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缘
卢璐
l984年,我以上海新民晚报
特派记者的身份,踏上美国土地.
洛杉矶张开温馨可亲的臂膀,热情
地欢迎我的到来.我忙碌穿梭在奥
运会各个赛场,深夜挑灯赶稿,疲
惫弄得我形容枯槁,但是,我内心 充满喜悦.
由于我的辛勤工作,上 海一千多万市民企首盼望早日知道
中国健儿在奥运会的拼博佳音,得
以如愿以偿.每天,人们排着长龙 等着下午出版的<新民晚报>,看我
写的特稿,街头巷尾谈论着奥运战 况.
当时的我,胸前挂着奥运记者
的名牌,风风光光地走在洛杉矾的
马路上,旁若无人.确切地说,中
国健儿天天搏来的金牌,也给中国 记者的颜面增添了金色的光辉.
1988年,我再度来到洛杉矶.
如果说第一次洛杉矶给我留下的印
象是:温馨,和蔼,热情,那么,
这一次是洛杉矶转过她的背后,如 同<镜花缘>中描述的双面人,拉起
蒙脸布,露出青面獠牙狰狞的恐怖 相.
生活的鞭子,驱打我天天到大
街小巷寻找工作机会.我相信这经
历凡是找过工的人,都觉得它苦涩
的滋味.首先,当局促地站在一个
陌生人面前,接受雇主自上而下的 打量,
回答如箭射来的提问,人就 似乎矮了半截,说话自然地打起了
结.尤其是象我们,在大陆受过高
等教育,最高学府毕业,几十年工
作经验,头衔教授级;一宵之间,
统统消失,—切成就等于“零”.谁 想得通,可又找谁去说理?
无数次挫折后,我终于明白要
在美国生活下去,一定必须忘记过
去,放下身段,忍受屈辱,低声下 气,面对人生,
一位年轻人带我去试工,雇主
是中国赫赫有名的一位军阀的夫人Y
女士.她给的报酬很苛刻,每月七
百元,休息两天.工作需住宿她家,
主要在夜间一点到早上九点,服伺 她大小便等一切.据说, Y女士脾气
暴躁,无人问津.
我很想去, 不管传闻中Y女士
如何难以合作,我当了几十年记者
爱冒险的职业病促使我跃跃欲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另外一个强烈的吸引力是:Y
曾在中国近代史上显赫一时,我得 以亲睹芳泽,
可否算做是一次采访 呢?
踏上曲折婉蜒的山路,最高处 是Y家.它面对“HOLLYWOOD”白色
大字,近得几乎伸手可摘.进门,
所有屋子都拉上了窗帘,气氛凝重.
真是:华屋深院,侯门如海.长长的 走廊一侧放满了穿着戎装的z将军英
姿勃发的相片,还有众多家人合影.
我一路走,只感到空气沉闷,令人 窒息.到尽头, 才是Y女士卧室,
这幢大房子的正房.
浓烈的药味呛入,我忍不住咳 嗽起来,
同时环视这间近百平方米 的大屋,寻找主人。她,静悄悄地
躺在大床上,病入膏盲,只剩下一
把骨头.然而,射出的目光却似一
道利剑,兀自放出寒光,叫人心惊 胆战。
她见我站在她床前,开口说话
了,标准国语,带浓重的北方口音:
“噢,你是上海人.上海人好相处,
随和,我喜欢.有人保你来工作吗?
明天上工带担保书来.”她指着旁边
站着的大管家问:“你都跟她谈了做 什么事吗?“女管家答是.Y女士还
不放心,要试试我的力气,在女管
家的示范下,我轻轻一抱就把她抱
起来了.又做了换尿布,她认为满 意,让我明早来上工.
回家路上,我喜不自禁,终于 找到了工作,而且在Y家,或许有意
想不到的收获哩.
晚上,儿子给我写了担保书,
叮嘱我晚上值班天长日久会影响身
体,而且两星期才休息一天,千万 不要太劳累了.
次日上午我早早到达,大管家
领我到卧室.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摆了一张皮沙发,上面铺着脏兮兮
的白被单,说原来是晚班护士睡的,
现在当然是我的床.推开落地窗, 便是大阳台, 正对着“H”白色大字.
