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溜小跑
张永,和
这是一段相亲的经历。
乐队
大概过了三十,亲友们就开始关心我了。先是在美国。收到点儿相片什麽的。(好象倒头来没往外寄过自己的照片,说明在这一点上我和亲友都还明智)我的台湾嫂子进而在洛杉矶给我安排了一次类似相亲活动。到了一家人家,在场的男女青年有好几位。我和一个同行的小伙子聊了一通。没多久就出来了。没和任何女性说话。始终也没弄清女方是哪一位,光线挺昏暗的,但她显然看清了我的没膝大衩,因后来传话过来说不行。我的打扮就不对。她是台湾人,听说是学钢琴的。大概她那天晚上没弹,否则会有点儿印象。
这架台湾钢琴是不是或能不能算我接触过的第一件乐器,实在说不好。反正接踵而来的有拉小提琴的,有拉中提琴的,更多的弹钢琴的,中提琴或小提琴之一是一位远房表姐在旧金山给介绍的。相亲时我七姨在她渔人码头的餐倌里摆了一桌。那回是我说的不行。因为我注意到她烫了头发,我出于自己狭隘的审美观念,怕年轻女性烫发,至今如此,当时更厉害点儿。可人家是专门为相亲烫的,就是说为我烫的。
美术工作者
八七年冬天我拿到绿卡就马上回了一趟北京探亲。只有两三个星期的时间,但我的一位表姐(我有为数众多的表兄弟姐妹)还是抓紧让我相了一个。就约在她家,农科院院儿里。女方是表姐在电影厂的同事,俩人都是学美术的,在一起搞动画。在莫斯科餐厅和一帮朋友吃完中饭后就骑车过农科院去了。只记得那天有个人感冒得挺历害,可是我还是她,现在不肯定了。总之这个人不停地找纸不停地擤鼻涕,紧忙事后表姐传过来一些有关将来一起生活的非常现实的对我未说又是非常遥远的问题,我一时目瞪口呆。当然也就没下文。
学者
八八年的暑假再回北京,我作了充分的相亲准备,心理准备:我其实并不急于找对象,但是挺好奇现在北京年轻人是什么样儿,还有北京人家里现在是什麽祥)、尽管我觉得介照对象的实践和指腹为亲差不多古老,还是决定不拒绝亲友的好意。也没准儿就碰上一个对眼儿的也说不定,但上电视作广告之类的,我决不干,谁出钱请客也不干。东岸一个朋友的朋友,在上海电视上露了一面,得回函以百计,颇以力荣,我的变态比起这位老兄/弟也许还略为逊一筹,起码路数不同。
一到家就忙乎开了的一个哥们儿上来先张罗了一次。他的表姐是大学的老师,介绍的便是她新招的研究生。准确地说是保送上来的研究生,成绩太棒了,不用考。而且是个大个儿。我爸爸在我回来之前就放出风来了,给我介绍的对象一定得高。因为我号称是,“一米八大个儿”(应该加上“在下过水之前”)。那回我第一次听到这几句后来每次相亲都会听一遍的活:“就是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成不成没关系。年轻人,大家交个朋友嘛。”这话不是我哥们儿说的,是他表姐说的,我并得这话说得有道理。有了介绍人这句活,见到女方没感觉,我也没有思想负袒。生人坐在一起挺窘,便努力找点儿话题。和大学老师交流了一番教书经验,我自己在美国大学里任教。我那天穿了一件无锡(母亲老家)还是常熟(把我带大的老阿姨的家乡)出的土布做的无领衬衣,我哥们说怎么象新疆的,我又借题友发挥了一通我对时装的谬论。一边看着电视聊著,似乎大家都挺乐,好象也没介绍对象这回事了。后来才得知我哥们挨说了:“人家胖弟(我的小名之一)根本没有找对象的意思,你瞎忙乎什么?”表姐质问他道。我猛然回想起她介绍时信心十足的口气,我明白了成不成大有关系,至少对介绍人来说。
十六岁
我哥们儿并未因此气馁,不久后又带我远涉东郊(我们都住西城。出发时只知道介绍人是在电视台给外国电影配音的,被介绍的是一个年纪挺轻的女孩。在公共汽车站和介绍人汇合,她讲一口普通的普通话,而不是翻译电影里总听到的洋腔洋调的中国话,不免有点失望。女孩家是文艺界的,本人确实很年轻,在职业高中学英语。十六岁。那年我三十二,整差一倍,没戏。但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我没就此打退堂鼓。我还有一种侥幸心理,即乘人不注意时,自己可能从相亲主角的位置溜到配角乃至旁观者。不过那天看热闹的企图没得逞。女孩的爸爸逼著我和他女儿对英文。众目睽睽之下,我口头一句“HEY
MAN,WHAT’S UP?”(我平时说的土英文)无论如何不好意思出口。即使讲了,恐怕受过正规英语训练的小朋友也未必听得懂。我尴尬地把视线从墙上李燕的几只猴子移到孩子她妈的一头大卷发,再到她爸的满头卷发,再到后进来的穿一身牛仔装的她哥的满头卷发.女孩是家里唯一没烫发的一个。她很秀气小巧,看上去十六岁甚至还欠点儿。我在她家占了半间屋的带拐弯儿的大皮沙友上越来越坐不住了,对付了几句李燕,猴子(李燕的拿手〕,苦禅(李燕的老子),气功(我还真去听过李燕的带功报告),赶紧撤了,英文混过去没说。
