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性的艺术家
--雕塑家王维力专访

贺红扬、吴迪

    初次遇见王维力是两年前的一次银行招待会 上．当时并不知道他就是在美国享有盛名的华裔 雕塑家。他那一副似乎体现个性的墨镜给人一种 深不可测的神秘感。那时笔者暗自思忖，这大概 就是神秘人物特有的风度仪表。

    其实王维力快人快语、开朗大方、说话铿锵 有力．这大概也是北方人固有的个性吧。此次专 程拜访，我不但观察到了他那副墨镜后的深遂有 神的眼睛，更感受到了他对毕生从事的雕塑事 业的执著追求。当被问到他怎样看待自己的艺术 成就时，王维力充满自信地迸出一句话：“我希 望自己是个有个性的雕塑家。”

    王维力的住宅客厅，工作室摆满了近几年 创作的雕塑作品。加利格兰特（ Gary Grant）的 半身铜像栩栩如生．犹如这位好莱坞大牌明星就 站在那里，目视前方遐思。维吾尔族少女肩扛一 大串刚摘下的葡萄，使人忍不住想去摘一颗放人 口中。

    等我欣赏了他几十年来创作的各类作品后， 就我对雕塑不十分内行的了解，我有种感觉，那 就是他的作品同我所见过的美国雕塑相比，确实 有一种不同凡响的时空效果。在充满商业气氛的 美国艺术环境中，退名逐利的艺术家比比皆是。 王维力却能在这片污浊的氛围中刻意挖掘自己的 艺术特性。在艺术中体现生活，表露自我，追求 艺术的真话，展示艺术的魅力，完美地把艺术与 现实结合在一起。这种精神恐怕在美国艺术家中 属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王维力的雕塑作品现在通布全美，乃至全世 界。今年五月，王维力为休士顿圣路克医院完成 了一座护士雕像。休市各大中英文报纸均为此刊 登了大幅照片和文章。

    做人物雕像对王维力来讲不算什么，但这次 却给他出了难题。他所需要完成的塑像并不是以 某个护士为特征，而是要反映所有护士的风貌。 王维力说，护士工作很了不起，很重要而且很高 贵。她们永远想著别人，在病人面前水通表现温 柔和详。正因为护士工作有如此高尚的特征，王 维力决定要把这座雕像塑成一个天使。结果是一 座护士的半身像，她的脸微侧向下，似同病人交 谈状，胸前挂著听诊器，手上捧著病历卡。雕像 的脸部表情按王维力的话来讲是一个 Madonna （圣女）。这座护士像从构思到完成足足用了九 个月。

    也许为加利格兰特塑像为王维利在美国的发 展开辟了一个新天地，也使美国人开始认识到他 们的国家还有这样一位出色的华裔雕塑家。

    王维力旅美十多年来已经为许多名人和大公 司塑像。休市乔治布朗中心外的布朗先生塑像便 是他的杰作。这座雕像不但成功地塑造了一位深 谋远虑的实业家，而且也抓住了老人生前的一个 特征。王维力讲，这是他观察了布朗先生大量照 片後自己设计的动作，也博得布朗家人的同感。休大商学院外的创始人夫妇 浮雕也是他的作品，休市前市长惠特曼女士专程 出席了浮雕的揭幕仪式。

    但是王维力倾注心血最多，也是他本人目前 最满意的还是十四年前创作的宋皮龄半身大理石 雕像。王维力从小就崇敬孙夫人的高尚品质和平 易近人的为人。他在从事雕塑后最大的愿望就是 为孙夫人塑像。

    当时，中国大陆所有的人物塑像除了毛泽东 外，均是反映工农兵的所以王维力很自豪地说： “我绝对是第一个为孙夫人做雕像的人。“宋庆 龄在得知王维力在为她做雕像后对他说：“维力 ，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雕像做完後不要拿去展 览。“现在这座半身像陈列在北京宋庆龄纪念馆 内。王维力说：“雕像真的很成功。她眉宇问流 露出典雅高贵的气质，神态温柔又坚强。”

    为孙夫人塑像还有一个小故事。某次，王维 力所在单位的领导召集员工开会时说：“你们搞 雕塑的在选材上一定要注意，不要想做谁就做谁 。“宋庆龄去逝后被追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副主 席。结果这位领导见了王维力就赞扬他“极有远 见“，再也不会用用教训的口吻。王维力则反居 相讥：“我对反对与赞扬不屑一顾。“

    大凡认识王维力的人都知道他是雕塑家，孰 不知他还是个出色的画家和漫画家。按他自己的 话讲：“我首先是雕塑家，其次才是画家。“他 有很深的素描功底．他在西藏的一年，体验生活 收集素材，创作了成百上千幅素描，其中有些已 在艺术杂志上发表。西藏之行使王维力探深地爱 上了这片美丽的土地。

