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下的剧场
王 薇
来休士顿五年,对米勒露天剧场的演出早有所
闻,六月末的一天,终于应一位朋友邀请共同前往.那天
是休士顿交响乐团演出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曲和
德沃夏克,勃拉姆斯的舞曲.
剧场座落在离市中心不远的赫尔曼公园内.当我
们沿着青草间婉蜒的小路走到剧场时,上半场的演出已
近结束,我们好不容易才在最后边找到—块空地,铺开
毯子,坐厂下来.
夕阳早已隐没,高大的橡树在桔红色余辉的背景
上投下黑色的剪影.深兰色的夜幕笼罩着五角星状的巨
大顶棚,舞台上灯火辉煌,远远望去,俨然是展览台上的
一块水晶.座位后面是一座扇形的小山坡,被茸茸的青
草覆盖.大多数人带着毯子,铺在草地上,席地而坐,或
干脆仰面躺下.清风拂来,驱散了一天的暑气.六月末的
休士顿已经十分炎热,没想到傍晚的这里竞如此凉快.
听音乐会的人很多,所有的座位和山坡已被占
满.观众由社会各阶层的人组成:有的是举家三代—起
出动,有许多年轻的父母带着子女,也有不少中老年夫
妇,一些独身者,年轻情侣,时而也可见—群群中学生.
有白人,黑人,东方人,也有不少西裔.人们都穿便装,
大多数人穿T恤,短裤,运动鞋.但从面孔,体形和举止
上仍可分辨出知识分子,学生,商人和体力劳动者.不少
人带着冰盒,里面装着冰块和饮料.坐在我们前面的一
对中年夫妇甚至带来了精致的酒杯,品尝着香摈.人们
都很安静,就连几岁的孩子也很规矩地坐着或躺在父母 的怀抱里.
我躺下来,仰望夜空和逐渐闪现的星星.硕大而
明亮的木星正在黑色的五角星顶棚的两角之间闪耀.提
琴的和弦在夜风中缓缓流动,那样安详宁静.我的眼前
突然出现了另外的景象:也是这样的夜空,也是这样的
群星.但那夜幕下面的却是无际的田野和正在抽穗的高
粱.锄了一天地,已经精疲力尽.晚饭后,女生们各自忙
着清洗.男声们则躺在炕上聊天.一个小伙子骑在窗台
上,弹着吉他,一首首地唱着忧郁的集体户流行歌曲.
我夹上心爱的小提琴,走出很远一段路,来到田
野上,站在垄沟里,拉一曲托塞里的《小夜曲》,一段《粱
祝》,一节《天鹅湖》.虽然明知这在当时是被禁止的,虽
然明知有可能因此而受到批判,要检讨“传播封资修流
毒”;虽然明知在寂静的夜晚,在空旷的田野上,乐声会
传得很远,可同时又安慰自己:在这些十五六岁的知青
中,在这只有三十几户的小村子里,有几个人知道托塞 里?有几个人知道柴可夫斯基呢?
再说即使被发现,我已经准备好—个挡箭牌,是
在另一个集体户的同学传授的“经验”.有一天他正在拉
《粱祝》中“楼台会”一段,生产队的党支部书记听见了
问他:“你在拉啥?不是革命歌曲,我没听过.”我的同学
回答:“我在拉忆苦思甜的曲子.”“噢,怪道呢,是挺悲
的.”现在想起不免可笑,可当时还真有点提心吊胆呢!
也是这样的夜空,也是这样的群星.在那夜空下
面的是化工厂高耸的烟囱,是一排排纵横交错的管道.
三班倒四年,每到夏天,我和工友们便利用夜班的休息
时间,夜里三点,来到车间的房顶上,躺在仍然微热的沥
青面上,享受从42度高温的干燥岗位中逃出来的十五分
钟.东北的夏夜是那样清凉,群星是那样明亮.从那以后
再也没有见到那样灿烂的星光,因为再也没有清晨三点
起床去看星星的兴致了.隆隆作响的机器声带来—阵阵
睡意,可是时间已到,又要钻进高温中面对仪表与睡魔 作战了.
一阵骤然爆发出的掌声把我拉回到现实.接下去
是德沃夏克的五段斯拉夫舞曲和勃拉姆斯的五段匈牙
利舞曲.指挥向观众提出要求:“请帮我一个大忙,在每
曲的间隙时不要鼓掌.把你们的掌声留到最后.“观众十
分合作,演出过程中谁也没有鼓掌.当最后一个音符刚
刚停止,雷鸣般的掌声骤然而起.
人们开始有秩序地离去.也有不少人仍然留在那
里继续享受夏夜的凉意.我们在山坡的最高处躺了下
来.夜色渐浓,人声渐寂,音乐会的热浪已经消退,周围
被静谧笼罩.舞台灯光已经熄灭,群星愈加明亮.离我们
不远的地方,几个女中学生在跳舞,有几家人在和狗嬉
戏.山坡下的树林中有人在击鼓,抒缓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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