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 友

老 路

    王国庆一回来就发现停车位 那多了辆破车，至少十年已上的日 本四缸Toyota，再一抬头看见那人 脚旁堆着几个包，斜歪着靠在门 旁。王国庆心里思量着：这就是要 分租房子那小子，电话里听声音挺 厚实，怎么长的跟得了伤寒病似 的，不仅瘦小枯干，还好象不太讲 卫生。电话里说是先见个面，现时 到处都实兴这个，叫做Interview， 也好决定可不可以同住。这 roommate不象别的，一天除了上 学，打工，就抬头不见低头也得见 了。这家伙还真拿自己不当外人， 我还没说同意他住进来，这就把家 什都搬来了……，心里一阵不愉。 “我就是昨晚上给你打电话 的陈荒。”说着陈荒把手伸了出 来。

    “转学到这个城市，在朋友 家住了三天了，在中国城”顶好” 超级市场看到了你要分租公寓的 告，正好!嘿嘿。”

       握着陈荒的手，王国庆觉得湿唧唧的．再一看，陈荒满脸的 汗，一股冲鼻的汗酸味钻进了王国庆的鼻腔。赶快掏出了钥匙，打开门，屋里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王 国庆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挺不错的吗!”说着陈荒 把几个包都扔了进来， —屁股坐在 地毯上，拿起衣服前襟摸了把脸上 的汗，往刚扔进来的包上一仰笑嘻 嘻地说：

    “真舒服，总算有自己的家 王国庆嗓子里象塞了块抹 布，想说点什么，可又什么也说不 出来 星期六，王国庆开车到中国 城按纸条上写的，把—周必须的东 西大体上都买了回来 打开冰箱— 看，鼻子都气歪了，这冰箱除去冰 冻层，共有四层，王国庆有意把下 面两层空着留给陈荒，可这位先生 往冰箱里来了个“天女散花”，一 气之下把刚买来的东西一股脑地乱 投了进去，随手打开一罐sprite， 把开口对在嘴上，一仰头，呛了— 口，脸都憋红了，使劲打了个喷 嚏，震的自己两耳发痒 王国庆越 寻思就越生气： 自从他来以后．整 个房间的气氛都变了，这房里虽说 没什么象样的东西，但以前还是挺 清幽的．也象个读书人呆的地方 这公寓是一个Bedroom陈荒住在客 厅里，睡完觉从未整理过，象个逃 荒的盲流，每天吃过饭，碗也不 洗，往地上的床垫上一躺，不知那 掏弄来的巴掌大的电视，呜哩哇啦 响个不停，有个球赛什么的还跟著 大喊大叫。 来了—周了．还没买过 手纸 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把我摆在 桌上的画着双燕搪瓷缸用作刷牙缸 了。那是临出国妻子特意买的，摆 在桌上天天都能看看 王国庆气得 手有点发抖，点了几次才点燃了— 支烟，使劲吸了一口，忿忿地自言 自语着：

    “让他搬走，我宁可付整个 房租．也不生这个气 ”

      刚站起来、要去做饭，听见 钥匙插进门锁声、王国庆站在客厅 正中、鼓足了劲准备拉下脸来下逐 客令。陈荒一脚把门端开、抱着— 堆东西，后面还跟著个女的． 王国 庆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 荒向王国庆介绍了—遍、王国庆强 装笑脸地应酬了—下，根本也没听 陈荒说的是什么、姓什名谁也没弄 清、反身就回到里面，就听那女的 说：

    “你的roommate还有点害羞 呢！”

      王国庆听了这话．象似有人 用手指捅了他的肚脐眼，又好气， 又好笑、心想老子都是过来的人 了、什么没见过、结婚前泡过妞那 个不比你靓，就你这小样还值得我 害羞，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转过 身想回她几句，想想算了、图个什 么呀!那女的又说：

    “唉? 陈荒你还挺利索的 吗 ”

    “你怎么知道？”陈荒受宠 若惊地问

    “你看，你这床整理的多整 齐啊 ”

      王国庆心里说：那是老子看 不下去了，才帮他搞了搞、这是周 末了．平时都不愿往那里多看— 眼。

    “嘿嘿 ”陈荒在傻笑

     在忙忙碌碌中、一个学期又 要结束了，暑假是个长假，必须早 点找到打工的地方， —年中一半以 上的学费，生活费都要靠一个暑期 打出来 。王国庆想起客厅里有昨天 的“美南新闻” ，看看，告上哪家 中餐馆招工、 也只能找中餐馆打 工、每次跑到非中国人经营的各类 店铺，填上一大叠表，好似肉包子 打狗，有去无回 王国庆来到客 厅，陈荒在打电话，王国庆翻着报 纸。听到陈荒打的是外州长途一纽 约，说是不但没钱了还欠了同学 钱、要去纽约打工多挣些 听口气 对方是他的一个同学 王国庆拿起 报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堆报纸翻来 复去看了—个多小时，出来看到陈 荒还在电话上。王国庆想出去转 转．打开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他 把门又关上了。陈荒终于把电话挂 断了，接着在床垫旁一堆衣服． 书，乱纸里急三火四地找着什么