    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王维力的银幕人物漫画 。酷爱电影的他从小就能准确无误地记忆分辨每 个演员的形象特征。他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都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他能很自然地用简洁夸 张的线修勾画出他心中熟悉的形象。由於他精通 电影史，熟悉电影人物，放誉为“电影活字典“ 。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今年将出版王维力的影 星漫画专集，书名叫“中外影星谱：王维力漫画 群星“。专集的封面由他自己设计，著名影星白 杨为该书题写书名。

    王维力一九五七年考人大陆最著名的高等美 术学府一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他当时是在 二千名考生中脱颖而出，全雕塑系那年才招了七 名学生。他在五年后毕业，被分配到北京建筑艺 术雕塑公司。不久，文革便开始了。

    王维力的父亲是一位曾留学美国，德国和前 苏联的科学家。正因为有此背景，他父亲在文革 期间被指控里通外国，王维力也受牵连。到了中 国逐渐开放时，他看到许多高干子女朋友捞到了 海外关系，纷纷出国。他想他们都能出国，而我 这个所谓有海外关系的人却还留在中国。出于赌 气或者更想见识外面的世界，王维力于一九八三 年来到了美国。

    在美国闯荡十多年，王维力成了知名雕塑家 。他也是德州为数不多的美国国家雕塑学会会员 ，他跨越中西文化的雕塑作品已经为美国艺术界 接受。

    王维力从事雕塑创作同时还挤时间为休市 Art League的雕塑爱好者免费授课。他的学生来自美 社会各个阶层，年龄从十六岁至六十岁不等。一 位学生说，王维力教课就象从事创作一样认真严 谨。他送走的一批批学生，有的已开始专门从事 雕塑。一位身患癌症后治愈的学生打电话给王维 力说：“我知道你很忙，但我只想说一句话，你 是我最好的 Medicine（药）。“

    王维力除了在雕塑上有很深的造诣外，还对 舞蹈，音乐，歌剧，游泳和划船有著浓厚的兴趣 。他健壮的体魄还俨然象昔日的运动健将。

    王维力也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在创作之余经 常周游世界，汲取素材，观摩交流。

    王维力作画时，常凭记忆中的感觉，而不参考 照片，比如画凯瑟琳．赫本时，就是用这种默写的 方法。画稿完成后，又找出照片，看到她有一颇美 的鼻子，就将画稿中的鼻子按照片改了过来。但这 一改，反而不像了，只得将照片抛开，仍恢复他「 感觉」中的鼻子，人人看后，都认为，毫无疑问， 这就是他！

    王维力与电影结下了不解之缘。有的电影厂遇 到些美术、造型上的难题时，常常说：「找王维力 去 ！」这样，他有机会参与了电影方面的工作。比 如曾多次为影片做过背景中的雕像；为一些演员（ 如赵丹、王铁成等）扮演特殊历史人物做塑型化妆 ；为许多电影（如《牧马人》、《美国电影周》等 ）设计过海报。

    王维力对电影的记忆惊人。某次他和友人一 起看琼．芳登主演的《简．爱》。

    当简．爱在孤儿院时同病相怜的好朋友小海 伦出现时，他脱口而出；「是伊丽莎白．泰勒。 」友人说不可能，王维力坚持说是。结果电影结 束，演员表的最后一行出现了「海伦，饰演者伊 露莎白．泰勒。」那时的「玉婆」还只是个默默 无名的小演员，但已经有日后成为好莱坞常青树 的某些特徵，也亏得王维力火眼金睛，一眼将她 认了出来。

    王维力一直单身，据他说是无法处理好家庭 和工作的关系。在北京时，某天在街上被周恩来 的扮演者王铁成叫住，硬把他拖到家里，对他进 行再教育，告诫他应该结婚，并列举结婚的十大 好处。王维力一声不吭地听著，最后说：「好吧 ，你就帮我找吧。」王铁成来了兴致，以为说服 了这个死硬派，「你说吧，要什麽样的，包在我 身上。」王维力说：「要费雯丽那样的。而且不 要《飘》理的那个，要《魂断蓝桥》里的那个她 。」王铁城没辙了。玉维力常跟人说起《魂断蓝 桥》，这是他最爱的电影。

    王维力出门负担沈重一一一架摄像机录像， 一架相机拍照，一架相机拍幻灯片。所到之处， 三架机子一起开动。去他家中的访客也就得以尽 情观赏世界各地的艺术珍宝。王维力的摄影作品 常受专业摄影家好评，他们从角度、光线等方面 说得头头是道，而王维力说当时只是觉得这麽照 好看。

    王维力在中央美院的老师大都是留法的，前 苏联对中国大陆艺术领域的影响也是空前的。当 王维力漫游希腊、意大利、法国、苏联等国时， 课本上出现过无数次的大卫，维纳斯等塑像近在 咫尺，他说当时激动的心情无法形容，看到他们 ，就像看到了老朋友。

