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中国医学的一元注意及其终结
聂菁葆
回眸二十世纪中国医学,无论其学术思潮还
是其制度建设,都经历了剧烈的变迁,有过辉煌
的成就(如平均寿命的大大延长)、乌托邦式的
热望(如创立「新医药学」运动)、令人叹惋的
悲喜剧(如「赤脚医生」运动),存在大量尚未
总结和昭明的经验与教训。本文拟分析十九世纪
后期以来中国医学的一个重要历史特徵(也是严
重的历史缺失)一一「医学一元主义」,并进一
步对确立「医学多元主义」的必要性以及多元理
念的基本内涵作些初步探讨。本世纪中国医学的
一元主义至少有三层含义:其一,对一个仅仅一
个近乎终极的医学体系的期望和追寻,即视多元
医学体系如中、西医的共存为不正常现象,要麽
择其中之一立为正统并废止其它,要麽力求结合
归一;其二,尽量统一同一医学体系内部的学术
派别和学术歧见;其三,认为最佳的卫生保健体
制应是单一或统一的,而非多种多元的。本文基
本上只关涉第一种含义。
当大量政治、经济、科技、文化因素相交织
,试图将不同的医学体系「归于一是」乃二十世
纪中国医学的一个根本梦想。但这一梦想远未成
为现实。世纪之梦的破灭启示正在跨入新干年的
人们:致力消除医学医疗世界的多元特徵而归之
于一纯属一种历史的遗失;新世纪的中国医学必
须也必将从归一之梦中醒来,跨进或者说回归到
一个真正的多元世界。
千百年来,传统中医学在中华民族卫生保健
的舞台上一直担当主角。可谓普天之下,凡属王
土,无不用中医中药和其它各种传统医术。其间
印度医学随佛教的传入,虽为中医学增添了一些
域外药物和不同的医学伦理观念,却远未从根本
上挑战中医,形成与之对峙的医学体系。西方近
代医学早在明末清初(十六、十七世纪)便开始
由传教士带进中国,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没有引
起中国医生、官僚和民众的足够注意。如当时西
医的胚胎学已知胎儿发育到后期头会朝下以便从
子宫娩出,而一中国学人竟以西洋人未受教化训
之。称华夏子孙从结胎起便守褶仪,出生前总是
「端坐母腹」。此为当时心态之一斑。对新传入
的西洋医理医术人们要麽视为异端邪说一概排斥
,要麽循「以华化夷」的轻车熟路,力图将异质
的医学纳入,消化在传统中国医学的体系框架之
中。国人对外来医学的冷漠并非纯粹出于根深蒂
固的大国情结与广泛的疑外,惧外和排外心理。
另一重要理由是:医学毕竟是一门防病治病的实
用之术,而十九世纪后期之前的西医在总体临床
疗效上一点也不优于中医学。
自十九世纪中末叶以降,一方面,随著病原
菌理论的提出,麻醉、抗感染和输血等技术的有
效改进,西洋医学在外科手术医疗和公共卫生领
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发展。另一方面,「师夷
长技」观念以及对传统文化的怀疑批判开始在知
识界和其它社会各界迅速蔓延。结果,引进新医
、改革卫生体制被提到了「强国强种」的高度,
西方医学不仅从医理医术并从社会建制上开始在
中国生根、开花、繁衍。西医的全面东渐彻底改
变了数千年来中医中药独家经营的历史格局。
然而,人们并未由此意识到,在中华大地上
存在多种医学体系是好事决非坏事,应予宽容和
鼓励而非消除。恰恰相反,医家和学者依然困守
著一个根本信念:正统医学体系只能容许一个,
多种医学并存只是一种暂时现象,权宜之计,或
迫不得已。围绕唯一正统权究竟应赋予传统中医
.近代西方生物医学、抑或宣称融汇二者的中西
结合医,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展开过激烈的学术论
战和政治斗争。从「中西汇通」思潮到「废止中
医」的尝试再到「结合中西医到立统一的新医药
学」运动,二十世纪中国医学的主潮以及相随的
形形色色学说观点背后,存在一个共同的理想、
共同的追求:「归于一是」或「一元主义」。
面对日益强壮的西方医学,清未中医界有识
之士提出「汇通中西医」以应对其挑战。中西医
汇通思潮深受洋务运动影响,洋务首领李鸿章最
早明确倡导医学当「合中西之说而汇其通以造于
至精至微之境」。另一首领张之洞「中学为体,
西学为用」的口号则构成中西医汇通学派一条不
成文的指导方针。汇通思潮的基本目标是:汇通
归一。诚如这一学派的代表人物唐宗海所言:「
