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介绍

一＜＜走向近代化的北京城＞＞

    《走向近代化的北京城一一城市建设与社会变革》一书，最近己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休斯顿大学历史 系史明正教按的这部新著．运用当代西方史学的研究方法，探讨了古都北京在20世纪前30年间开始向近代化转 变的艰苦历程．重点介绍了改变北京城市面貌的基础设施改良与突破，分析了城市规划，修路排污，城市交通、 公园开放，现代供水和电灯照明等城市建设举措对城市人民生活所带来的深刻影响、本书资料丰富详实．语言生 动可读、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喜欢老北京文化的读者都会从中受益不浅。

    城门改造

    理论上，街道作为城市的动脉应该方便交通往来．促进城市 内的流动。新道路的修建工作必须在城市总体规划的框架内进 行．我们已经看到封建帝国时代的城市规划是如何与崛起中的 近代化大都市北京不相称。为了改变这一状况，政府修建了横穿 从前禁止百姓出入的地区的公共道路，从而冲垮了原有的禁区． 它还改造了古老的城门以便利交通往来．政府的最终目标是，结 束封建城市的特权，满足市民社会的需要．

    一项大型工程是改造北京城的某些古老的城门．在传统的 中国，几乎所有的中国城市都是四面高墙环绕．而在京、南、西、 北四个方位上各有数座大型城门，连接南北或东西相望的城门 的宽广、笔直的大道在城中央相交，而在城中央常常有一个鼓 楼、一个广场、一系列政府建筑或是一座庙宇．瑞典学者奥斯伍 尔德．喜仁龙（Osvald Siren）在谈及北京时写道：“城门可说是 北京城的口腔．这座庞大的高墙环绕的城市中的一百多万生命 在这些入口处呼吸和交谈．整个城市的生活皆集中在城门处．进 进出出北京城的一切都必须经过这些狭窄的通道……由于北京 城的生命和行功皆必须经道这些狭窄的通道，在城门便可以感 触到整个北京城的脉搏，透过这脉搏的悸动我们可以了解称为 北京的这个高度复杂的有机体的生命和活动的节奏．”另一位 历史学家更直接了当地指出，城门和城墙便是古者北京的最典 型象征。

    随着近代作战技术的问世，城门在军事上变得毫无价值。坚 固的城墙和城门无法再保证城市的不可攻克。有些古城门逐渐 变成了税务局关卡．从此处向来往货物征收过境税．这是中央政 府最有保证的收入来源之一。位于将内城和外城区分开来的城 墙中部偏东的崇文门便是这样的一个城门。天长日久．崇文门变 成了关税的同义语。另有六七个城门被作为历史古迹保留下来。

    这些历史古迹中最重要的要数前门，亦称“正阳门”。这座大 城门位于内城南墙的中部。在帝王时代，作为封建帝国首都的象 征．前门或许要比天安门更为重要。天安门位于皇城之内，很难 让人看见或接近。根据杰佛里．迈尔（Jeffrey Myer）的研究，天 安门主要在大型典礼时使用。“明清时期．重要的皇帝诏书都是 在天安门宣布。在这些时候，皇帝高站在天安门的平台上将诏书 一字一句、详详细细地念给齐跪在皇帝脚下的文武官员们。然后 侍从将诏书放入镀金的木雉嘴中，从平台降下，再由礼部一位官 员用特制的镀金木盘从下面接过诏书。最后诏书由礼部官员抄 录并公布执行。”

    直到 20世纪初，天安门广场对公众开放．并在著名的五四 运动期间成为示威者聚集游行的场所之后．天安门才声名大震。 然而，前门位于内城和外城的交界处，不但是交通枢纽，几百年 来还一直是历史性古迹和名胜建筑。朱莉特．布雷登（Juliet Bredon）写道：从前门远眺，“的确是了解整个北京城的关键。凡 欲一览北京的游客皆必须从前门开始。你从这里可以统览皇宫 的壮丽景色，这是从北京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观赏的最主要风 景，你的目光会清不自禁地时时以皇宫为起始”。

    像所有的传统城门一样，正阳门前边有一个“瓮城”，实际上 是为保护城门而多建的城墙。每一瓮城有两个城门楼，较大的一 个在后部，另一个在前部。正阳门是瓮城后面的城门。在外侧城 墙根下挖有护城河以防备敌人闯入城市。前门楼座落在将外城 一分为二的前门大街的北端．可说是占据着守卫传统北京的战 略性位置。然而，中国进入近代后，由于使用强力火药的近代枪 炮能轻易地摧毁塔楼攻破城墙，近代战争手段已使古老的城门 百无一用。北京的城门和城墙皆没有阻挡住 1860年的英法联军 和 1900年的八国联军的进攻。除了其象征性价值和作为文化遗产 的重要性之外，城门已经没有实际用途。

