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正愁予
--台湾诗人郑愁予印象记

陈瑞琳

    知道郑愁予先生的诗名要追溯到五年前了，那时，我在陕西 师范大学中文系斗胆首开“港台文学”选修课，一时间为喧 腾．然而，我却心中十分有愧．手头资料匮乏可怜，又不忍仅以三 毛、琼瑶来告飨我的学生．一本薄薄的关于海外作家名录的小册 于使我葛然间知道了台湾诗坛在余光中先生之外还有一位久负 盛名的抒情诗高手——郑愁予先生，第一次谈到他的代表作《错 误》，那“嗒嗒的马蹄”声竞让我数夜不眠．

    就在那个时候，我们受命编写《中国当代文学》一书，“港台 文学”一章自然落在我的头上．然而，我心中更加愧疚且不安．面 对一个个我喜爱的作家名字，却难得看到他们最原始的文字．讲 台上还敢主观发挥一通，写在教科书里则不能妄加主观投射的 文字．可惜“郑愁予”的名下只有三行简短的概述，我深觉对不住 他，却又无奈，奢想着哪一日能当面领略诗人的风采，当然知道 这是万不可能的事．

    命运真的很机巧，员想做学问的时候偏偏要我折笔出海，在 国外好不容易摆脱了文学的纠缠，却屡屡卷入文坛激潮之中，心 境已读不大懂诗，却神魔般地让我坐在了诗人的对面!那是休士 顿的五月，美南作协突然通知我去华侨文教中心参加一个诗的 讲座，我驱车赶到，鲁莽撞门，会长笑盈盈为我指向台前一位西 装绅土：“他就是今天的主讲人，郑愁予先生!”我惊然坐下，心中 五味翻滚，烟云往事燃起，古城西安的旧梦重印在我苦觅的凝眸 中．

    在我无数的想象中，郑愁予该是一个文弱而倔傲的“苦吟” 诗人，当下定睛三看，却是一脸的豪气，“愁”影无踪，哲光闪烁， 稳健的额头端放在壮汉之躯．因为他讲的是自己的政治抒情诗， 更有一番波澜壮阔的阳刚之风．

    郑愁予本名文韬，愁予是他的诗名，源自于辛弃疾的《菩萨 蛮·书江西造口壁》末句：“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这里的 “愁”已是“西北望长安”的政治情怀了。作为台湾“现代派”诗人 的杰出代表，郑憨予一生创作饱含了对国家、民族的深切关怀和 理性思考，动荡的年代给他的诗情打下了“沉郁顿挫”的精神烙 印，西风古雨又使得他的诗风熔铸在变幻无穷的浑然天成中．

    说到写诗的成就，郑愁予笑谈自己的诗集在台湾如教科书 般地一版再版，有一年台湾两大报的副刊同时推出他的新作，可 谓风光空前。然而，诗人的形象却在于诗人的深度，郑愁予对此 有一命断令人警醒难忘．他以为。诗人的深度有两重体现，一是 对生命本质的认知，二是对现实人生的社会关怀．前者具有哲学 意味，后者则富有政治情怀．古今优秀诗人，莫不在生命的价值 深寻中以及对民生的观照思考中呕尽自己的诗情与诗才．

    郑愁予相信，只有真正理解了死亡的人才会对生命产生悲 伤的情感，由此才 更会涌动着观照现 实人生的热血，这 是诗人的精神痛 苦，也是诗人的精 神深度．郑愁予一 生中除了创作大量 的有关生命意象的 哲理抒情诗，可以 说从未消减过政治 抒情诗的写作热 情，他所认为的抒 情诗的政治关怀， 不是狭意上的“政 治”追随，而是一种 博大的人道的关 怀，社会的关怀。他 特别强调政治抒情 诗的价值是以“情真”为际准，即用情要真，不得矫情．由此，政治 抒情诗才经得起历史的考验．

    回首沧桑，郑愁予从北大到台大，从东方到西方，生命的参 照转换多变、时空翻滚，但却从未更改当年那个抗日儿童的风 采。尽管他的诗吸收了许多西洋文字的意象，但他执着的中国文 化的情感底蕴依旧是他诗的灵魂．

    说起来郑愁予出身于一个基督教的家庭，这使得他能够在 宗教的意义上重新审视生命，而他自己又常常亲近佛教的情感， 现实的关怀与心灵的超越共同熔铸在他的诗境里．

    所谓心灵，郑愁予形容是“感觉外界的功能坊”。他对此有一 绝论：心灵需要常常腾空，这样才能有收获．即做成品，运出去， 腾空了，才能再感受，再创作!让自己的心灵始终拥有一个空间 容纳新的感觉，这样，诗人才可以一直写下去，诗情才会水不枯 竭．

    真是冥冥中有缘，美南一晤，方知“江晚愁予”的诗人并非 “一缕茶烟”的孤客，却是一代剑南豪气、武穆宏才．他写诗非刻 意，而是如梗在喉．他爱诗，却如劳工般苦做。他的凝重慎思与如 火激情让每一个走近他心灵的人充满感动。读他的诗，即便是那 些序跋的文字也无不让人动容、动情．当代的中国诗坛，已经水 远留下了郑愁予的名字(郑愁予先生目前在美国耶鲁大学任 教)．