兼中西之义解之,不存疆域异同之见,但求折衷 归于一是。 J虽然唐氏本人重中轻西(西医「只
知形迹而不知气化」)和厚古薄今(中医「乱于
晋、失于唐、而沈伪于宋」)的学术倾向与「不
存疆域异同之见」的宣告自相矛盾,而其「但求
折衷归于一是」的理想,却是真诚可信的。依据
大量史料,医史学者赵红钧在其近代中西医论争
史专著中明确指出:「中西医汇通的思想在近代
中医界是贯彻始终的。」笔者论为,希冀借助汇
通手段以使中、西两种不同医学归于一是,不仅
是近代汇通派的最高目的,这归一之梦也构成了
二十世纪中国医学的基调。
「五四」运动之后,一方面激烈的反传统之
论迅速蔓延,另一方面西医在中国羽翼更丰。二
、三十年代,中西医之间的学术之争部分地演变
为明显的政治斗争。仿效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全
面引进「兰医」限制汉医,以及美国<福勒克纳
报告)对包括传统医疗在内的种种非科学医学的
医学学校的大规模禁止,不少受过系统西医训练
的中国医生提出了「废医存药」、「废止中医」
的主张,并极力借助立法手段达到最终把「旧医
」完全消灭。废止中医思想的逻辑其实很简单,
即:天下医学只有一个真是,西方近代生物医学
以科学为基础,代表著真理,理当大力发展;而
中医之理每每与科学相悖,故不是医学的真是,
自应早日废除。换言之,在废止中医论者看来,
中华大地只能容许一种医学体系,这就是西方生
物医学;中西医势不两立,中医是发展新医事业
的最大障碍。这一派的领袖人物余云岫曾把中西
兼用的医生称为「非驴非马」、「不三不四」的
「骑墙派」。值得特别强调的是,废止中医派与
中西医汇通派和其它维护中医派虽然具体学术观
念水火难容,却享有一个共同的忠信:「天下事 物只有一个真是
」,中国医学迟早应归于此一真 是。
一九四九年至七十年代后期,毛泽东对中西
医学的看法,深深地左右了这一时期中国医学的
基本走向。毛对传统文化多有批判,擅长旧体诗
词却不加以提倡,而对中医似乎情有独锺。早在
井冈山和延安时期,便倡导中西医一起使用、团
结合作。五十年代初期,更提出了「团结新老中
西医各部分医药卫生工作人员,组成巩固的统一
战线」,「团结中西医」使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
的四大卫生方针之一。毛同时强调,将来的医学
不是两个,而只有一个,那就是唯物主义指导的
医学。五四年毛又提出「首先是西医学习中医,
而不是中医学习西医」,掀起了全国性的「西学
中」浪潮,并进而发展成轰轰烈烈的「中西医结 合
」,创造统一的新医学和新药学」运动。「创
立统一的新医药学」作为一场全国性的群众运动
,作为一个政治与医学紧密交织的社会实践,在
六、七十年代盛况空前。中西医结合乃至被强调
为发展中国医学的「唯一方向」、「唯一道路」
可是,能取代井超越现有中西医的统一的新
医药学并未如期而至。像近代中西医汇通派汇而
未通一样,中西医结合是结而未合。鉴于视「中
西医结合」为发展中国医学唯一道路所带来的诸
多问题,八十年代初,一个新的医学政策被提了
出来,这就是「中医、西医和中西医结合三支力
量都要大力发展,长期并存。」但这一被称为「
三驾马车说」的指导原则,并未以多元理念为出
发点,实质上是一种迫于现实的权宜之计而已。
人们依然广泛地相信,最终的统一或结合是必然
和不可避免的。中医哲学学者祝世讷写道:中医
、西医和中西结合「无论会经过多麽漫长而曲折
的道路,采取什麽样的形式今天还难以料定,但
最终後将要统一的。这是整个科学发展的共同规
律所决定的。」对一元的坚信,跃然于词句之中
,令人不禁想起大约百年前唐宗海「参酌于中外
,以求尽善尽美之医学」和「但求折衷归于一是
」的求索。唐氏、祝氏所表述的显然不仅仅是个
人心声,而代表了中国医学整个一个世纪的基本 信念。
综上历史回顾,不难得出如下结论:一元主
义的确构成了二十世纪中国医学的一个主旋律。
医学一元主义与统治二十世纪中国医学的另
一重要思潮一一科学主义存在深刻的内在互补性
。科学主义以现代科学作为最高价值评判标准,
从而为归于一是的世纪之梦提供了思想准绳。医
学一元主义信仰则形成了科学主义泛滥于二十世
纪中国医学界的深层理念基础。没有一元主义作
为逻辑起点,科学主义则无法生长。医学一元主
义追求归一,科学主义则指明所归之一必须是科 学。