    “什么东西丢可？” 王国庆 忍不住问

    “地图，啊！找到了 ”

      陈荒趴在床垫上聚精会神地 查看着。王国庆第一次看到陈荒这 样专心地干一件事，半夜．王国庆 一阵尿急、去了趟洗手间、走回到 床边已有些半醒了，忽然有件事涌 上心头，顿时紧张起来。这电话户 头上是我的名字，那“哥儿们”要 是乱打—气、再来几个国际的．然 后不辞而别、扬长而去、那还不“ 坑”惨了我了、 自己下学期的费用 还没着落哪。辗转反侧睡不着，越 想越可怕，当年阶级斗争的感觉又 上来了．看来被灌输过阶级斗争的 警惕性也有好处，能防患于未然 轻轻地关上了通客厅的门，打开 灯、把护照和几十美金现金藏了起 来。看看也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 西了．这才躺下，又算了算放假的 日期， —定要在临放假的前两天， 不!前三天或四天，摘清他需要付 多少钱并要他还清。这次一定要” 拉下脸”，没看到“顶好”超级市 场的揭示版上贴出的要某某回还房 租，水电，电话费之类的小告示， 那就是这么回事……

      第二天中午一过，王国庆急 忙赶回公寓，开了门，住客厅里一 看，脑袋里轰地一声，昨夜预见的 事终于不客气地发生了。客厅里再 无往日的乱象 这几天到已有点习 惯了客厅的杂乱，那乱摊子在还有 几分安全感。现在可好，地上连张 纸都没剩下，够黑的了!王国庆一 个健步冲进里屋，去找自己藏的东 西，兴好还在，至于其它的损失就 自认倒霉吧!谁让自己为图省几个 钱而引狼入室哪。王国庆沮丧地在 客厅桌子旁坐下，点着了烟，伸手 去拿烟灰缸，眼前一亮， “嘿哩! 智者干虑，必有一失啊!”陈荒每 晚爱不释手的那个小电视忘了带 走，拿起小电视，下面还有个信 封，信封没封，王国庆把信封倒出 来，是一叠现金，还有张纸条：刚 才接到同学的电话，让我马上开车 过去，说是他打工的那个餐馆有个 空缺。留下五百美金，除去我应付 的bill，剩下的请帮我保存。我同 学的电话号留给你。OK、开学见! 陈荒．王国庆用手使劲撸了一下自 己发烫的脸，冲着显得有点空旷的 客厅喊了一声： “哥儿们!你别这 么整啊! ”

      王国庆躺在床上，算算还有 半个月就要开学了，现在这副模样 还怎能再上学。如果不是去送外卖 而是打个别的什么工，如果不去用 旧医疗保险骗过学校，如果如果… ……。—阵剧痛王国庆紧紧咬住枕 巾，伸手摸到止痛药迫不及待地塞 进嘴里，吃力地够到床头柜上的 杯，喝了口水，看了看美国公立医 院在自己肚皮如缝制麻袋般的杰 作，咳!不论怎样，还是给处理了 一下才请出来的。可能是止痛药发 生作用了，觉得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在渐渐地消失，好似被五花大绑绳 子一根根割断，感到轻松了，也来 了困意。朦胧中听到好象有人在开 门，转眼间那人已走进客厅并向里 面走来，手上提着几个包站在床 前。王国庆眼睛一亮：

    “陈荒！你怎么回来了？”

    “我接到刘晓芬的电话，就 是我带来过的那个女同学，说你撞 车了，我辞了工就开车赶回来了。”

      王国庆看着陈荒充满血丝的眼睛，猜想他一定一天一夜没合眼，王国庆眼睛湿润了。

    “咳，别难过，人没死就是 大幸。”说着陈荒就地坐在地毯 上。

    “你的钱……”没等王国庆 说完，陈荒从衣袋里掏出一把美 金：

    “足够咱们用几个月的。”

    “你还是那么乱七八糟的，那 都是你的血汗钱啊。”

    陈荒嘿嘿一笑，把钱码了码 塞回了口袋里。

    王国庆咳了咳嗓子难为情地说：“我把你留下的钱都用了，等 我康复了我就……”陈荒好象没什 么反应，王国庆抬头一看，陈荒靠 着那几个包已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