而不公正"
地划分议员选区，即便是出于补偿的目的，也可能会使我们的国家巴尔干化，分裂成相互冲突的族裔集团"
。而 "倾斜政策"
的本质恰恰是对过去歧视黑人的补偿。
在许多黑人民权运动积极分子看来，刚刚实行了三十年的
"倾斜政策"
根本无法改变长达三个世纪的奴役和歧视所造成的恶果。尽管黑人中产阶级的增长速度在过去25年中远远高于白人的两倍以上，最贫困的美国人当中黑人比例依然居高不下。因此，
"倾斜政策" 不仅没有完成历史使命，而且还远远不够。
由此看来，
美国的悲剧并不在于社会中存在著种族主义，而在于许多人对此熟视无睹麻木不仁，认为不再需要更多的努力去帮助黑人摆脱困境。取消
"倾斜政策"
的呼声正是这种社会心态的反应。虽然的确存在著 "巴基案"
这样的所谓 "逆歧视" ，
毕竟是少数，更多的还是对黑人的歧视。最近美国有人做过一次试验，把两个素质、条件基本相当的大学生（一个是白人，另一个是黑人）的应聘表奇给华盛顿和芝加哥的招工单位，反映的结果是，
对黑人歧视与对白人逆歧视的情况是 3：1。虽然这种试验未必很科学，但至少反映了某些招工者的心态。
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在有关维护 "倾斜政策"
的民权案子中曾明确指出，这一政策作为
国家旨在铲除种族歧视努力的一部分， "
可能会让无辜者承担这种补偿所带夹的某些后果。"
它的确也会让某一些并未受到歧视的人得益，但其目的毕竟 "是为了彻底改变以前在就业方面的歧视模式并防上将来的歧视。"
而白人主流社会对这 一政策的强烈反弹，
使人不能不怀疑美国的白人究竟有没有勇气面对自己过去奴役黑人的历史，
有没有勇气继续为铲除种族歧视而不懈努力？ 当白人口口声声指责
"倾斜政策" 是 "逆歧视"
时，他们可占想到过自己祖先对曾是自由人的非洲黑人所犯下的罪过？当他们觉得为期30年的
"倾斜政策"
已经太长了的时候，他们可否想到过比起几个世纪来黑人被奴役被歧视的历史来，这只是短短的一瞬？
1964 年（民权法）及其相关的 "倾斜政策"
是50．60年代黑人浴血斗争所获得的胜利果实， 包括马了·路德·金往内的许多民权人士甚至为此献出了生命。囚此，广大黑人绝不会允许这一成果化为乌有。就在加大董事会讨论取消叫
"倾斜政策" 会场的时候，黑人领袖杰西·杰克逊率领几
百名黑人聚集在会场，举行抗议示威，声称取消 "倾斜政策"
的做法无异于迫害耶稣。
一些愤怒的群众甚至冲击了会场。这一插曲可能预示著美国新一轮的种族冲突。美国最终可能将会为它多少年来奴役黑人的历史付出
"日益沈重的代价" 。
1995年8月29日
南京大学一霍浦金斯大学中美文化研究中心
附注：(1)除笔者把它意译为 "倾斜政策" 外
，还有多种意译名，如 "优先行动计划" ， "反歧视行动"
， "照顾行动" ， "恢愎公正行动" ， "鼓励性行动"
和 "平等权利法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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