窗外耀目灿烂的太阳与阴暗空旷的
屋内形成强烈对比.我把带来的包 解开,发现无处可放衣物,
只得又 归进去.无聊地坐下站起又距到阳
台上,想休息又无法闭眼,一直担 心晚上将会怎么样.
下午三点多钟, 电铃声大作,
大管家告诉我主人起床了,我们得
进去伺候.大管家把她抱到轮椅上,
推到盟洗盆前,让她自己梳洗.她
慢条斯理地用水淋湿双手,擦上肥
皂,让白沫布满她象枯藤似的,青 筋密暴的手.
“我公公谁人不知,他老人家
当年威风八面,名扬四海. 日本鬼
子听见他的名字就打哆嗦….”她看着大镜子里的自己,扭
过头接着大管家递过来的梳子,慢 慢梳头.
“可怜呀!我现在一个人,女儿
在旧金山,也不来看我.如今只有
我孤孤零零一个人呀!”大管家劝慰
她:“你孙女康妮不是每天下午都来 看你吗?”“康妮?”Y女士撇撇嘴:“
她连中国话都不会说,管什么事.”
忽然,她转向我,说:“上海人好, 随和,我喜欢.”
梳洗半天算是结束.管家把轮
椅推到墙角还有一角夕阳的地方,让
她享受阳光的温暖,还可以从这里
眺望外面的景色.大管家轻声告诉
我:“你仔细看好,天天不变.”
天快黑了,她被推到厨房吃 饭.
出房门时,她怕吹风,让大管 家给她戴上一顶小白帽.我推她走
道长长的昏黑的走廊, 所有相片全 看不清了.
厨房小桌上放了几碟菜.她的
主食是面条,盛在一只小碗里,他
用不大灵活的手叉来吃,往往一根
面需老半天才抖抖晃晃送到嘴里,
看着简直在受罪.可是,她旁若无 人地慢慢重复这一机械动作.
饭后,我推她入卧室,她示意 我可出去,
到半夜她按电铃再来. 我躺在皮沙发上,听到她房里的电
视机开得震天响,根本无法休息.
没奈何爬起来去问大管家.她说主
人耳背根本听不见音响,但她需要
高音量,表示屋里有人,仿止窃小
入侵.我受不了这鼓噪,塞起耳朵
也不管用,躺着直瞪眼,还不时伸 长耳朵听听电铃有没有响.
迷迷糊糊快一点了,“铃…
…”急促的铃声把我从沙发上 震起,拖上鞋子向前房奔去.Y脸上
闪过一丝不耐烦的表情.我纳罕的
是她抱着一个似玩具娃娃但又不是
娃娃的东西,外面还用粗糙的手工
编结的红毛线裹着,看她那么心疼 地怀紧不放,
足以说明它的价值. 但这件玩物,在这豪华的卧室又如
此不相称,真正是一个迷.
我把轻如飘叶的Y抱起来,解 开尿布,却忘了拿便桶,
又赶紧转 身到厕所取了放进她的臀下.殊不
知抑或我太紧张又是生手, 两人配
合不好,摘半天找不到位置.我开
始流汗,浑身燥热,眼镜蒙上了雾,
什么都糊涂—片.只听她用英语问: “你为何如此胆怯?”厉声怒斥,随
着“当”一响,扔便桶于地下.我慌
得不知所措,但我清楚地知道深更
半夜无人来解救,事情要我自己解
决.定下心来捡起便捅再塞进去,
谢天谢地,这次成功了.接着,她 又让我倒水喂水,
以君临天下的威 仪监视这一切.
我回到房间,再也无法入睡, 楞坐到天亮,
即刻到大管家那里, 告诉她我辞工不干了.管家马上打
电话给康妮,她—点也不感到意外, 她说再找晚班护土,
不过要六十块 —夜了.
走下山路, 我感到无比轻松,
如同久囚的罪犯重见天日,这种感 觉太美好了.
洛杉矶并没有收起狰狞恐怖的 面目,
只是太阳出来了, 她又转过 亲和,温存,和蔼,热情的一面罢。
作者介绍:卢璐,1955年毕业于北大新闻系, l965年入上海
<新民晚报>.1984年特派来美采访奥运会.1988年退休来美,现居洛杉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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