    在前苏联，他终以得见出自一位女雕塑家之 手的巨型工农联盟塑像（后作为莫斯科电影制片 厂的厂标，看过苏联卫国战争影片的观众怕不会 陌生）。流畅的线条，宏伟的气势，革命浪漫主 义的表现手法，把王维力深深震撼了。他也赞叹 马克思像，马克思的胸部以下被虚化成山峰，一 代伟人从大山中迸出来，卓越的想像力，不凡的 大手笔。某次，王维力误入一个墓地，蓦然发现 每块墓碑上都有一个塑像，手法各异，记录著墓 中人的精神。在一位著名女演员的墓碑上，刻著 她的浮雕头像，她侧著脸，恋恋不舍地向后张望 ，不忍离开这充满爱与恨的尘世。王维力感动得 落泪。他说不论在什麽社会环境下搞创作，捕捉 人的精神这一点是共同的。

    对於那些因为政局变迁，被推倒在地，被毁 坏的前领导人塑像，王维力表示惋惜，其中大有 一些上乘之作。他为艺术终难逃政治的牵连叹息 ，小心地替它们拍照存念。

    艺术离不开生活，离不开人。王维力每到一 个国家，对那里的人民和博物馆有著同样的兴趣 。他把镜头对准导游，餐馆的侍者，街头的小贩 ，悠闲的老人和衣著鲜艳的姑娘。他们日后都是 他创作的素材。他觉他尽碰上好人了。在希腊时 ，某次他想进一个博物馆参观，可是已到关门时 间，而且明天就要离开希腊，王维力向馆长说明 了自己的情形，馆长特许延长开馆时间，让他一 个人进去看个够。都说「花都」多美人，可王维 力说他在艾菲尔铁塔准备拍照时，没碰上一个标 亮的女人，他决心等。终于等来了一个戴著大红 耳环，戴大红帽，穿黑底大红花裙俏皮的金发美 人，他给她拍了照。

    王维力的家像一个小博物馆，摆满了他从各 国觅来的宝贝。休士顿爱好艺术的华人春节有一 项传统节目，就是去他家看他的幻灯片，听他讲 雕塑创作。

    熟悉王维力的人都说他很随和，可他也有相 当固执的方面一一对雕塑艺术特徵的定义。他认 为不同的艺术都有各自的特点，譬如水彩画讲究 色彩的透明度，版画突出黑白对比，而雕塑的艺 术特徵在於其体积感、重量感和品质感，即要「 占领空间」，但现在有些抽像作品偏离这个特点 ，几根钢管和若干金属片拼凑在一起，不能称之 为真正的雕塑作品。

    他坦言，现代科技突飞猛进，利用电脑可在 两天里造出一尊铜像，但只是将一个人「复印」 而成，外表可以一模一样，缺乏的却是能让此人 鲜活起来的东西一一个性与精神。

    王维力对当前造型艺术乃至文学领域的某些 现象颇有微词；画不像苹果的说自己是搞抽象画 的，写不了小说的就去写蒙胧诗，搞不了人物雕 塑的就去搞抽象雕塑，好像越让人看不懂越好。

    就在本文作者写完他的专访时，王维力兴奋 地打来电话：他终于找到了知音！今年夏天，法 国国宝级艺术家巴尔蒂斯的画展在中国大陆、港 台和东南亚作巡回展览。巴尔蒂斯本人未能成行 ，他致书北京以下是登载在《人民日报》上的信 的译文：

    哦，做了一辈子的到中国去的梦，竟要实 现了。

    我在山里渡过整个童年，最终为自己杜撰 了一个中国；它令景物时隐时现，又使远壑一 一想必有仙人居住！一一无从攀登。

    这一切，便曾是我想像中的中国。

    《唐宋传奇》、《东坡诗集》、《离骚》
，我百读不厌；《西游记》则一直是我的床头 书……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时光已逝，我 不复孩童，而成了 88岁的老翁，是如今所谓著 名画家的那种人，几乎到处都办他的画展，甚 至在中国！然而，切勿以为我是大师！

    我不喜欢当代绘画。

    我不得不创造出一种可以传递事物之神井 表现我所见到的现实之美的绘画；而时下画家 作画，是要表现他们的那个「个性 」，却忘记 了共性才重要……

    我恳求我的中国朋友，不要受现在西方的 影响：尔今此地，只是一片极度可怕的混乱！

    请你们惠顾我的衷曲，因为这是一个力图 走出二十世纪未大乱的人所创作的作品。

    既然上苍已赋予我足够精力，去继续我的 工作；并给我希望，去最终画出一些差强人意 的东西，我便只能俯首革命来自天上的命令， 放弃此次旅行。

    王维力百分之百地同意巴氏的看法，他想致 书巴氏，说他不得不创造出可以传递事物之神， 并表现他所见到的现实之美的雕塑。他真是很有 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