带回家一张孩子她爸的名片。我妈一看名字竟然知道:原来演话剧的,现在常在电视上主持节目。母亲非常老派,不赞成和文艺界人士联姻。没问题,我说,第二天晚上。我妈急招呼我道去看电视,孩子她爸出场了。和本人还挺象。
美院学生、长笛、“林黛玉”
下面两个好心人,一个我不认识,是父亲以前的同事,早年(七十年代?)去了香港,后来又以港商身份回到北京。另一个很熟是妈妈的老朋友,退休中学英语老师,从小看我长大的。阴错阳差,于是有一天我发现需要连赴两场。最后两场变成三场,倒是始料未及。
午饭后,以前没见过的叔叔(港商)派车(也可能是他自己开车,一辆北京产的切诺基)来接我。我已经打扮停当:上身是“将军”,佛罗里达狄斯耐乐园里要的日本出的印了两个又黑又大汉字的白色T恤衫,下面是一条“香蕉共和”,就是卡叽布长裤,牌子特别,设计不特别。在叔叔东四的办公室里和一个中央美院的女学生见了面。她穿一件白T恤衫,一条印花石磨牛仔裤,一双高腰篮球鞋,头上是直直的俏皮的短发,几乎有点刘胡兰的意思,但比我喜次的刘式又现代多了.叔叔介绍说她跳迪士高跳得一流还会打网球,不过她的洋劲儿使介绍显得有些多余。她说要去海南拍照.我说你喜欢摄影?她说不是,是被照。回来以后可以陪我玩玩。陪我玩玩?这话是怎么说的?我脑子里有点糊涂。口尖上礼貌地答应著。
这里记忆空白了一小段。应该是美院学生先走的。介绍人介绍得兴起,决定马上再带我去见另一位:乐团吹长笛的,晚上在西苑饭店吹,很受欢迎。我们就是往西苑饭店去。她很能干,叔叔继续介绍。屁股真是一流的,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我脑子浮现出一个硕大的屁股,旁边一个尺寸上相形见拙色迷迷的叔叔。也没注意去听他转唠叨自己的流逝年华以及传给我的及时行乐的真理等等。
西苑饭店楼上一间客房。一个老头儿.另一个是长笛,穿一身白色连衣裙,看上去很成熟,也许有小三十了吧.老头儿自言是归侨,生意人。递过一张名片。长笛在帮他接洽什么业务,他们俩要去外地。他们仨淡起生意经。我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感觉,感到自己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比美国还远,想回家。
叔叔让我搭他一段车,路上再指点一番:长笛可以知道美院学生的存在,但美院学生不能知道还有个长笛……我在儿童医院下车。以后再没见过叔叔。发现时间不早,下面还有一场,只好一溜小跑……
姑姑(中学老师)家搬到南城去后,我还是第一次去,姑姑让小保姆做了一桌子菜,还有饺子,伯伯(姑姑的爱人)也在家,我想到伯伯和姑姑的媒还是我父母给做的。晚饭吃得挺轻松。一吃完就把被姑姑叫作“林黛玉”的和她母亲请下来,她们住姑姑家楼上。这位妈妈也是中学老师,女儿正在大学读书,高个子,可能有一米七零,虽然也穿了一条牛仔裤,但不如下午美院学生西方化,再加上一双挺庄重的尖皮鞋,我不由想到姑姑给她起的外号倒挺贴切。“林黛玉”微笑不言。我和她妈妈干巴巴地闲扯。幸亏有姑姑在边上圆场,她按照她了解的十几年前的我给人介绍带吹嘘:小胖子(我的又一小名)如何乖,是书呆子,小胖子如何设计得奖,等等等等,她妈妈则频频地点头:“我们就喜欢这样的。”我当时的脸一定比“林黛玉”的还红。
一米七五
三场下来晚上回家站在空荡荡的公共汽车里吹凉风。觉得挺累。
我没打算和她们中间的任何一位约会。美院学生和“林黛玉”都很漂亮。可美院学生一句也许是无意的客套但却近乎职业性的“陪我玩玩”足以使我扫兴。“林黛玉”我只看到了一个样儿.话都是和当妈的说的。我也许对妈还多了解一点儿。我不知道如何可能做决定。更不能相信人家的决定。她们也只看到我一个样儿,远不如“林黛玉”的样儿善。更不如美院学生的样儿帅。她们(包括妈妈)可能看到我隐藏得很深的美国样。不是故意地隐藏。但北京商店售货员“面的”司机的洞察一切的眼力也只看出我一个二鬼子样,即翻译导游之流,还是和国际友人一起的时候,至于长笛,她让我害怕。
介绍对象的形式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我并不在意,但觉得对相亲的另一方不够公平,也对不起忙了半天的介绍人。我以后再没相过亲。尽管变相的相亲后来也发生过,我发现自己的确讨年纪大的妇女的喜欢,她们如果有女儿,常会惦记着我,我自小的牙科医生,一位女大夫,说起带孩于来串门.结果这孩子是个“美妞”,身高突破了以往一切纪录:一米七五。
我是一九九零年结婚的。爱人也是那个夏天在北京认识的。自己认识的。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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