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国开画廊

戴铁生（ 日记一篇）

    一九九四年四月一日：

    自开画廊已经三年多了，然而至今仍一筹莫 展，打不开局面。一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原因 到底何在，究竟问题出在哪理呢？毕竟我这个画 廊还是至今为止整个华盛顿特区里，唯独一家专 业经营中国书画艺术的店面呀！在中国城时，多 少人都说那个地区不好，高级有钱人绝不到那种 地方，店面小，外观不佳，内理装演布置也差， 没话说的了（中国城，亦即英文Chinatown，中国 人多习惯称之为唐人街，在美国的许多大城市如 纽约、旧金山、洛杉矶、芝加哥等地，均具有相 当规模。华盛顿虽也有中国城，但相对就小得很 多，其影响也就可知，加以中国城历来给西方人 的印象，总觉得是又脏又乱，有些「寒酸」，属 于传统上的「低等区」，只有想吃中国菜时，本 会到此。因此，我的两个美国白人朋友就一直劝 我离开那里，因为画廊是属于高层次的营业，不 应开在这「贫民区」里。）但是，自迁入这个美 国人所一直夸为「高级」有钱人区的乔治城以来 ，（位于华盛顿D.C．西北区的乔治城Georgetown ，南距白宫十九街区，亦即全国有名的乔治城大 学所在地，它是D．C．最有名的一个由政府指定保 护的老城区，也是旅游，文化艺术区，在该区里 的各种美国画廊就有数十家之多．我是经过整整 两年的观察走访，才由那位美国老弟的帮忙下迁 到那里的。）恍忽一下又过去了一年有余，至今 也未见这个所谓「高级区」，到底高级在那里？ 看那满街垃圾遍地都是，乞丐处处可见，沿街店 面破旧矮小，招牌皆黑不溜秋，许多店也大都是 卖些根本不值钱的东西，画廊也多是卖的复制品 ，何「高级」之有也？而且至今一年余来，也始 终未见有哪个高级有钱人进我的画廊，真是让人 难于理解，何以我这个独家经营，为该地所未有 之纯中国画廊竟如此之不行其道也？！

    曾经反复多番自省，以为原因主要有①西方 人仍旧普遍地对中国艺术知之其少；②是来美这 几年恰值美经济普遍萧条之际，影响到消费者的 购买欲望；③是美国媒体方面的宣传广告未能做 到家；④是本画廊店面设在楼上不容易吸引来往 顾客。

    是日晚上七点多，忽然在门口闲站时一个念 头想到这一月何以生意又直线下降？是否缘因于 楼下太阳镜店（ Sun Glass Studio）新开，我门口 又拿掉三月份个展请柬的介绍的影响？于是当即 又取了两张介绍贴在门口。不到半小时，即吸引 一个白人中年妇女上前细看，并转身进入画廊， 于是我跟随她上楼。照例先询以对中国艺术是否 感兴趣？接下来就互相聊了起来。大大出乎我意 料的是，这位白人女士居然能说一口非常流利的 国语。据她说曾在北京大学进修过，对中国所了 解之细，实是我来美数年中所仅见。她当即给我 指出，我的经营方法不当的原因在于，不了解美 国的市场需要与美国人的审美旨趣（即眼光）。 首先从一进门，我的门口广告介绍就不附合美国 人的眼光（她认为那种介绍是多余的），其次店 里的布置太「杂」，不应当把不同风格的画同时 摆出（在我们眼里看来，中国画廊本来就应当是 有山水、花鸟、人物等不同画种，而她却感到看 了很奇怪）。更不宜再加上那些普通的工艺品混 在一起，这样就无形中降低了你画廊的格调；再 有画的内容与装样太中国，不合美国人口味……。

    差不多一个小时的建议讨论，又一次使我大 叹美国人与中国人思想眼光，审美情趣，看法的 大相径庭。在中国，字画与工艺品（诸如石雕、 木画、脱胎漆器等等）都是经常混合在一个商店 里的，人们无不习以为常，纯粹只卖一种画的画 店几乎是不存在的。在中国人的想法是，一个商 店总喜欢东西品种越多（即使是个专资店）才越 有供客人选择的余地。可在美国，刚恰恰相反， 他们似乎就是喜欢走单一的取向，比如我画廊一 楼美国人的太阳镜店，就纯粹只卖一种太阳镜而 不及其他。任何事情都要求走专门化路线，不能 同时兼具，就像我这个画廊，你只能专门卖画而 不宜再加上那些工艺品，因为美国人的脑袋，思 维观念就是这麽简单直入，认为你既然责那些不 值钱（这只是美国人的想法，其实许多雕刻工艺 品如好的寿山石雕，其价值就远高于一件普通的 画作）的「小玩艺」与高尚的书画艺术品摆在一 起，那麽那些书画作品，肯定也就是不值钱的了 ！唉！这就是美国人的头脑？！美国人的审美眼 光？！一点都不会转弯 ？！

    然而问题在于，美国人与中国人一样，总是 有高低，上中下各档次，品味不同的客人呀！每 个人的想法看法眼光口味，也总应该是不尽相同 的吧？固然这位女士所言颇为有理，因为她在中 国生活过，对东西方都有较深入的了解，但毕竟 她也只能代表某一部份美国人的审美眼光而已。 比如她认为我画廊里的那两面磨漆画（一面画双 猫，一面画两金鱼）不好，另一个金色双马工艺 钟极为低俗难看，可是却也有一些美国人看了很 喜欢，有个外地女士还非常想买，因那个钟只是 用来看时间也兼装饰并非卖品，让她感到悻幸然 的。我把这情况告诉这位女士，她却认为，那只 是「低等 」美国人与黑人的喜欢罢了！但「高等 」的美国人又有多少呢？他们对中国艺术品又有 几多了解呢？毕竟低层次需求的普通顾客总是占 居大多数的啊！尤其我们中国人做生意，无不会 考虑各种不同身份，不同阶层人的需求的，自然 就把经营的东西分成高中低档不同等次，并统揽 包罗在一个店里。

    无奈，如今在美国，即使走老美单一路线， 或若完全只经营一个书画，到底又会有几个人上 门来买呢 ？而去年我刚迁入该地区时正是如此设 想，也实行过一段时间的呀？当然，美国人喜欢 的内容，风格，美国式的外表包装（如字画的装 按方式）确宝是在美经营中国书画艺术品的一个 主要方向，这就难怪纯中国画的市场狭小，使来 美的中国画家，个个要转而去练「中西合壁」的 工夫而不辨得失了。但那实在还不是我目前力所 能及的事情。干思万想，别人的建议，想法，一 些简单可行的主意，不妨采纳，但我可不能一人 一言（比如两天前一位居美数十年的中国老艺术 家，还夸奖说我门口的那个广告牌（上画熊猫）搞得 很好，而今日的这位女士却说很糟糕。）而丧失 我自己的思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