百年的归一之梦不仅没有创造出融合中西医
的完美的新医药学,反而产生了一个既不同于中
医又区别于西医的中西结合医,不仅没有合二而
一,反而导致了三种医学并存的历史结局。应该
肯定,努力将多元的医学体系归于一是本身并不
失为一种悲壮的历史尝试,二十世纪中国医学的
不少成就与此信念密切相关。但是,医学一元主
义更是二十世纪中国的一种历史迷失。它是百余
年间医学学术和医疗制度等领域中的诸多困惑,
特别是如何看待和处理传统医学的种种争端以至
中西医互相敌视的观念根源。与科学主义一起,
医学一元主义也是中国医学的人文精神以及除正
统中医之外,其它许多传统医术在二十世纪衰落 或断裂的主因。
在任何社会里,医学医疗的领域从来就是多
元的。中国自不例外。中国的医学世界不仅现今
是多元的,医疗卫生的理论和贪践在历史上从来
就没有真正大一统过。当代医史学者普遍认为:
与古代中国社会同构,医学自秦汉起便形成了「
大一统」格局;(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
、(神农本草经)等医经构成了中国医学全部发
展的轴心;天各一方、异代不同时的医生、药工
和民众基本上使用著相似的语言,信奉著同一医
学范式,采纳著大体类似的防病治病方法。也就
是说,古代医学的地域和时代差异性与其大一统
性相比是次要的,第二位的。笔者认为,这是对
中国古代医学历史状况的一个巨大误解。医学医
疗在整个古代中国一直都是多元的。古代医学理
论和实践上的多元性不仅表现在以上述医经为基
础的正统中医学内部有许多医术流派、各家学说
,更重要的是除正统中医之外,古代中国还存在
许多其它的医学体系和医疗形式。例如,许多少
数民族的医学传统、各种各样的民间医术、家庭
保健方式、道教的源远流长的神仙房中之术、气 功、巫医、
卜医、等等等等。在历史上,这些非
立统医术每每受到正统中医(主要是所谓的「儒
医」们)的鄙视和攻击。但正是它们与正统中医
相互补充相互竞争,履行著各自的社会功能,构
成了古代中国医学的丰富性和多元性。令人遗憾
的是,由于医学一元主义的笼罩,古代医疗保健
的丰富多采却被二十世纪的学者涂抹成了一种一
元统领的历史景观。
随著二十世纪的结束,医学一元主义应该寿
终正寝了。新世纪的将临,不仅要求跨世纪的我
们重新思考和认真清理过去百余年中国医学的历
史,其成功与缺失,更召唤我们走出历史的迷误
。而「医学多元主义」理念的确立则是跨出二十
世纪归一之梦的必要前提。医学多元主义将彻底
抛弃寻求唯一一个「至精至微至善至美 」医学体
系的理想,正视和珍视而非消灭医学医疗的多元
特徵。不同的医学体系互有短长、互有优劣,但
各其的优劣短长只有在共存、在相互交流和批评
中方能显明出来。正如个体和种间差异是生物进
化的前提条件,不同医学体系间的差异、互补和
竞争正是发展医学的重要机制之一。医学多元主
义强调没有一个医学体系、没有一个时代的医学
具有超越历史的特殊性,能够终结有关疾病与健
康的全部真理、终结医学的历史。医学多元主义
承认「疆域异同之见」的不可避免性和历史合理
性,任何医学体系、任何时代的医学家和医疗活
动,都处在特定的「疆域」之中。「不存在疆域
异同之见」,但求所有医学「归于一是」恰恰形
成了二十世纪中国医学的最大虚妄和「疆域之见
」。我们总在一定的「疆域」之中,我们的认识
和超越总是受限的,故医学多元主义极其重视开
放和宽容,尤其是对非正统医学医术的宽容。
有人预言二十一世纪将是中医的世纪,更多
的人相信二十一世纪依然是生物医学的时代。笔
者认为,下个世纪即非中医的世纪、也非生物医
学继续占绝对统治地位,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医学
有希望与整个中国文化一起变成或回归到一个
正多元的世界。无论其医学体系、卫生保健体制
、医疗模式,还是医学体系内部的学术流派,未
来都应该也必将变得比目前更加丰富多采。
尤其是许多被二十世纪中国医学遗弃了的传
统医术和保健术将复苏,并可能在新的历史条
下获得新的发展。如是,每个社会成员将有更多
机会和自由选择自己认为合适的医疗和保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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