    但是，像北京城其它传统性城门一样，作为军事防御设施的 前门楼阻碍了交通。城墙、护城河、石桥和城门洞形成一个瓶颈， 造成了严重的交通堵塞。在交通警制度设立之前，几乎无处不堵 塞。有时交通拥挤状况一直持续到深夜，在城门关闭、宵禁时间 过去之后城楼的拥挤状况仍然得不到缓解。20世纪初西方式交 通警制度的设立使这一状况有所改善，但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 尤其是在节庆场合。1915年在中央公园举行全城居民代表大 会，居住在外城的许多人全部通过前门楼共花去了一个多小时 的时间。在前门瓮城两侧新建的两座火车站使前门的交通流 量巨增，大大超出城门的容纳量，交通状况更为糟糕。

    在1900年义和团运动期间，正阳门南部的箭楼被义和团放 火烧毁．但是清政府很快重建了箭楼，根本没有考虑应该如何改 善这一地区的交通拥挤状况．由于前门是北京的象征，重要性不 可低估，当局害怕假如前门有什么变化，恶运会降临北京城。在 中华民国初年，前门仍然是交通的障碍。交通高峰时更是拥挤不 堪，任何车辆想通过前门都要耽搁上很长时间。

    除了解决交通问题之外，城市领导人也想使前门这处古者 的景致变得更加整齐美观．前门被认为是首都第一门，从前门火 车站下车的所有参观者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前门。然而，仔细一看 就会发现，城门楼上的油漆正在剥落，楼顶上覆盖着一层随风摇 曳的长草，这一切都证明了前门年久失修。由于城门洞内没有适 当的通风设备，当行人和牲畜牵引的车辆摩肩接踵地通过长达 20多米的城门时，空气中携带的病菌极容易迅速传播。在前门 周围修筑道路能够缓解交通拥挤，减少对公众健康的危害．《市 政通告》的一篇文章为此有这样的编者按：“目前我们已经向外 部世界开放，我们应当做力所能及的一切以改善我们的生活环 境。”

    正如我们将在第四章中要讨论的，中华民国初年，人们极欲 将前封建帝国的特权转变为公众所拥有的民权；这种强烈愿望 导致了将皇家园林和祭坛改造为公园的具体行动。北京市领导 人也计划以同样的方式将封建帝制时代的另一历史遗产前门改 变为能让公众使用．以前仅供皇帝及其扈从使用的中央城门洞 向老百姓开放了．随着皇帝的退位，已根本无必要继续保持从前 皇帝的特权，尤其是当这一地区被北京城最令人头痛的拥挤问 题所困扰时更是如此．

    因此至1915年，改建前门已成为市政公所日程上十分紧迫 的问题。这一工程由内务总长朱启钤所倡议，最后得到中央政府 的批准。像其它技术要求较高的公共工程一样，市政公所雇佣了 一个西方人负责筹划这项工程。德国建筑师罗斯格尔 (Rothkegel)于1915年受命负责制定改造前门的计划．经过六 个月施工，一段城墙被推倒，开通了四座新修的城门。瓮城也被 夷平，把天安门地区和外城直接沟通。对此，喜仁龙有一段描述： 瓮城城墙完全被拆除，封闭的空地成为开放空间， 它呈长方形，南边有一个雄阔的、独立的城楼。在原内 部城门两侧的城墙上新开了两处通道，并新修了宽阔 的街道以便利人们前往前门东西侧的火车站．这条街 道分两岔绕原瓮城围墙外侧而过，汇于护城河大桥上． ……为了与此相称。夹于前门和中华门之间的广场也 铺上了石板，进行了整修．从前位于北端的哨所也搬到 了靠近城墙的地方并用链式栏杆圈围起来，而北端则 修建了装饰性人造喷泉。广场靠近中华门的北半部也 仿照欧洲风格种植了一排排的树而且用栏杆将广场北 部围了起来。这一新型规划的宗旨在于方便内外城之 间交通往来的。由于新修了两条南北向的、通过城门两 侧新开凿的两个通道宽阔的侧翼街道，相当有效地达 到了上述目的。

    仅重建前门一项工程便用掉182000元。再加上修建新道 路、房屋和在城门地区修建草坪的费用，全部支出高达298000 元。总的来讲北京居民对这一工程持肯定的态度。一位报纸专 栏作家称赞修复前门的设计“既保留了一个古代北京辉煌灿烂 的建筑奇迹，又满足了首都近代化发展的需要”。意义同样重 要的是改建后的工程明显可见欧洲式风景的痕迹．基于将北京 建设为娱乐和休闲之地的理念，前门周围建设了西方式的装饰 性喷泉，种植了树木，这种西式影响意味深长．

    然而仍有一些人强烈反对这一工程．他们的理由是，改造作 为历史古迹的前门会冒犯神灵，破坏风水(所谓风水是根据传统 的阴阳五行学说而决定某一建筑物位置和形状的象征体系)．他 们认为“因为风水的缘故，北京内城的西北角稍微有点不整齐． 北京城的城门和钟鼓楼至多只能99米离，因为神灵生活在距地 面l0O米的空间里，他们的领地神圣不可侵犯”．在他们看来， 对几个世纪前精心地规划和建造的北京城所作出的任何改变都 将带来灾难．喜仁龙对此评论道，“那些有幸目睹前门原貌(即庞 大的瓮城、两翼的侧门和别致的庭院)的人异口同声地悲叹这座 古老建筑物的大部分已被拆毁，面目全非了．”负责重新设计 前门和毗邻的街道的德国建筑师也蒙受了铺天盖地的指责。保 守分子警告人们说，请—个洋人改建前门是十分危险的，因为他 根本不了解这种大规模翻修的文化后果。但是，市政机关坚决支 持这一象征着中国与西方文化之冲突的改造工程。罗斯格尔本 人也对有关指责进行了反驳，宣称自己最初的设计是完美无缺 的。但是他也承认工程有些细节不尽人意，然而他指责是中国修 建者(市政公所建筑队)任意地修改了他的设计。

    有一部分受到影响的商人也批评这一工程毫无用处，是根 本无必要的浪费。有些人甚至试图控告朱启钤管理无方，挥霍公 共资金。叫得最响的反对者是前门内千步廊—带的小摊主，他们 必须拆除自己的房屋和商摊以便为建筑新路让出空地。而人们 以雪崩似的请愿方式要求内务部保护他们的商业利益。他们的 理由是，数百户家庭皆依赖这一地区的经营而谋生，如果他们被 赶走，许多人就将面临饥饿甚至死亡的威胁。他们还指出政府允 诺的微不足道的补偿金根本无法救他们的命。中央政府驳回了 这些请愿，坚持认为大多数城市居民的利益优先于这些商店主 的待殊利益。国家给前门改造工用开了绿灯，但同时也命令市政 公所尽量设法解决这些商人的问题。最后的结局是，根据市政府 的特别安排，这些摊主们可以在前门外新建的西方式的百货商 店里租地营业，租金予以一定优惠。还有的转移到了天桥附近， 从而促进了这一地区的商业繁荣。北京的空间变化确确实实 地影响了人民生活。对某些人来说，这意味着打乱了传统的谋生 方式。市政府在以坚定的决心和充沛的精力实施这些公共事业 工程时，也试图满足生活受到影响的部分城市居民的需要。正如 这一事件所表明的．一些千步廊传统的摊贩变成了百货商场中 的近代商人．加入了北京城正在发展中的近代服务部门。但是在 以后几章中我们将会看到，并不是每一个受城市结构性变革影 响的人都像这些商人们一样幸运。

    前门工程实现了预定的目标。北京城最繁忙的商业区—— 极重要的南北中轴线的中段的交通拥挤状况得到了缓解。新铺 设的街道将内城与外城联接起来．便利了交通运输。古城门前门 的改造还是一项大型整容工程，使北京城这一中心地区增添了 青春的、近代化的光彩。

    同时，在北京城各地也进行了其它重要工程。新铺设的道路 从古城墙下穿过．行人车辆能够径直通过从前禁止平民涉足的 地区而不必再绕一个大弯。例如．从前很少让人行走的长安街拓 宽了，特皇城一分力二。长安街是联系东西向文通往来的唯一大 道．逐渐成为能对南北中轴线起补充作用的东西中轴线。两条中 轴线在天安门前相交，从而大大提高了天安门在近代交通和政 治上的地位。从长远考虑．这两条中轴线也为 20世纪后半叶发 展起来的其它街道和车行道网络提供了一个十字型框架。

    街道铺设和城门、城墙的改造不但改变了北京城的风貌．而 且有着更深刻的社会意义．将从前禁止人们出入的地区改造成 公共使用的通街大道．便是对封建帝国时期以严格的社会等级 秩序为基础的空间概念作了新的诠释。将那些以前供皇帝专用、 普通百姓不准人内的地区向公众开放．意味着这些地方不再被 极少数特权人物所垄断．总而言之，道路的铺设和社会服务的扩 展影响应该说是“市民城市”的诞生．它强调的不是帝国的权力 和王室的特权，而是城市居民的需要和期望．不必说．这仅仅是 一个漫长的进程的开端，这一进程至今仍没有完成．但是十分明 确的是．建基于新社会秩序基础上的大都市已经开始成形．封建 帝国城市规划的改变和对交通流动以及商业活动的重视都是 20世纪初关键性过度时期中国首都出现深远的社会变革的证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